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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钟鼓乐之(2)

早晨,红红的太阳,从狮子古河边的树梢上冉冉升起,染得龙船地一片金黄,学校的操场上就跟着一片金黄。学校的鼓乐队,经过几个月训练,今天正式登场亮相。小把戏们分别身挎架子鼓,手持小号、圆号和萨克斯管,一律穿着量身定做的黄色演出服,头戴大檐帽,肩扛金牌,斜披绶带,一个个精精神神,小人儿透出大气派。

乐队在前,小学生们列队居中,最后是龙船地的村民。龙船地人耐不住,早早地来了,必欲亲睹这一盛况。操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堵了个水泄不通。

国旗台上,国旗已经准备就绪,两个同样穿着演出服的小旗手拥着国旗,稚嫩中显出庄严和虔诚。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孩走上国旗台,庄重地宣布:升国旗仪式现在开始!话音刚落,担任指挥的小女孩,将手中的指挥棒往上一举,铜管乐器吹奏的《义勇军进行曲》乐曲轰然而起:

1.355|65|……

在乐曲的行进中,大鼓小鼓一起敲响,“咚咚咚、蹦蹦嚓”,密集的鼓点,显得那样的波澜壮阔,气势磅礴,扣人心弦。

鲜红的国旗,迎着朝阳在空中轻轻飘扬。

“驹子,”陈也青朝马驹招手,“讲几句吧!”

马驹在人群里,静静地注视着国旗冉冉上升,一种豪情油然升起。在南方,每当看到学校里升国旗的时候,他总会心潮澎湃。那是情感的升华,是能让人的灵魂精萃的洗礼!大都会里的庄严场景,终于在这自己的家乡龙船地展现,长久的愿望实现了。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驹,他虎虎生风地跨上国旗台,向台下的师生和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朗朗地说:“升国旗仪式庄重,严肃,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

雷鸣般热烈的掌声。

“做我们共和国的小小公民,幸不幸福?”马驹又大声问。

“幸福!”小同学们一起回答。

“光不光荣?”

“光荣!”

“对!”马驹情不自禁挥起双手,“你们现在是我们共和国的小小公民,是非常自豪的!现在就要学好本领,今后长大了,长成大公民了,就要为国家的繁荣富强,多作贡献!好不好?”

“好!好!好!”

掌声又起,在操场上经久不息。

马驹走下国旗台,紧紧握住陈也青的手,激动地说:“陈校长,谢谢您!我们应该坚持下去,从小孩子的心灵开始,培养他们对伟大祖国的崇敬感和归宿感!”

周凯旋又要烧第二把火了,他跟女伢爹、陈也青还有王水平商量,要唱几场大戏,搞一次庆祝活动,还提出应当邀请几位客人,他们一致同意,说应该,应该!分别联系之后,得知陈子凡去北京开会了,吴洪达在外省出差,徐工又去了新的工地,不能前来与会。至于薛坦教授,考虑到他因陆明鉴出事,可能心情不好,就没有提出邀请。而那位老精怪,又被另一个村子请去了,很远,也抽不出时间。这样,龙船地就只能自家唱戏自己看了。至于庆祝活动的议程,很简单,归纳为四个字:只做不说!

唱戏的费用,不从公义基金列支,更不要马驹再掏腰包,而是募款。这年月,龙船地人一下子掏两万三万可能费劲,拿出三佰五佰不在话下,一发动,就凑了两三万。“二氢钾”魏林山,赶紧给老兄魏吉安打电话,这回老魏同志二话没说,立马拿出三万,这样唱几天几夜大戏是满够了。

今天既开会,又看戏,村民们早早地来了,戏场上人山人海,一片沸腾。戏台还是搭在学校操场上,戏班子还是郢州市天沔花鼓剧团,这与早先魏吉安唱戏,是同一场所,同一班子,可龙船地人觉得味道大不一样。

借用了戏台两边的台柱子,学校老师帮忙挂上了大红横幅,贴着一排大字:“热烈庆祝龙船地世纪系列工程竣工大会”。台下,学校的小乐队,剧团的大乐队,都是穿着演出服装,气氛极为热烈火爆。

马驹事先并不知道要开这个庆祝大会,他明白这是周凯旋们刻意回避自己而做的安排。想想,这样也挺好,乡亲们的期盼实现了,也应该好好快活一番,因此,他没有提出异议。身处这般热闹的会场,他却有种挥之不去的伤感和惆怅。“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要是伍立春、陆明鉴在场,该多好啊!他们现在怎样了?

时候到了,周凯旋登上戏台,大声宣布:庆祝大会现在开始,鸣炮奏乐!

鞭炮声大作,乐队奏起了《走向未来》,戏场上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这边刚刚停下来,校门外又是敲锣打鼓,又是燃放鞭炮,是齐国洪带着他的人马准时到达,他们的时间点契合得天衣无缝。齐国洪与另一位中年人,抬着一块大匾,匾上缀着脸盆大小的红花,径自抬上戏台,然后庄重的亮相,红底匾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德高九重”。转身向马驹深深鞠了一躬:“马驹同志,南巷人谢谢你!”

