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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静默。让人窒息的静默。

然后,天陌微俯身,伸手抬起小冰君的脸,叹息:“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他这一生最忌讳的就是人心的反复不定。就算明知她的目的是为了自己,他却仍然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这一刻她可以为了他放下自己的姐妹,那么以后会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放弃他?

那个女子也舍命救苍,那个女子也对苍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那个女子也温柔美丽善良纯真……然而,也是那个女子将苍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终究,他还是无法相信人性。幻宫万年凝止,虽然空无寂寥,但至少不会在下一刻让人无所适从。对于拥有永无止尽生命的人来说,或许只有这才是最适合的。

看着他一瞬间变得深幽如天宇辽阔虚无的黑眸,小冰君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像是眼睁睁看着某样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消失却无力抓住一样。两手惊惶地一把握住天陌抬着自己下巴的大手,她使劲全力却说不出一个字。

想要什么?她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想要他平安无恙,想要见恋儿一面,想要在这次的乱局中冰城不会受到影响……

太贪心了。她知道。所以她不说,不敢说。

天陌静静地与她对视半晌,然后将手从她手中抽出,转头对呆在一旁的柯七道:“打听一下近日可有南下的船。”

柯七条件反射地哦了声才反应过来,啊地叫出来,“爷儿,不是我送么?”

天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小冰君淡淡道:“起来吧。以后别再轻易下跪。”说罢,方看向柯七,“你能送我们多远?”

柯七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脏兮兮的脸罕见地有了一丝赧意。她自己知道自己事,天陌更知道,性子太野,又不适合人群,就算真让她送,只怕更多时候也是见不到她人影的。

“那,那……”她嘿嘿地干笑两声,想了想,一咬牙正准备豁出去说一定会老老实实陪他们到安定下来为止的时候,天陌开口了。

“你去塞外,留意一下秋晨无恋的消息。”

“秋晨无恋!”小冰君惊愕的同时,柯七惊呼出声,“她不是、不是……”她想说秋晨无恋不是早几年前就在摩兰后宫里坠水而亡了吗?幸好及时察觉到小冰君关切的眼神,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如何?”天陌凝目看向她。他据天阙之巅,为黑宇之主,消息自然灵通无比,不是不知道草原上那个唯强者得之有天下最美丽女人之称的秋晨无恋,只是也就听过便罢,不曾放在心上,因此并不知道秋晨无恋的死讯。

柯七噎了一下,眼角余光瞟到小冰君渴盼的神色,忙笑道:“都说秋晨无恋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是扎尔特依山的圣女哲灵转世呢,我真想瞧瞧怎么个美法。”

听到恋儿被赞扬,小冰君原本因天陌那突如其来的疏远态度而低郁的情绪稍稍昂扬了一些,微笑道:“恋儿是最好的。”这话她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是打心底这样认为。虽然两人是同胎所生,容貌并无二致,但自小时起,如小鹿般温驯而懂事的恋儿就是众人注目的焦点。与恋儿比起来,无论欢喜还是忧伤都笑得没心没肺的她听得最多的就是痴憨二字。

所有人都道她不知世事,才会这样爱笑。却不知她不是不知,只是觉得早已注定了的事,若不能抗拒,笑着接受总是成的吧,那样的话,难过的人总会少些。只是觉得那样的话,事情就不会太坏,就还有希望。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天陌,莫名地冀望能从他口中听到对恋儿的赞美。

然而天陌却垂着眼,不予评论。以他对柯七的了解,知她定是隐瞒了些什么,而这个隐瞒自然是对着小冰君来的,那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那就亲眼去确定。”他说。这话听到两女耳中却各有意思,小冰君只道天陌让柯七去亲眼确定恋儿的容貌是不是名符其实,柯七却知道他是在告诫她,若没有亲自确定的消息最好憋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她用手背抹了把额头,装成唯唯诺诺的样子应了,害怕小冰君会往下追问,赶紧借口去城里买熟菜一闪身溜了,把煮在火上的饭忘了个干净。

