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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门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

刚进入12月,凤城市已经落下了今年的第二场大雪。在一阵强似一阵的西伯利亚寒流协助下,这场雪忽大忽小、忽强忽弱连着下了三天,肆意纷飞的雪花迷乱了行人的双眼,模糊了天地之间的界限,直下了个昏天黑地,不辨晨昏。

俗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

第四天早晨,初升的太阳惨白着一张柿饼脸,冷冰冰地瞅着被白雪覆盖变厚了的大地,看看身披白色被子的树木花草,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地发着愣怔,好像忘记了散发热度的职责一般,很久也晒不开路面上被行人踩瓷变硬的冰雪外壳,还得劳烦环卫工人用铁锹咔哧咔哧地来回铲着,累出一身热汗。

于群坐在开往雍山县城的高速汽车上,看着车窗玻璃上一行行往下流淌的水汽,心绪杂乱成了一疙瘩烂麻线。

范姐说得一点没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于群在范姐和何立伟的帮助下,逃脱了康经理苦心设计的险恶圈套,就此也踏踏实实地把她给得罪下了。

从那以后,于群就算是踏进了康经理遍设地雷的埋伏圈,被她时时刻刻惦记上了。

事情过后第一天上班,康经理见到于群第一面时,表现得一脸若无其事,好像前一天晚上她俩压根就没见过面,在酒店发生的一切都仅仅是于群的一场噩梦而已。

于群感慨完康经理高超娴熟的演技,心里稍稍放松了一点。看样子,康经理并没有因为计谋落空而迁怒于她啊。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工作上不出差错,谅康美娟也不会把她咋样吧?

孔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事实证明,这两种角色的超级合体更不可小觑。

康美娟尽管没有显山露水地故意为难于群,于群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工作难度骤然加大,不好干了。

周一下午,部门例会刚刚结束,于群顾不上去卫生间,赶时间把会议纪要整理完毕,检查完版式格式,就给康经理发送过去,等待审阅。

于群没有想到,往常只一遍就顺利通过的一小篇会议纪要,竟然整整折腾了她一下午。

“这个地方分号改顿号。”

“张总讲这句话了吗?核实一下。”

“段落固定值30磅,再检查一下。”

康经理退回来的文稿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批注。

于群压着性子,按照批注要求修改完毕稿件,又点击了发送。

文件又被退回来了。

尽管她们一下午都面对面坐着,康经理还是乐意用一条条批注来和她对话交流。于群看着页面上又一大片崭新的批注,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对面那张表情不很明晰的脸,心里暗暗想着。

再改,再退。

文件在两人之间循环发送着,反复到了第四回合。于群看看时间,离下班时间只有几分钟了。

于群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一躁气,把桌面上的第一稿原始文件拖进对话框,手下重重地点击发送,然后关闭电脑,站起身就收拾东西,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天,临近下班时分,康美娟突然通知于群,作为标杆店评选巡检的督导,她必须前往雍山县的凤商超市旗舰店进行交叉巡检,为期一天,第二天下午返回凤城。

于群愣了一下,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想想又忍住了。

在以往,考虑到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像这样的出差任务,康经理都是派遣别人去完成的。康经理今天是咋啦?怎么会偏偏选中了她?

联想到她这几天的怪异表现,于群心里隐约有了数,也就不加争辩地接受了任务。

她不就是想故意刁难我一下,想看看我生气郁闷的样子,好给她狠狠出一口恶气吗?

我还偏就不上你的当!天冷路滑,旅途危险又怎么样?我权当是在进行新鲜刺激的历险好了。中午不回家又怎么样?豆豆早就吃腻了我做的饭,正想在学校餐厅换换口味呢!

我为什么要伤心难过?那不就是她做梦都想看到的情景吗?不管多难多苦,我都要过得快快乐乐的,气死这些卑鄙小人!

于群听着耳机里悠扬舒缓的音乐,擦出一小块车窗玻璃,欣赏着路边白雪皑皑的田园美景,嘴角边不禁浮起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她低头看看表。现在是早上7点,到了雍山也就是快8点的样子,还可以先吃一盘擀面皮,喝一碗热醪糟,然后再暖暖和和地去超市门店报到。她记得很清楚,汽车站对面就是农贸市场,一下车就能品尝到美食,真是太好了!