“国洪,”马驹惊异不已,“你干什么呢?”

“你忘了?”齐国洪一笑,“我说过要跟你算账的!”

这时候,王水平、李明高们开着摩托,魏林山、李南洋们开着大卡车,停在校门口。一切准备就绪,周凯旋又宣布:“游行开始,各家各户做好准备!”

女伢爹和陈也青朝马长发、黄二婶老俩口走来,让石美蓉给他们戴上大红花。马长发惶恐地说,陈校长,你们弄什么名堂?我哪值得戴大红花?女伢爹说,木匠,你养了好儿子,该戴大红花!马大寨、李乖乖夫妇小俩口,在一旁看得清楚,脸色红了,正待走开,周凯旋和王水平把二人“架”住,说大寨,乖乖,你们俩支持马驹的工作,对龙船地是有贡献的,也该戴大红花!李乖乖还要躲,王水平说,你人叫“乖乖”,现在怎么不乖了?说得大家都直笑,许红梅趁势给两人戴上了大红花。周凯旋再去找马驹,发现他不见了。

马长发、黄二婶老俩口;马大寨、李乖乖小俩口,被人们簇拥着,分别上了魏林山和李南洋的大卡车。最前边,王水平、李明高和另外几个男青年,驾着摩托开路;许红梅和石美蓉,高举着庆功大会的横幅紧跟;接着是齐国洪和他的伙伴们抬着“德高九重”的金匾;带红花的马长发一家子乘坐的大卡车、小学生乐队和剧团的乐队次第相随;龙船地几千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成了里把路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呼后拥,欢腾着、雀跃着开始了别开生面的大游行。

队伍最先来到马驹的家,在热烈的鞭炮声中,齐国洪庄重地将金匾挂在了堂屋正上方,然后开始正式游行。队伍从“仁爱桥”始发,进入水泥大道。在入口的醒目处,竖起一个T形水泥牌,上面是四个大字:“德惠1路”。从这里沿着不规则的S和Z形,去了百顺剅、沼气池;穿过村村巷巷,每到一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就这么一路鞭炮,一路锣鼓,来到了318省道与南巷的衔接处,这里也有一个T形水泥牌,上面也是四大字:“德惠2路”。大棚区的标牌,重新进行了调整,过去的“示范园区”,换成了“龙船地南巷村联合体种植基地”。南巷人已在这里恭候多时,两处人马汇到一处,鞭炮鞭炮鞭炮;锣鼓锣鼓锣鼓。烟雾腾腾缭绕,锣鼓震天动地。过往车辆排起了长龙,司机们从横幅上得到启示,一起按响喇,将这一旷世奇观推向极致。

这一天,龙船地人和南巷人,买光了东河镇五家鞭炮店。

夜晚开始唱戏。

戏台布置得非常漂亮,大幕、小幕、站幕安了四五道,灯光、布景非常豪华,处处显现专业剧团的排场和大气。大戏开锣了,身着莽袍玉带的演员已是整装待发,首先出场的却是许洪茂和石三姣。这两位曾经风靡龙船地的夫妻老搭档,岁月的风雨,给他们写下了满脸沧桑,化了妆,穿上专业剧团的演出服装,却是另一番景象,一颦一笑,依稀可见当年的神韵。他们的亮相,立即引起阵阵喝彩。

“梆梆梆,梆梆梆”,随着剧团的伴奏,渔鼓筒和简板疾徐有致地敲响,久违了的江汉渔鼓调,清泉飞瀑般流泻开来:

合:龙船地是风水呀地呀,“梆梆梆”;

风水地上出英贤哪,“梆梆梆”;

许洪茂:当代英贤数马驹呀,“梆梆梆”;

石三姣:马驹美名天下呀传哪——

合:哎嗨嗨哎嗨哎嗨哟……

藏在幕后的“帝王将相”、“丫环小姐”们被感染了,索性走上台前伴唱。台下的乡亲对这旋律耳熟能详,也跟着唱起来,那“哎嗨嗨哎嗨哎嗨哟”,就显得气势格外雄浑壮阔。

马驹的归程日益迫近,只是为了得到伍立春和陆明鉴的一些消息,才延缓行期。他利用闲暇,对走过的路做了认真检视,梳理出几项留下的缺憾并整理成条文,打算与周凯旋进行交流和沟通。正好齐国洪请客,邀请的全是龙船地人,主要客人当然是马驹。此外,还有女伢爹、陈也青、周凯旋和许红梅小俩口,许洪茂和王水平。

齐国洪在组织大棚生产上,做出了有目共睹的好成绩,在这次换届选举中,跟周凯旋一样,当上了村长。因为他早就是党员,还兼任南巷村代理党支部书记,只等今后通过程序确认后,那个“代”字就可去掉。他的请客,是个匠心独运的安排,目的是巩固与龙船地的结盟,防范“后马驹时代”可能发生的变故。

许红梅跟石美蓉早已和好,两个人情同姐妹一般,嘁嘁喳喳看新房去了。趁开饭前的时间,两个村的巨头们围在一起,举行了一次圆桌会议。

齐国洪开门见山地点题:“马驹同志就要离开了,我们的联盟不会解体吧?”

