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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十几年后,这小犬子与小乌龟也做官了。在中国“仕之子恒为仕,农之子恒为农”,这原是不足为奇的,所巧的是小乌龟却又是小犬子的属下,这倒实在是很巧合的,真如俗语所说“上代应下代,子孙应万代”了!

又一次宴会席上,小犬子与小乌龟坐在一桌,小乌龟想借此机会拍拍小犬子的马屁,于是笑着对小犬子说:“令尊大人在朝十载,德感天下,真是万民歌颂,至今百姓犹未忘令尊德政。”席间的官儿阔佬也都附和小乌龟的话,大家一面点头一面说:“的确,的确,真是德感天下万民歌颂。”小犬子听了非常高兴,

便假客气地说:“哪里,哪里,家父执政数年,但求无过,不敢称功。”又转过头来对小乌龟说:“尊大人当年从政也不无功绩啊!”小乌龟听了小犬子的话说得如此客气,一点不为父亲称功,

觉得自己更不应当替父亲称功了,而且要说得更坏一点以示客气,于是就笑着说了:“哪里说得上功绩,家父不过是托令尊之福,在令尊指导之下祸国殃民罢了!”席间众人没有听清,便附和着说:“对啊!对啊!的确,的确。”小犬子听了十分愤怒,认为小乌龟有意辱骂,席散小犬子回衙,立刻下令一道,小乌龟降官三级。当时闻者有作对曰:“乌龟,小犬,本来不是东西;功绩,德政,原是祸国殃民。”

十字街头卖打药

“兄弟今天初到贵龙码头,借重方寸之地,来介绍一种药品,什么药?打药。”这位卖打药的先生赤裸着上身,穿一条花边长裤,腰间系一根红绸裤带,雄赳赳,气昂昂,在那里足之手之,舞之蹈之的扯着嗓子,照例先拿一番言语再说:“我这种打药,功效如何,兄弟不事先吹牛,待我一试便知。”这时,圈子上站的人,虽然都在凝神静听,但其中不时有些嘈杂声音阻挠了他的说话,于是这位卖打药的又拿起言语来了:“喂喂,请大家留几分钟,听我兄弟办个交涉,抬眼一看,都是仁义几堂,哥的哥弟伙,拜的拜兄伙,兄弟总共一礼。有对不起的地方请原谅,有不周到的地方请海涵,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诸位哥弟都是知识分子,请雅静雅静,看看兄弟练练功夫,然后请大家参观药品。”

“砰”的一声,一块鹅卵石在卖打药的头上被击成两段。

“喂,请大家看看,这鹅卵石不是假的,硬是硬功夫。”

这一下可把观众吸引住了,场内清风雅静,鸦雀无声,圈子越扯越大了。“喂,刚才耍的这套功夫,大家要知道,不是兄弟的功夫,而是这个东西的(他指着手里红纸包的药)功夫。”他在开始打卖钱的主意了:“不管是诸般病症,只要买上兄弟这药,百吃百灵,千吃千灵,不吃不灵。”

“头疼、手疼、脚疼、腰杆疼、肚皮疼、筋骨疼兑酒吃。跌了闪了,铁打了,枪打了,刀伤了,流血流脓,将这药面掩上,立刻见功,马上见效。男子遗精走丹,房事过多,常现头昏眼花,面黄肌瘦,女子红崩白带,月经不调,不生男育女……只要买上兄弟这药,兑上开水吃,轻者三天,重者一个礼拜,吃了无效,下次会到兄弟把摊子跟我销了,吐我几把口水,兄弟声不哼,气不出,规规矩矩,把钱还你,另外还给你脚步钱。”卖打药的不歇气的说:“还有老咳嗽,块块痰,子子痰,老年人气喘吁吁,见坡就怕,吃上这药比你吃几副补药还好。”

“有人问,你先生的药这样好,这样妙,究竟卖多少钱一包呢?”卖打药者自目自语。

“兄弟初到贵龙码头,说卖钱,不敢当,请相送,兄弟要吃饭,今天不送不卖,兄弟打本钱,欢迎几包,每包定价四十元,打个对折,算二十元,二十元说贵不贵,兄弟吃碗尽碗茶,但是我穷兄弟,一元钱也值钱,兄弟再打个对折,十块钱一包,二十块钱你拿三包,要买的主意打定,钱取在手上。要参观的请参观,要买的请早买,只欢迎二十包,送完为止。”

