无声的召唤
过河入林
11月5日,天刚蒙蒙亮,“九寨边边街”就开始有人施工了,他们要在寒冬大举来临之前,完成手中的基建扫尾工程。山谷两边,灯光映照下的层层彩斑,是由粗犷的油松、山杨和白桦等植物点缀而成的色块,无声无息地修饰着踩响天堂甬道的脚步声。
我们所见的松树都是常绿针叶乔木,喜阳,喜温凉湿润气候,生长较快。每当我看见松树时,都会联想到一首儿歌的结尾:
“阳光雨露哺育我们,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利用松木打制的家具,时常散发出淡而忧郁的香气。松树皮含单宁,可以烤胶。小时候,我们将松香融化后浇灌在天牛的身上,不久,一只漂亮的琥珀就自制完成了。松树的针叶可提取芳香油和制造松针粉,种子可榨油和食用。松树的平均林龄为四十年,但这要取决于人们是否手下留情了。
清晨,我在深秋的寒风里溯滔滔白河而上,几分钟之后,便看见沟口的几株白桦树在晨曦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白桦适应性强,生长快,为落叶阔叶乔木。不太直,可作车辆、家具用材——难怪它们都喜欢蜿蜒的曲线了。这时,我在成群结队的游人中独自快步穿行,越过了狭小而湍急的白河。
虽然节气临近立冬,加入各大旅行团的游客还是很多,以至我在买了门票,返回服务大厅领取附带光盘的纪念品时,竟然还排了一小会儿队。导游们手里捧着大摞大摞的纪念品,急匆匆小跑着出门去,分发给兴高采烈又满不在乎的团员们。购买门票时,女服务员还用数码照相机给我照了相——我对这个温柔的举动不大理解,生怕她一不小心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路过售票大厅后面热闹非凡的小卖部时,买了一只小而且冷的面包当早餐。来自天堂的味道蛊惑着我世俗的味蕾,便坐在长凳上一边吃面包,一边静看游人涌进天堂之门。眼前,九寨沟景区过于理性的大门,已经焕然一新,早就今非昔比了。
吃完面包,我走进大门,随即就被行色匆匆的人流,簇拥着上了绿色环保观光车,人们的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刚一落座,车便缓缓驶上了密林里的宽敞公路。此时,身着华丽藏族服装的女乘务员兼导游,便开始用普通话向游客介绍沿途的山水风光了。她的语调很甜,带点职业的厌倦,身材倒有些像“高原红”歌唱组合某位女演员的雏形:脸很白净,个子非常高。望着亭亭玉立的女导游,我就想: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观光车驶过巍峨的荷叶寨后,人们的眼中就陆续映入各大海子的倩影,还有自然之谜无声的召唤。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人们干涸眼中泛起的粼粼波光。
大智慧的体现
我们这辆车径直驶向则查洼沟的终点站——海拔3060米的长海。我听见了她无声的召唤,虽然很轻,却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找到铺满白霜的长椅,在纷繁的喧哗声中感受并捕捉天堂短暂的宁静。
这时,有3个说我家乡话的美眉召唤我,请我帮她们照相。一切美丽的召唤,容不得任何假惺惺的回绝。我就壮着胆子为美眉们照了几张自认为恶俗的纪念照。
则查洼沟最着名的游览胜地就是长海和五彩池了。
九寨沟属世界高寒喀斯特地貌,当地为藏族聚居区。9个寨子宛如点睛之笔,使大自然的脸上有了勃勃生机的容光。那些被统称为“海子”的高山湖泊,静卧于群山和沟壑之间,仿佛神明遗失的一只只硕大明亮的九眼天珠,神奇地镶嵌在雪山和丛林深处,散发出神异的光芒。它们是九寨沟魂灵的寄居之地。