“怎么会呢?”周凯旋很笃定地说,“你没看见我们那牌子都改名字了吗?我们不叫合作社,也不叫别的什么名堂,就叫‘联合体’。我考虑,我们还要发展壮大!”

“肯定要发展壮大!”齐国洪信心满满,“南巷人尝到了甜头,来年起码要搞两千亩大棚!”

“我们的种植面积也要扩大,今后共同努力的方向,是打造我们的拳头产品,办出真正的绿色、环保品牌,力争获得国家级质量认证,逐步由内销转出口,打入高端市场!”周凯旋已有韬略在胸。

马驹非常高兴,这正是他所担心的问题之一,便插话道:“这种联合体是跨村的松散联盟,我觉得双方有必要作些约定,这会有利于今后的运作!”

“对,我们今后具体商讨!”齐国洪极表赞同。

许红梅和石美蓉在厨房里帮忙,清洗碗筷的声音传来。女伢爹说驹子,对于今后的工作,凯旋已有计划,借这个机会,让凯旋给你说说。凯旋,抓紧!

“好的!”周凯旋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显得胸有成竹,一款一款娓娓道来。

周凯旋说——

第一,沼气的运作,我们将实行企业化经营。我们会进一步完善管理措施,在用户提供原料和用气量等多个环节上,制定详尽的实施细则,建立核算机制,由村民代表组成董事会,全权监督实施。我们在坚持服务为主的目标的同时,在乡亲们可以接受的幅度内,确保一定盈利。我们制订了一个计划……

“等等,这个让我来说!”女伢爹插言道,“在经过试营行之后,我们会作出具体安排,每年的利润,全部拿来偿还驹子的投资。投资还完了,交利润!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要还,也要交!我吴女伢老头不在人世了,接下来的人也要执行计划!这除了交钱,还要还情,还义!”

“行,行!”马驹哈哈大笑,“我不等米下锅!”

“日巴弹琴!不等米下锅就不还?”女伢爹正色道。

“以后,我们会草拟一个合同,通过法律公证……”周凯旋补充道。

“可以。有个约束就行,你往下说吧!”马驹大笑不止。

周凯旋接着说——

第二,关于公义基金,我们会成立一个以村民为主体的监管小组,保证使用的公正、合理、透明,人员待定;

第三,现有渔池……

“这是我的重大遗憾!”马驹笑着插话,“光养些草鱼、白鲢,附加值太低,要由常规养殖升级为特种养殖……!另外,还有村民饮水……”

“你不用操心!”齐国洪插话道,“市政府下文件了,农村饮用水净化工程马上启动,由点到面,全面开花!”

“这太好了!”马驹接着说,“还有个环境问题……”

“是的,”周凯旋点点头,“这正是我要接着说的。农村的白色污染越来越严重,沟渠、田头、房前屋后,药瓶、药罐、各种塑料包装袋、生活垃圾满天飞。我们要从培养村民的环保意识作为切入点,第一步,清理现有垃圾;第二步,划出垃圾集中存放地点;第三步,协调上级环保部门,由他们按程序统一处理!”

“我们南巷也害一样的病!”齐国洪说,“你的这几条措施,我们来跟着学!”

“还有最后一件事,”周凯旋接着说,“我们打算办一个中型养猪场,其排泄物与农作物的次生品搭配,沼气的发酵周期短,产气率高。如果我们的沼气充足,今后可以考虑扩展到南巷……”

“这个规划非常好,我们全力配合!”齐国洪说。

周凯旋对未来工作的构想和布局,填补了马驹的遗憾,他非常满意,将那张写了建议的纸条,捏成一团悄悄地扔了。

石美蓉在后面一声喊,走菜啰!接着就和许红梅端菜上来了。

齐国洪给客人们一一斟了酒,举杯说:“今天请了龙船地的元老新秀,薄酒淡菜,不成敬意。为了我们深厚的友谊,为了两个村坚实的联盟,干了!”

宾主双方一同举杯,干了。

女伢爹满面春风,告诉马驹说,驹子呀,你双喜临门啦!新上任的镇委柳南陔书记捎来通知,说你上了市里的英雄榜,又当选为市人大代表,立马要去市里开会哩!还试探着问,开完会,你还回来吗?马驹说,回来!女伢爹眉开眼笑,回来就好,我们还有事跟你商量哩!

马驹知道,要“商量”的事已经商量好了,女伢爹是拿“商量”稳住他。有消息传出,龙船地要为他请酒饯行的人家,排了长长一串。他不能这么劳师动众,决定借此机会不告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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