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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子(2)

当然,这根金条子当然比我的命重!父亲一声大喊,一戈打了个哆嗦。父亲冷笑着,眼睛射出视死如归的凛然和轻蔑,嘴角冒出白沫,我这把老骨头算个!我这个吃糠咽菜的破烂命算个!我告诉你,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垒成一座山,也抵不上这金条子一个渣渣儿!

一戈目瞪口呆。一戈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哑哑地笑起来。那笑没有声音,只有喉咙深处空气来回旋转的咕咕声。一戈说好吧,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好吧?

一戈拿起了那根捆柴草的麻绳。一戈将父亲的脊背向后推了推便靠在了炕边那根顶梁的木头柱子上。他将绳子绕过父亲的胸口将父亲和那根木柱捆在了一起。一戈觉得自己是在捆一捆干柴。父亲比那捆干柴还轻。一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父亲已经抱着那根金子唿哨着飞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那匕首,就在炕边,在灯火中不动声色地闪烁着。一戈拿起它时觉得那不是一把匕首而是别的什么。他举起了匕首。在举起匕首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梦里。他觉得从匕首到那个捆绑在木柱上的胸膛之间的距离还很长很长,长得就像自己二十六岁的生命,就像自己在群山之中悠悠度过的那些夏日。而在此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发生什么以打断这个进程。他凝神注视着那匕首。那匕首白花花的刀锋在油灯暗淡的光辉下耀眼地一亮甩出一道优美的白弧。这白弧使他恍然看到一条在钓竿上衔着银线飞速升起的银光闪闪的鱼。他看到那鱼在午后的阳光下在空气中慢慢地舞蹈着,而一个光着屁股的黝黑的男孩正站在夏日的水面上,他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钓竿。当那鱼噗通落到水面时,一团被阳光照耀得白花花的水珠便喧嚣着升起,转瞬间他的眼睛便迷离了。

2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黑暗当中,群山向一戈贴近了,它们蹲伏下去而且睡思昏沉。一两声悠长的狼嚎贴着寒冷的空气向他滑来,天上的星星如同水面上的光斑那样跳动了两下。漆黑的道路在一戈的脚下不怀好意地蜷伏着,不时伸出一些树枝草根对他使绊子,在几个惨重的跟头之后一戈和父亲的头颅都已是鼻青脸肿了。令一戈欣慰的是他一直不曾松开抱着头颅的那只手。即使他摔得再狠,即使他在地上滚几个跟头甚至滚下山坡,他的手也紧紧抓着那头颅。这是因为从上路那刻起,他的手,又缩成鸡爪的形状,死死地嵌住了那头颅。

等一戈清醒过来时发现手中的匕首已经插进了父亲的胸膛。父亲的胸膛正在变成一个疯狂工作的鼓风泵,粉红色的泡沫正从那一张一合的嘴里流出来,眼白绽露血丝密布,两腮也像鱼的鳃那样扇动着,这使父亲看来更像是一条鱼。他的眼光显得很焦急,好像要说什么,但他嘴里发出的只是一片呜呜的声音,就像风吹过一口枯井。一戈想将匕首拔出来,无奈那匕首像被锈在了肉里一动不动,而他的手指头又被牢牢收缩在匕首柄处,指缝之间已被温暖的血占领了。一戈急了,他抽泣着说:“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父亲微笑了,被扭歪抽紧的嘴脸突然一松,接着头便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跌到胸口上。父亲的身子一下子缩得很小很小。父亲仿佛正低垂着花白的头在亲吻那匕首。一戈一使劲拔下了匕首,好像拔下了一扇被吸住了的井盖,咕咚一声响,一股黑黑的东西跌到了地上,吓得一戈朝后一跳。原来那是父亲的血。父亲的血章鱼一般探头探脑地追着一戈企图去咬他的脚,一戈只好一蹦逃到了炕上。那血在炕下徘徊良久甚至顺着砖缝企图爬上来,之后,才悻悻地走出了门外。

一戈等那血走出门外才从炕上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父亲。血已经从脸上全部撤走了,父亲此刻的脸透明苍白如同一个苍老的婴儿,那头颅不像是父亲的而是儿时自己的,这念头使一戈的心忽悠一沉。然而他顾不得多想,一手捧住那头一手握着匕首,开始割下那脑袋。

他将匕首插进父亲颈后的项窝中去。他的匕首咯吱直响而无法深入,因为那些骨头筋腱十分顽强地紧紧咬合在一起。片刻之后父亲的脖颈处便血肉模糊了。他感到父亲在他手中抽搐了一下,似乎疼得龇牙咧嘴,想到事隔八年自己在父亲面前仍然没有长进仍然笨手笨脚,这种惭愧使一戈大汗淋漓哆嗦不已。最后他松开了手,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了灶房,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柄砍柴的斧子上。那沉重的大斧缺痕斑斑,油光锃亮的斧柄好像仍残存着壮年父亲和一戈自己的手温。他拿起了斧头。他拿起斧头走出厨房时觉得自己是要上山砍柴,隐约间他又听见了树木凌乱的声响父亲的吆喝和自己欢快的叫声。他对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脖根举起了斧头。那斧头是如此沉重,他颤抖的手几乎不堪重负,斧头几乎是自己落了下去。父亲的头猛地飞起来碰到墙上又弹了回来,像一颗被拉开了导火索的手雷那样嘶嘶叫着在地上团团打转。一戈放下斧子去找父亲的头。他发现父亲的头正打着转企图向门口逃去,他一个踉跄扑上去才把它抓住。

当那颗头颅脱离肩膀的时候,那肩膀向上耸了耸,如果一戈正在父亲的身后,便能看到父亲被捆住的两只手在胡乱扭动,跃跃欲试地要挣脱出来去接住那个飞起来的头。之后那手就松开了,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这时父亲那被横切开来的脖颈便喷出一股稀薄的烟雾。