船上只剩下天陌两人,气氛再没了之前的融洽。小冰君感觉得出,就在她跪下说要去南边的那一刻,天陌就在两人间设下了藩篱。可是她不后悔,她只要能保他平安,其他都顾不得了。从他和柯七的对答中,她知道他的敌人不只一个,而且来头都不小,就算他手眼通天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遑论像如今这般双腿已废,身边还没一个可用得上的人。

她真不后悔。可是,她难受。

“主子……”开口,她想说点什么缓和这种难受,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好。说出她的顾虑么?还是说她不想他受到伤害?那些她想他其实是知道的,而他又骄傲地从不放在心上的东西。可是在这事上她不想妥协,哪怕他并不喜欢。

天陌仍垂着眼,闻唤应了声,声音很淡,淡得让人心凉。

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到早前他安抚的亲吻所留下的余温,此刻他却又站回了那高高的难以触及的山巅。小冰君手握紧,努力压抑住心尖那突如其来的刺痛。

“啊,饭香了。”她挪到泥炉边,揭开锅盖看了眼,然后重新盖上将锅端下火,言笑嫣嫣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愿意跟她去南方,还让柯七寻找恋儿的下落,就说明他仍记着曾经许下的诺言。只要她不离开他,他就不会丢下她。这样就好。这样她就还有机会像以前那样靠近他。

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主动离开他的。

柯七买了几包熟菜卤味回来,同时也带来南下船只的消息。晚饭的时候,小冰君一如既往的细心服侍着天陌进食,天陌也并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但柯七仍然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不再如初见时那样亲密无间。她心中虽然讶异,却也没表现出来。一餐饭在表面融洽,实际却极其古怪的氛围下吃完了。

睡觉的时候,小冰君本准备如同以往那样躺在天陌的身边,却被他一句话给阻止了。

“你去和小七睡。”他背对着她,声音和缓淡漠却不容靠近。

小冰君咬了咬唇,回头看向柯七所在的位置,却见她在天陌说话的同时便一哧溜钻出了船舱,转眼便不见人影,只剩下厚布帘仍然在摆动。

她静默片刻,然后挪远了点,最后在他脚边躺了下来。

睡至半夜的时候,天陌突然睁开眼睛,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熠熠的寒光。下一刻,船身一震,摇晃了好几下,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到。

小冰君因为满腹心事睡得本来就不熟,登时惊醒过来,有些迷茫地坐起身。不知何时回来的柯七一跃而起,“我去看看。”说话间,人已窜了出去。

“娘的!谁撞姑奶奶的船?给姑奶奶死出来!”外面响起柯七恼怒的喝问。

天陌听出她的暗示,知来者不简单,于是坐了起来。

“主子。”小冰君低唤,想去将油灯点上。

“别动。”天陌道,语气从容,双耳却仔细捕捉着外面的一声一响。

一声冷哼在寂静的暗夜中响起,接着是一把傲慢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君面前叫嚣?”说着,不待柯七回答,语调一扬,“黑宇殿主既然在此,何不出来一见?”

“你是哪棵葱,我家爷儿是你说要见就见的?”柯七一扫之前的暴怒,笑嘻嘻地反讥。

天陌闻言神色淡淡,只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帷帽,却又作罢。他知道与对方见面是避免不了的,本想让小冰君戴上自己的帷帽,却又想到在高手面前那薄薄的纱帷其实什么也遮掩不住,反而比大大方方地露面更要多添一份神秘美感,那样不如不戴。只要,他也不戴便是。

正思忖间,船底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若非他感觉异常敏锐必然难以察觉。

“好胆!脏人眼的丑东西,别以为本君奈何不了你……”耳中传来那人狂怒的喝声,显然是被柯七戳中了忌讳。

天陌手按着舱板,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透过掌心传出,往船底而去,下一刻便听到隐隐约约的咕嘟吐水声,然后他示意小冰君推过轮椅,自己坐了上去。

“阁下必是水月双君中的海君罢。”

皓月当空,映着两岸寒雪,重重山阴,巍巍城楼,林立船桅,清朗中透着幽深。一艘体型庞大华丽的巨舶稳立江中,隐隐凌迫着一只寒酸的小船。

随着那句寒冷淡漠如霜雪的声音响起,小船的厚帘被掀起,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缓慢而从容地被推了出来。