于是,张五哥拿一包,李三哥拿两包,药摊上跟着堆满了钞票,卖打药的收起来道谢了兄弟伙。

理发风情篇

你从弄堂口的剃头担子,街头的理发摊,而至第一流的理发厅,观其风格与派头,以及理发者对理发一事所抱的态度,则大可以看出中国的东方文明之本来面目与夫西洋文明所给予中国的影响。记得某作家说过,一部“理发哲学”是可以写得很丰富,我也相信。

人们对头发每多偏爱,有些人天天把头发梳得既光又亮,俗谓“苍蝇要滑下来”者是也。其中更有爱发如命者,轻易不许人碰之,若无意误触其发,或故意扰乱其发,彼必大怒。学生时代尤多此种情形。

常人只知道中国的理发师手艺比外国人好,且服务之际,也比外国人周到,诸如拍背,提筋或挖耳垢等工作一若中国的国粹,其艺之精,远非外国所能及。据说中国旧时理发师还能兼作眼科医师,如眼里被风吹入一粒沙,请教理发师去保证可以圆满解决,理发师会“翻眼皮”是向来很称着的(但这些老技艺现在都已失传了)。有人以为理发如中国的旧式结婚,任人摆布,毫不能反抗,毫不能自由,所以有人说:理发是一件最不民主的苦事,因为当你坐上那张椅子,你便只能以理发师的意志为意志了。

一笔怪账

关于粮食部的一笔怪账:

三十五年度田赋

收入一四百七十四亿余元。

三十五年度粮食部支出——四百七十六亿余元。(包括经常费十-亿余元,临时费一百六十八亿余元。事业费五十亿余元,最多的是生活补助费,二百四十六亿余元。)

收支相抵-不足二亿余元。

因此而得结论——办一个粮食部伸手向人民要粮还不够养活该部自己。

因此而起疑问——何必多此一部?

(附注:以上数字,系根据中央社发布之参政会粮食报告质询案要点第十二而来,诚恐参政员传闻失实,敬请粮食部迅赐更正,俾释群疑,而解大惑,幸甚幸甚!)

小城祈雨记

天久不雨,“旱象已成”,秧苗已经枯萎了,但天空还是万里无云,虽然有一条通到泸县的濑河具有无限量的水,但没有像别的国家利用,河内的水滚滚地流,但两岸的农田都裂开口了。

这些还在“原始时代”生活的大众们,唯有向天哀求,于是烧香拜佛,耍龙抬狗,希望上苍甘霖普降。

“苍天苍天,百姓可怜!求天落雨!好整秋田。”

“青龙头,白龙尾,今晚落大雨,明天涨大水,”……这些歌谣在街头巷尾普遍地唱着。城内外都在虔诚地求雨,常常在街上遇到一群儿童,人手一支香,锣鼓开道,口内呼喊着:“苍天!苍天!……”有时还抬着一只黑犬,穿街而过,据说是“笑狗天阴”。狗子坐滑竿,并且戴上眼镜,让一群人前呼后拥,确实令人好笑,但,为什么笑了狗天就会阴呢?人们对于狗是笑了但天却并没有阴啊!

另外一种求雨的方式则为耍龙,龙是用树枝和青草扎成的,名为“黄荆大龙”,龙的先头部队,是数不尽的牌子、旗子,以及代表二十八宿的各种用锡铸成的偶像,执掌的人则都是穿戴着古衣冠,牌子上写的是“商羊舞也”,“甘霖立降”,“风调雨顺”,“大雨滂沱”,“甘霖普施”等等,而那些旗子则是什么龙呀、凤呀,黄的、红的,真是浩浩荡荡。

地方官吏对于这类劳民伤财的愚昧举动,并没有禁止,而这生活在愚昧的圈子的农民又不知其为愚昧!他们的祖先靠天收成,他们也就听天由命了。

做官的人口口声声是为人民谋福利,请他能从改造农业生活做起吧。我们固然不敢妄拟电流通到垄亩间的国度里的农民,但最低限度要能做到不靠天吃饭,我们不奢望引黄河内的水灌溉峨眉山下的农田,但最起码应该做到应用近在咫尺的水源。哪一天百姓可怜而不呼喊苍天,那一天我们这个拥有十分之八九农民的国家就有办法了。

仅仅为提醒大豕而已

个新月初升的暮春晚上,部队来了次夜间攻击,演习完毕后,队伍集合在冷静的公路上,连长向我们作了一次精彩的讲话。

“今天利用这个机会有件事情同大家讲话:各位都是参加了三青团的团员,明天午前八点钟要集合本团各青年团员在团部大操场选举一位到南京参加开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现在让我来测验测验大家心目中准备选谁?”