想到擀面皮,于群又想起了每周给她们带面皮回家的王毅。

今天到了雍山县城,要不要电话通知王毅呢?她的心随着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从险恶圈套中侥幸逃脱后,身心俱疲的于群听了王毅的恶言恶语,被他的猜疑和冷漠深深激怒了,她的满腹委屈都化作了一腔愤怒,只管冲着话筒尽情发作,都没注意王毅什么时候挂的电话。

从那天以后,王毅再也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更没有给于群发过一条信息。

这事儿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随便哪一天,王毅要是往家里打电话的次数少于三个,或者是给于群的信息少于两个,那绝对不正常。

用豆豆的话来说,他那个属狗的老爸就是警犬卡尔,每天不远程巡视几遍领地,不认真查上几回岗,晚上肯定就睡不着。就算睡着了半夜也得惊醒过来。

一直听不到王毅的声音,于群耳根清净了几天,还没咂摸出高兴的味道呢,心里接着就感到空落落的,感觉生活都没滋没味的了。

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到底想什么呢?竟然还会怀疑她和夏江南单独约会!亏他想得出来!那天他穿着那条骚情的花底裤回家,她还没顾上好好审他呢,他倒还来劲了!

可是,要让她主动给他打电话,那怎么可能!那天她在外面才受了欺负,还盼着能够得到他的安慰呢,偏偏他又打电话来无理取闹,那不是寻着想惹她生气吗?

那天电话里气哭了她,他不道歉不说,这些天竟然还敢不和家里联系,真是反了他了!

她才不会那么贱不兮兮的呢!她今天偏就不给他打电话,也不去局里找他,看看离了他,她于群能不能快乐自在地生活!

一上午的检查繁琐而忙碌。中午,于群在就近的面馆匆匆吃完午饭,在门店办公室里梳理完检查资料,确定好下午的检查重点,还没空出一点时间来休息片刻,就已经到了下午上班时间。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呢?你啥时候来雍山的,我王毅哥知道吗?”

听到声音,正对着门店墙角的一团杂乱电线头拍照的于群回过头来,笑了:“是你啊,小张。我早上坐车过来的,等检查结束,我马上就得走。你说王毅啊?嗯,他知道,知道。”

于群随口对王毅的同事撒着谎,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僵硬,直等到小张告别走远才放松下来。

小张会不会对王毅提在这里见到她的事?王毅会不会跑来找她?

于群捋了一下腮边的碎发,又拿起了相机。管它的呢!先把手里的活忙完再说!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下午。

于群记录完最后一项检查数据,走出门店,才发现天气变了。

一早上懒懒悬挂在半空的苍白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在街道两边林立的建筑之间,一股股挟带着冰雪气息的寒风呼啸穿行着,抓起地上的纸片和胶袋碎片,随手甩到路边还挂着残雪的树枝上,然后贴着冰雪交融的泥泞地面朝前滚动走了。

“赶紧收拾回家吧!这天眼看着就要变了!”

“就是就是!看样子今晚肯定还有一场雪要下!……”

路边的店铺老板把头探出门口的大遮阳伞,一边观看着天色,一边互相招呼着,匆忙收拣着货品,准备收摊。

因为能见度太差,高速公路限速管理,发往凤城的班车车次减少,下一班汽车两小时以后发车。

读完汽车站的通告,于群的心也被寒风冻透了。

两小时!这可到哪儿消磨时间去呢?于群看看候车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发起愁来。

在车站旁边的书店里翻了几页书,又在小商店买了几包小食品,于群裹紧外套,迎着风,不知不觉就朝着王毅的宿舍楼走去。

双脚已经迈进了一楼大门,于群还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去找他呢?见了他第一句话该咋说?见了面以后,她应该对他板着脸,还是该对他笑?

于群迟疑地挪动着脚步,神不知鬼不觉就走到了二楼办公区。

奇怪,这楼里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是因为天气不好,他们都提前下班了吗?

于群疑惑地看看楼道里一扇扇紧闭着的房门,顺着楼梯轻轻爬上了三楼。

看着眼前虚掩着的深褐色房门,于群手搭在门把手上,大脑皮层深处突然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幻感觉。

她想起了那次在夏江南的车上,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离奇的噩梦。

现在的场景,和梦里的情景多么相像啊!同样昏黑的走廊,同样似开非开的房门,同样纠结矛盾的自己。

她即将要推开的这扇房门里面,也会和梦里一样,将要展开一幅令她肝肠寸断的场景吗?王毅和他的小师妹,真的恰好都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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