只见在江心融融月色中,他青衣貂裘,长发如墨,肤若白瓷宛然莹润,丰神雅淡而英毅。长眸微微垂着,无喜无怒无傲无惧,虽然坐着,却自有一股睥睨凡尘的意态。

容色无双。

巨舶上的人声凝住,水面有穿着黑鲛皮水靠的人浮上,清寒的空气中混入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丰邑无相脑海中除了这四个字外再找不到其他任何东西。多年后回想起,始终觉得他对容貌的不再执着有大部分原因是源于这一夜的这一眼,尽管七儿坚持认定那是因为她魅力无双。

任谁看到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之后,对美丑的界定只怕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颇有此花过后更无花的意思。虽然以花形容之未免流于浅薄。

“不过尔尔,没比我家小七更堪入目。”神仙般的男子口中吐出讥诮的话,语气却平淡无绪。

然而相处这么久,小冰君这才是第二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第一次还是在苍溟殿下那被水湮没的神秘宫殿中,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这一次大约是因为柯七被对方侮辱了吧。他其实是一个很护短的人。想到此,她心中一酸,握着椅背的手紧了紧。

显然柯七是从来没听到天陌这样说过话的,惊讶地瞪大了眼。

站在高高巨舶上的丰邑无相穿着一身浅绿色深衣,外披孔雀翎大氅,长发冠束,修眉凤眸,雍容华贵,傲气天生,容貌在人族中来说自也是顶尖的,难怪瞧不起柯七。不过天陌瞧不起他,也自有资本。

听到天陌的话,他回过神,这才有心思去注意其他。

水面浮起的尸体,天陌背后被其光芒掩盖了的倾国之色,还有四面围拢的己方船只。

“与宇主相比,本君确实自叹弗如。”双手扶着船舷,丰邑无相微微俯下身笑道。对于美人,他总是拥有更多的耐性。至于自己那几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手下,他只是微偏了偏头,示意人将他们的尸体打捞起来。

面对他的坦承,天陌无动于衷,一直跟他们兄弟不对盘的柯七却不由有些侧目,对其恶感稍减。

“久仰黑宇殿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没有得到回应,丰邑无相并不以为意,尤自殷勤相邀。“值此江清月明,雪寒夜冷之际,若能与君围炉夜酌,纵谈江湖风云,定然是美事一桩。还望君不嫌鄙陋,过船一叙。”

听到他文诌诌说出这么一番话,柯七不由啧了一声,又啧一声,连连啧声。

“爷儿,这棵葱最爱假模假样,千万别被他骗了。”她大声道,挑衅地斜眼看着大船上的人。

哪知丰邑无相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殷切地注视着天陌,完全视她为无物。她虽然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事实上,无论是她还是天陌都知道,对方说得虽然客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只看散布在小船四周的大船小艇便知,这水上水下只怕早被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何妨。”天陌淡淡道。在对方开始安排人接应三人的时候,他微侧脸对身后的小冰君低声吩咐:“上船后,除了我身后,哪里也不要去。”他很清楚,唯有在他身边,才能将其他人的注意从小冰君身上移开。

“嗯。”感觉到他的关心,小冰君一直紧揪的心微微缓和,不由露出甜美而带着些许讨好的笑。

“还有,别笑。”天陌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眉微皱,冷冷道。

小冰君微愕,心中难过一闪,而后才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努力将翘起的唇角使劲往下扯平,直抿出一条直线来。

天陌摇头想说不必这样,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回过头,只觉得原以为已经回复冷硬的心中一角似乎有些酸软。

华灯宫帷,玉盏金樽,轻歌曼舞,炉暖酒醇。

“此酒名泠碧,是由碎玉岛特有的绿糯米,青果,冰泉酿制,储于海下百丈深的岩洞之中五年乃成。虽是凭寒而制,却性如烈火,乃冬日御寒之佳品。尊客试试,看可还能入口。”丰邑无相亲自捧起一个漆黑如墨的小酒坛,抠开封泥,将其中液体注入天陌面前白色薄瓷碗中,同时侃侃而谈。