从地理学角度看,在距今约4亿年前的古生态,包括九寨沟在内的青藏高原尚处于一片汪洋大海之下。而在那时,诞生人类的提案,尚未纳入大自然的议事日程当中。九寨沟大部分地区地槽雏形从震旦纪开始,形成于二迭纪,结束于三迭纪末。早二迭纪基本为浅海相灰岩沉积,进入早三迭纪为深海相沉积,三迭纪末为边缘海性质。九寨沟属青藏高原的边缘,山高沟深,地势陡峭,同印度洋板块插入青藏高原底层后隆起有密切关系。所以,称这些高山湖泊或者河谷湖泊为“海子”,真是大智慧的体现。这从藏民们对海子的虔诚与膜拜中便可见一斑了。
琢磨不透
到达则查洼沟的终点——长海时,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意外看见一弯明月缩短了我和天空的距离。它在晴空中高高挂着,像神仙腰间的佩刀。我便拿出相机,胡乱拍起照片来了。在我身边,那些来自异域的笑声和欢呼,打破了封闭天堂宁静的窗户玻璃。高高在上的神明,却在天堂里宽厚地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着名的长海,坐落在则查洼沟的尽头,湖深处达百余米,呈S型展布,她的美足以令古代女子斜卧在绣榻之上的茜草般的胴体形同枯木一般。长海是九寨沟湖面最大的海子,长约8000米,面积约200万平方米。海子水面呈墨蓝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蛊惑游人的视线向更深、更远处漫溯。
四周林木茂盛,环抱的山峰终年积雪。这倒是应验了“高山有好水”的民谚。
令人琢磨不透的是,长海四周都没有出水口,但夏季雨季,水不溢堤;冬春久旱,也不干涸。因此,九寨沟人称之为“装不满、漏不干的宝葫芦”。其实,这不过是因为在长海底下,有地下暗河流经罢了。
长海四周,古树挺拔。那些满目幽静的意象,恬静宜人,我有些轻浮的步调也随之沉稳了。枝桠热闹的高丛珍珠梅像珊瑚一样,点缀着交叉幽深的小径。据导游介绍,隆冬时节,长海冰层厚达60厘米左右,是冰上运动的理想场所。
“它就是九寨沟湖面最大、海拔最高的海子吗?”我问身边的女导游,因为有些资料就是这样介绍的。
“最大的……就是长海,但碧么公盖海才是九寨沟海拔最高的海子,在那边,”她向南面海拔4764米的尕尔纳峰指了指,“就在厄波山梁的草坡上,还有20多里……”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歉意地解释到,“现在还没有辟为景点呢。”
我把视点安放在长海的最深处:层峦叠嶂中透露出山势的挺拔高峻。站在老人柏下眺望远方,皑皑雪峰,尽收眼底,精神为之一振。我就选一处僻静之地,将自己的意绪抛向更为遥远的景深。那些雪山上的冰斗和U字谷,是典型的冰川景观,使人眩晕。长海是第四纪古冰川的遗迹。冰斗、冰谷十分典型,悬谷、槽谷独具风韵。
此时,神秘长海的波光穿透红桦的眼帘定格在我的照相机里。红桦喜光,常与云杉、白桦为伍。由于树皮像被烤红的薄铁皮一样翻卷,人们也叫它糙皮桦。更由于它沉溺在路人眼光打量自己的快感当中,因而难以成为栋梁之材。
在离开长海的观光车上,我又遇见了那3个美眉。一问,才知道她们果然也是重庆人,永川的。便一路谈笑奔赴静谧的五彩池。她们嘴唇间的牙齿,就像晴空里的弦月,将微笑的暗语镶嵌在人们的眼底,让人难以琢磨个中滋味。
五彩池·季节海
当我远看位于长海下方的五彩池时,仿佛看见一块坠入彩林之间玲珑剔透、瑰丽无比的蓝宝石。在九寨沟众多的海子中,五彩池素以小巧秀美、色彩绚烂而着称,如小家碧玉惹人爱怜。
我向下俯瞰五彩池,池水用纯净透明的笑容恭候我。五彩池海拔2995米,深6.6米,面积5645平方米。池底硕石展露棱角,岩面纹理清晰可辨,植物色差亦判然分明。我望着在绚丽的阳光映照下的池水,镶翠浸蓝,泛金漾紫,显示它不衰的美色,恰似情人的暗语被恋人揭破后的欣喜。在翠蓝色的湖水中,镶嵌着淡绿、乳白、鹅黄、瓦灰等色块。是谁,如此大胆,擅自打开了女神流光溢彩的宝匣呢?