“A班长!”

连长立刻制止说,“上面的命令不准选士兵,只许选官长。

“B排长!”

“C排长!”

“就选连长!”

“大家注意,连上的官长们没有中选的资格,就是团里面的长官们也没有当选的希望,因为全师仅仅只选一个代表,所以我们要选平时我们最信仰他,最崇拜最爱戴他,而且也只有他才能真实地为我们讲话的人。大家理智点,再慎重的想想看,全师中要算谁才能真正的够得上当我们的代表?”

一个精灵鬼已经理解了连长的心意,提议:“选师长!”

“赞成选师长的请举起手来,”连长的手电筒光亮从我们头上掠过。“一二三四,手放下。”

“另外大家心里还准备选谁?”

“选政治部D主任!”

“赞成D主任的举起手来,”手电光又从我们头上扫过。“一二三四五六七……手放下。”

“大家脑子里要清楚点,”黑暗中我看不清连长的面孔,听声音却非常严峻,而且好像还有点气恼。“我们现在穿的是师长的衣服,吃的是师长的饭,肚子饿了,衣服破了,除了师长外,别人是不会替你们解决的,大家不要得了别人的一点甜头,便糊里糊涂的乱选,我说这句话并非替谁活动宣传,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意思,只不过是略为提醒提醒大家,依我的意见,只有选师长,也只有师长才配作我们的代表。”

一场测验终于结束了,我觉得不是我们在受测验,而是我们测验出来?点什么了。

记下这一场测验,并无大志,仅仅为提醒大家而已。

公开招收直系亲属启事

本人下江籍,服务于中央机关。兹抗战结束,胜利实现,所有中央公务员即将分批遣送还都。本人所服务之机关亦开始办理登记。按每一公务员均得携其直系亲属免费登程,本人年已而立,尚未娶妻,上无父母,下鲜男女,是以一身之外尚有父母妻子儿女之余额(内父母妻只限一人,儿女名额则事关个人生殖能力漫无限制)。本桑梓关爱之情求雨露均沾之义,愿将所有名额公开招纳:凡籍属下江之老夫老妻,妙龄小姐,以及黄童稚女,不问出身,不拘学历,均可报名应选。应选办法采用拍卖方式,以纳费最高者为录取标准。所纳费用一以弥补本人抗战八年来艰苦生活对于身体之损失,二以备办衣饰,俾使返里之持不至于寒酸。此盖起码之条件,决非不义之财也。至于准确行期,暂时不能预定,应候政府编排。根据九月八日报载交通部长谈话,两个半月,可将全部公务员运完,则为期急迫,本人余额无多。八载飘零,田园将芜,有志提前还乡者务望从速投票,幸勿自误为要,此启。

致独夫先生一“直系亲属”应征“父亲”独夫先生大鉴:

余年六十,发妻已于离乡后另适他人,所遗子女,亦迄无消息。战前随某长官来渝,瞬将九载,月前欣闻日本投降,抗战胜利!满拟随机关便轮还乡,讵某长官升官他调,机关以余年迈,忽予遣散,忧愤交集,恨不欲生,乃阅新民晚报台端公开招收直系亲属,读后欣慰异常,故不揣冒昧,“毛遂自荐”前来应征,幸收纳之。余亦下江籍,从政卅余年,奈提携乏人,终无晋迁;兹既遭遣散,寡居独处,孑然一身,郁郁终日,食宿均成“游记”,生活至不安定,幸上月有奖储蓄中得头奖,吉人天相,且喜且惧,喜者,饥寒无虑,生活不成问题;惧者,交通工具均为政府统制,欲旅里而不得,现台端本“桑梓关爱之情,求雨露均沾之意”,正符下怀,愿将平曰积蓄余资,连同所得头奖暨机关所发遣散费十余万圆(共约三百余万圆),以及诸乡友馈送之礼物,全部送赠,冀可获标,如承同意,彼此关系至切,情如骨肉,凡余所有,台端尽可应用,无分尔我也。余龄虽高,但体格魁梧,八年余从未染疾;尚未蓄须,生平又喜修饰,望之如卅许人,谅所得标之“母”(即余“未婚妻”)不致嫌余老态,或亦以爱余风度潇洒,仪表标志而颔首也。唯日昨应征之“无夫太太”(即台端未来之令堂)要求将来家庭经济权由伊权揽,此则余所反对者:盖目下虽盛倡男女平权“主义”,但多数女子仍未能自立,且依现社会习惯,经济权概由男子(即丈夫)处理分配,否则他日家庭纠纷必不可免,此余唯一之条件。台端年已而立,正居结婚之年,娶妻须经余介绍或同意,不得自由恋爱,以坠家声,此非余干涉自由,束缚行动,亦爱台端若己出之意;他日家庭团聚,得叙天伦之乐,若不娶妻,何能生子,而慰余含饴之望。思乡心切,亟盼早日乘船东下,庶免一副老骨仍留异乡也。倘获同意,务盼将行期提早告知俾可束装而免怀为要。