那碗不过巴掌大,无任何纹饰,却轻薄剔透,当浅绿色的酒液注入后,碗身便透出一抹浅淡的莹绿,几枝竹影若隐若现,如风动雨润,煞是好看。

天陌伸指捏住碗沿,端起。白晳的手与那细白的瓷放在一起,竟似还胜了一分莹润和优雅。丰邑无相看着,双眸灼灼生辉。

“哎呀,这家伙怎么会有好心,肯定有毒,爷儿我替你喝了吧。”正当天陌要将碗递至唇边之时,斜刺里突然伸来一只脏兮兮的手,一把将碗夺了过去。

柯七一口将碗中酒喝了个干净,咂咂嘴,神色间有些不满,“这什么破玩意儿,淡得出鸟来!”她还道是什么好东西呢,一听到性如烈火就忍不住了,谁知道味儿连南边儿最温和的青竹米酿也比不上。

看着被她丢到桌上原本精致典雅的细瓷碗边沿染上了几个黑乎乎油腻腻的手印,丰邑无相俊美高贵的脸沉了下来,凤眸中射出不加掩饰的怒火及厌恶。

“我许你喝了吗?柯小七!”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天陌开口了,语气虽淡,却极严厉。

“爷儿,我……嗝……”柯七嘿了两声,正要嘻皮笑脸地混过去,哪知还没说话就打了个酒嗝。她一把捂住嘴,感觉到一股酒味伴着暖烘烘的热气由胃中直冲而上,身体登时一阵燥热。

“……嗝……好热……”她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麦色的肌肤来,****若隐若现。

丰邑无相眸光一凝的当儿,一件貂皮大氅已经包住柯七。

“夏儿,带小七下去休息,你也睡会儿。”天陌道,同时顺手将包着的人推到了小冰君的怀中。

丰邑无相倒也知机,立即叫来人为两女安排住处。

“主子……”小冰君有些不放心,上船后第一次开口,柔和婉丽的声音立即引来丰邑无相的目光。

天陌摆了摆手,“无妨,去吧。”

“可否劳烦君上再拿只碗?”不再去看小冰君两人,他转头,将丰邑无相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当然。”丰邑无相笑道,对眼前之人的意图倒也了然,“若本君猜得不错,那一位姑娘必是来自冰城。”

天陌淡淡看了他一眼,见柯七喝过的碗被撤下,替换上了一只崭新的。灯光下,素洁的碗面有淡淡的粉芒流转。

这一次不等丰邑无相斟酒,他径自倾身捧起酒坛,为两人面前的碗中各自注上酒液。

“她是内子,确实来自冰城。”专注地倒完酒,他才缓缓道。

冰城女子的美丽是天下闻名的,但能一眼就辨认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天下之大,又岂止冰城独有美人。丰邑无相能这样肯定,若不是从言卫那边得到消息,知道跟随自己一起消失的人中有冰城的夏姬,便是对冰城的人异常熟悉。更有可能的是,两者兼有。事实上,以其喜爱美人的天性,又怎会错过专产美人的冰城。

听到他的解释,丰邑无相微愕,还未开口,天陌已经转开了话题。

“若我记得不错,这酒原该叫焱灵。”

丰邑无相收回心神,笑道:“没想到宇主竟知焱灵,此名不用已数百年,如今只在那储酒的岩洞中尚还能见到记载。”

“多年前曾有幸得饮过几口。”端起酒,天陌小小地抿了口,淡淡道。

见他如此赏脸,又懂此酒,丰邑无相立即一扫之前柯七带来的懊恼,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这酒的历史来。

“说起这个焱灵,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扬手挥退了跳舞唱歌的美人,只留下一掌琴者隔帘轻拨着如柔丝般飘渺的曲调,帘后暗香袅袅,人影绰约,倒也颇为风雅。

“传说在很久远的某个年代,碎玉岛附近出现了一条白龙。此龙所到之处,海水冰封,炎日降雪,庄稼绝收,鱼虾无踪,碎玉岛的百姓苦不堪言。”

丰邑无相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盛水的盂中洗了手,然后在桌上盘中拿了只青玉色的如同龙爪的东西,剥了外壳及五指,只留掌心肉,然后放到天陌面前的碗中。