近观五彩池,我不得不由衷感叹她旖旎的风姿。五彩池的色彩,主要是由于湖底的钙华沉积,加上湖水深浅不一,以及许多种藻类共同生长等原因造成的;再配以彩林影子倒映在湖中,它们与水下沉木、植物相互点染,故而整个湖面五彩斑斓。
五彩池以下就是季节海。顾名思义,季节海就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时有时无、时盈时涸的湖泊。秋季,雨量充沛,湖水饱满,色彩湛蓝;夏日水浅,色呈翠绿;进入冬季,湖水干涸,湖床上长满了野草,成为牛羊们漫步和谈情说爱的原野。季节海,神肝纳明以幽默的水彩戏法,把人们眼里的好奇幻化成季节的惊叹。
若希维奇——联合国一级保护植物
则查洼沟有三个季节海,它们之间相隔的距离很远,却各有特色:
下季节海,藏语“若高”,在则查洼沟附近,镶嵌在花繁草茂的山坳里。
湖畔有一片白桦林,林间草莓、野果、菌菇俯拾即是。每到秋天,桦树叶由青转黄,像浸泡在阳光里的情人絮语,秋风吹过,飘荡出纷纷扬扬的醇香。
中季节海位于则查洼沟中段,四周森林环抱,林间菘蔓轻舞,苔藓漫地。
湖面的水波,在一张淡蓝色的绘图纸上描摹着大自然的美丽身影。
上季节海,藏语称“鸟艾”,毗邻五彩池,四周峭壁林立,山如屏障,树似绿墙,山空湖静。传说它是蛟龙藏身之地,又名“藏龙海”。枯水季节,湖床四周的草滩上生长着联合国一级保护植物——若希维奇。这时,季节海还是一个难得的基因库,珍藏着大自然永恒的秘密。
游完则查洼沟,中午11点左右,我和3美眉随车返回九寨沟中最大的旅客聚集点——诺日朗。她们噪山麻雀似的扑进诺日朗游人服务中心购买旅游纪念品去了。
临离别,有位身材一级棒的女孩甚至还向我挥挥手。刹那间,我想起了第45届格莱美最佳男歌手约翰·梅尔的歌曲,便恍兮惚兮坐在风景区专门设置的惟一的吸烟区里吞云吐雾。
从诺日朗往左前方走就是则查洼沟,往右前方走,就是日则沟了。我决定继续换车游览海子密布、风格迥然不同的日则沟。
静谧的幻影
回望芳草海
这一次,观光车在还没有抵达芳草海前就停住了。有人手里拿着游览图,问导游小姐这是为什么。她莞尔一笑,说:“真是对不起,前面已经封山啦。”
我只能将思绪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时空,回望芳草海的美丽了。芳草海,又叫草海,海拔2910米,面积3万平方米,属半沼泽湖泊,深居峭壁之下,在水面碧草苍苍的缝隙中,编织着水禽悠游的锦绣图案。
天鹅海则与草海的下游相连。天鹅海海拔2905米,面积5.5万平方米,最宽处125米;湖面修长,像一个女子清秀静谧的幻影。因为这里山高谷深,阳光要很晚才能照射到她的身上,因此,便显得有些神秘。早晨或者傍晚,每一根柔媚的草叶上都挂着诗意的露珠,等待风中之手的采撷。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随团游览九寨沟正值夏秋时节,在如茵的草丛里,繁花似锦,黄的黄、白的白、红的红、紫的紫,星星点点,摇曳多姿。水鸟在花海中凫游,间或发出几声疏朗的呼唤,更觉谷深湖幽,恰似一地的玻璃碎片,被人无意间踩响。特别是在微风轻漾的雨日,淡蓝的雨雾俳徊湖面,使人联想到古代大诗人李白“水澹澹兮生烟”的句子。斜雨蓄意把千万支银箭射入水中,溅起一道道翠环,呈现出一种空灵悠远的境界。
深秋的芳草海,野草金黄,毛毯似的,远远望去,给人一片温暖的怀想。
上一次,我顺着路边的栈道没走多久,便看见了澄净的天鹅海那一泓碧水静静躺卧在山谷里:湖面泛着晶莹的色泽,湖岸杉林茂密,浅滩上生长着繁茂的花草,空灵中透出一丝在静寂里穿行的风声。由于这一带水草肥美,常常引得野鸭、鸳鸯等飞禽起落群游;就算是生性孤傲、矜持高傲的天鹅,也在这里悠闲漫步,栖息、繁殖。因为天鹅等飞禽都是候鸟,会根据季节的变换而选择去留,所以,游人并不能够轻易在此见到它们的芳容,只好将小小的遗憾,空留路边。
箭竹海海拔2618米,深6米,面积17万平方米。现在,我在箭竹海下车时,听见一个来自东北的腔调大声叫道:“奶奶个熊!九寨沟真是美呵!”我问他,才知道那瘦高如箭竹的男人姓吴,青岛海尔工业园区的。我说,我以前公司的最大客户就是“海尔”时,他怔了一下,却一言不发,紧随同伴而去。
他那一句并不雅观的话语,却使九寨沟的美叫人无法拾取。我想,自己那些雾里观花似的蹩脚照片,又怎么能够囊括她的身体乃至灵魂呢?