鼠老

拿老鼠的罪行比起来,臭虫蚊子之类是可宽恕得多了。它们昼伏夜出,为的是便于犯罪,盗窃粮食,毁破衣物,扰人清梦,传染疾病,看样子,它们之所以生存在世界上,就是为了专门和人类作对似的。

以前在上海时,久闻四川老鼠之名,据说那里有一处地方,猫常常会被老鼠吃掉。那时我还未到四川,但在到四川之前,到了广西,在广西虽然没有看到老鼠吃猫,但猫往往比老鼠小以及许多猫不敢捉老鼠却是亲眼目睹的事实。我对于老鼠的仇恨也在桂林开始,因为有一天买了一包芝麻饼放在大衣袋里,回去之后,自以为很小心,马上把纸包拿来,但是包饼的纸已破,因而漏了几点芝麻在袋里,第二天早晨就发现大衣袋被咬了一个窟窿。

当天,就带了一个老鼠夹回去,决意灭此朝食。

接连三天,每天都有俘获,不胜痛快,可是第四天起便失了效用,尽管我想尽方法转移阵地,它们却永远不再自投罗网。

朝食自然是灭不成了!

说来难信,然而又的确是事实,在桂林,老鼠可以卖钱,不是有人要把它的皮剥下来缝灰鼠袍子穿,而是有人把他的肉红烧了当菜吃。

去年在桂林,老鼠是八十元一斤,每只两斤以上才有人要,因为小的根本不能吃。据吃过的人说,其肉比猪细,滋味也更鲜。中正桥有一家“红绿灯”馄饨店,据老桂林说,他们的馄饨馅是老鼠肉,所以味道特别鲜,生意也特别好。

当时有人从重庆来信,告诉我一则陪都故事,说是有一个上海人住旅以XX员而兼某大学教授之某君,平素自奉甚俭,唯收入有限,致常感拮据。

日教授

应中央某长官之邀,来城赴宴。行前教授夫人以法币百元,塞其袋中,备作零用;且嘱其返沙坪坝时购茶壶一把。

宴罢,教授仍觉未饱,行经上清寺时,乃进餐室拟稍事补充。及见牌上价目,样样昂贵,然亦不便“不吃而行”,遂饮牛奶一杯,西点数枚。算账付钞,囊中已短少十余元矣!

馆,叫茶房买一包重庆牌,茶房遍寻不得,空手而回;上海人笑着说,听说重庆全是老鼠,重庆牌意思就是金鼠牌。茶房聆言,唯唯而去,一会拿了包香烟回来,说:“重庆牌还是没有,这里一包是上海牌。”上海人拿来一看,原来是一包强盗牌。

离沪八年,上海是否全是强盗,不得而知;而到了重庆,重庆老鼠之多,果然名不虚传。

记某教授之窘进城,至国民参政会,令工友代购茶壶,慌忙之间,未说种类,结果工友为购铜茶壶一,去洋八十余元,教授之百元,全部开销。

出会,逢老友,握手欢谈。老友提议曰:“老兄,我们找个地方去小吃”。两人偕至都油街,进冠生园。点菜二三肴,且吃且谈,备极欢洽。

小吃毕,茶房持账单来,教授老友曰:“老兄,我身上没带钱,你破钞吧!”教授曰:“我带的钱也花光了”。当时形成一副窘相,茶房因见两人均为上流社会中人,毫不见逼。两人计议之下,书欠条一纸,交账房后,离去。

小公务员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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