一戈将父亲的身体从柱子上解下来拖到后院去埋。他拖得很艰难。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父亲那两只手却很不安分,它们偷偷抓住那些门槛呀篱笆呀不松手以增加他移动的难度,可当他一张望时它们又狡猾地松开了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一戈不得不将这两只手捆绑起来。

之后,一戈便抱着那裹着父亲头颅的布包,上路了。

隔着布,那头在他手中仍然温热,一戈知道那两只昏红的眼睛正诡笑着望着自己。一戈曾试图合拢那眼皮,但每次一松手那眼皮就弹簧撑着似的张开了,那眼珠在他手中竟骨碌碌转动。想到自己时间紧迫,一戈便决定不在闭眼睛这个问题上与父亲较真了,他拿过一块布包住那头。在包的时候他发现那头张开嘴要咬下那布,他很机智地将布的接头结在了脑后,这样那嘴便无用武之地了。想到这里一戈便有些得意。自和父亲交手以来,这是他惟一干得还算满意的地方。当然如果他知道这头颅此刻在干什么就不会这么得意了。这头在悄悄吐着血。它那干瘪的嘴唇此刻正对着地面呸呸一口口吐着血。那黏稠的血从布包渗出再滴到地上,变成一个个小血滴,挂在草尖上躺在石碴中悠颤颤地滚来滚去,在一戈走过的路上连出了一条血珠的长链。

这长链时隐时现断断续续对人来说很难辨认,但对于在不远处紧跟着一戈的那只狼来说,却是足够了。这是一只老狼。一只牙齿发钝皮毛脱落的老狼。作为一只老狼他在狼群中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地位变得无足轻重,但面对一个疲惫不堪的人和一个带血的头颅,他又有足够的耐心和必要的胃口。

这一点一戈不知道而那头颅知道。想到即将发生的一切,那头颅微微笑了。

在翻过第二个山包的时候一戈终于发现了那狼。这时他已经疲惫不堪,走得很慢,因此那狼和他的距离便很近了。他发现了黑暗中在离地面不远处漂浮的两盏黄色的小灯笼和那黑糊糊的诡异无声的影子。当他停下来时它也停下来。当他往前走时它便也往前走,不即不离,永远是那段距离。于是一戈明白了那是什么。

有一次一戈停下来怒视那狼。一戈目眦尽裂张开嘴呜呜地吼叫了一声。在黑暗中一戈无法确认自己的目光是否准确地击中了目标,但那小灯笼确凿地向后晃动了一下,由此一戈觉得自己的怒视还是有威力的。然而当他前行时,那狼仍在后面。

还有一次一戈拔出匕首对着那狼做出了一个威胁的亮相。一戈向着空气做出极为严厉的砍杀手势,那狼恭顺地趴伏在地摇着尾巴好像在表示自己愿意做一个恭顺的臣民;当一戈举刀向它冲去时,它夹着尾巴撒腿便跑;但当一戈转身前行不远,就又听到了它那蹑手蹑脚的声音。

后来一戈看清了它那蹒跚的步态便放下心来。这老狼不是什么威胁,他想。老狼的目标无非是这个头颅,但只要自己在,它就不能得逞。

后来一戈来到了离他们队伍的营地只隔一个山头的地方,这时天还没有亮,他决定歇一歇。他找到一个背风的石缝便钻了进去。那石缝的大小刚好把他嵌在里面,在进入梦乡时他的手里还紧紧抱着那颗头颅。

一戈再次梦见了那条冰冻的河,梦见自己被冻着竖立在河心(事实上他正是竖着被嵌在岩缝里),与上次不同的是他手中正抱着父亲的头颅。他看到他的战友们正排成一行,这黑色的队伍正踏着积雪离他远去。一戈大声对他们说,我没带回金子但我仍然是忠诚的,我可以用这个头颅证明我的忠诚。一戈看到队长转过了脸,队长的眼睛像冻住的鱼眼那样毫无表情。一戈说队长你不想知道这颗头是谁的吗?你要知道这颗头是谁的你就知道我是否忠诚了。冰层咯吱作响,一戈眼看要沉下去了,他焦急地大叫起来,他说队长我求求你,求求你过来看看这颗头好不好?我求求你!

在醒来的那一刻队长好像走过来伸手抓住了那颗头颅,在头颅即将脱手的时候一戈醒了,他看到那头颅果真在离自己而去,而自己的手只是出于习惯仍抓住它不放。他一个激灵便睁大了眼睛。在黎明寒冷的天光下他看到了一只长着黑毛的狼爪伸入了他的梦境正往外拉着那头颅,再往上看,一戈便和那老狼四目相对了。

那狼的眼睛,狭长,乌黑,布满血丝,显示出一个老狼饱经风霜的历史。而军士一戈的眼睛,也是乌黑狭长,且布满血丝,因此在狼的眼里它们十分相像。老狼搞不懂这个很像是自己的同类对自己的态度。它觉得自己对这个头颅的要求并不过分,据它所知人这种动物是不吃自己的头的,它不知道这头颅对这人有什么用。况且这头颅一路上滴下了那么多诱人的血滴引诱它上路,抵挡不住这诱惑便不是它这样一个饥饿的老狼的错了。可是这人现在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似乎不够善意。老狼犹豫地停住了手(爪子)。它想我是该放弃呢,还是坚持?

这时那人却龇着牙呜呜地一吼。吼声震得四周的石块哗啦啦抖起来,老狼大吃一惊,松开爪子向后跳了一步,因为那声音酷似他同类的一吼。当它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严重时便放下心来,耸耸肩,做出一副很潇洒的模样重新回到一戈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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