九寨沟一绝在游人来去匆匆的狭隘视线里,箭竹海湖面开阔,水色碧蓝。湖岸四周,生长着大量葱茏的箭竹和挺拔的杉树。竹子是一种诡异的植物:它不是草,也不是木。它的坚韧可以和钢媲美,乃至锋利出致人于死地的杀气:它的可塑性又超过了木头,像高贵而隐于闹市的雅士,平易近人,不像杉树那样,故作深沉的样子。因箭竹是大熊猫喜食的食物,且海子也与熊猫海相邻,故而箭竹海因此得名。
冬季,箭竹海依旧是一汪闪耀着静谧幻影的碧水,可奇怪的是,与之相邻但海拔较低的熊猫海却早已银妆素裹,结上了厚厚的冰层。神奇的九寨沟,又给我们留下了一道难解的自然之谜。然而依照我的推断,这种奇异的现象,只能够说明箭竹海下面发育有规模可观的地下岩溶通道,也就是说,有地下暗河通过;而熊猫海只有地表水,所以在寒冬腊月会结冰了。
熊猫海海拔2587米,平均水深14米,面积9万平方米。湖水澄澈,崖壁倒影清晰、纹理奇特。在风和日丽的晴天,蓝天白云烘托出静立的群峰。岸边,层林相间,波光山影,一派扑朔迷离的奇幻景象。据说,九寨沟的大熊猫最喜欢来这里游荡、喝水、觅食,故而得名。有趣的是,海子中有一块白石,上有几圈天然的黑色花纹,浑圆的体态,看上去酷似一头憨厚的大熊。另外,在隆冬时节,不能完全冻结的冰面有多处黑印,黑白相间,酷似熊猫皮。
在熊猫海,我看见了松潘裸鲤:一种独特的高山冷水鱼。上一次游览九寨沟时,我问了许多导游,想知道我所见过的一种小鱼儿的名字,可我得到的都是“不知道”,头摇晃得比拨浪鼓还快。
松潘裸鲤,俗称“林叶子”,当地人也叫嘉陵裸裂鱼,或者嘉陵江裸鲤。
无鳞,体形细小,最大的重量也不会超过250克。松潘裸鲤生长缓慢,性成熟迟,杂食,属特化型高原山区冷水鱼类。
松潘裸鲤的确是鱼类中的幸运儿,它们独居翠海,被九寨沟人视为水中精灵,从不捕捉食用。令人惊奇的是其它鱼类似乎与九寨沟无缘,1983年四川省水产局和都江堰管理局在镜海试放了55尾虹鳟鱼,结果一年后竟不见影踪。
我问了许多在熊猫海边上坐吃馍馍、火腿肠的藏胞,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吃过松潘裸鲤。他们只是莫测高深地笑。我问有什么“讲究”没有?他们却再不搭理我了。只有一个姑娘递给我一包情人梅。我哪里敢要?但是,按照我的推测,当地藏胞从来不吃鱼也源于藏族的某种食物禁忌,他们一般只吃牛羊肉。据说,在部分藏族地区,特别是西藏东部,鱼甚至是水葬的庄重仪式的参与者。这客观上,当地人赢得保护弱势群体的好名声,也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了可供瞻仰的情窦未开的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