那掌心肉呈粉红色,晶莹剔透,圆溜可爱,衬着雨后天青色的瓷碗,如珠如露,异常美丽。

“君尝尝,这是碎玉岛才有的青果,只在这隆冬时节才会结果。喝泠碧时须配食此物才能压下其燥烈之性。”

“若不食,会如何?”天陌起箸夹起掌珠,放入嘴中,只是轻轻一咬,便觉汁液横流,清甜满口。他不由想到刚刚喝了一整碗泠碧的柯七,突然有大笑的冲动。

“不错。”他淡淡给了评语。此物入口,更衬得之前喝过的酒液醇香无比。

丰邑无相眼睛一亮,心怀大悦。“倒也不会如何,只是会燥热难当,酒性过了也就好了。”他也想到了柯七,只是对她实在是厌烦讨厌极了,恨不得能给她些教训,自然不会主动送青果去给她解酒性。哪怕是天陌提起,他定然也会想办法岔到其他地方去。

天陌却并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碗慢慢品着酒。

于是丰邑无相乐得不提,而是继续之前的传说。

“白龙来后,碎玉岛上所有的植物都冻死了,只剩下平时不起眼的青果树越长越茂盛,还结出了肥硕的果实。这青果原本叫青龙爪,当时因为忌讳白龙,便改成了青果。”

“没有食物,岛上的百姓只能大量采集青果储存起来食用,并每日祈祷着白龙早日离开。”

随着他的话语,天陌脑海中恍惚浮起一副副人们采摘青果以及跪在雪地中向神明祈祷的画面,画中的人穿着单薄的衣衫,浑身包裹在干草树皮中,却仍然冻得瑟瑟发抖。

“那岛之前气候极热,人们无衣无食,单是青果又能支持多久。”他随口说了一句。

“正是。”丰邑无相击掌应和,“海水冰封,无法行船,人们离不了岛,眼看着只能在岛上等死。”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岛上突然来了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天陌顿了下,黑眸中浮起迷惑的神色。

“这对男女都长着一头红发,就像燃烧的火焰一般。男的叫焱,女的叫灵。”耳边继续响着丰邑无相的声音,“他们在岛上住了下来,灵教岛上的居民用仅剩的绿糯米和青果酿制出抵抗严寒的酒浆。焱则穿上黑色的铠甲,带着巨大的剑敲破冰封的海面,跳入水中寻找白龙。”

天陌一口酒咽错地方,呛咳出来。

“抱歉。”他放下酒碗,侧转了脸,一边咳一边在袖中摸索出手帕掩住嘴。

丰邑无相拿了个杯子倒上茶水,递了过去,心中却在细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竟然导致眼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失态。

“后来呢?”天陌喝了口茶,气息平复下来,沉声问。

丰邑无相正在猜测是不是对方觉得自己的话题无聊,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立即除去了怀疑。

“焱一走就是半年,这半年间天气时晴时雪。有人说是焱在和白龙相斗,也有人说焱早就被白龙吃掉,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陌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撑在椅手上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若不是知道那个时候苍的咒誓还没破解,他差点要怀疑当初鬼怜和自己一起去了。

“灵等了一月又一月,有一天早上起来,人们发现她那一头红发变成了雪白。那一日,她将自己酿制的所有酒液全部倾入冰覆的海面,冰层便融化了,她随后也纵身跳入海中。就在灵美丽的身影被海水湮没之后,海面突然狂风大作,怒涛掀天,人们看到一尾银白色的龙出现在波涛之间,身穿黑色铠甲的焱挥舞着巨剑与白龙缠斗在一起,英勇无比,如同天神降临。”

丰邑无相说到精彩处,突然停了下来,端起酒正欲向天陌相邀,却不由呆了一呆。

月光如素练般从西窗垂入,将一身青衣的天陌半侧身笼在霜色中,而其另半侧身仍映着明亮的灯火,光色交错间,隐见他眸中似含笑意,让人几疑眼前景象非真。

轻咳一声,丰邑无相甩掉那种奇怪的感觉,将故事做了个结束,却忘了邀酒之事。

“焱与白龙斗了七天七夜,最终白龙被斩成数截,血液如泉般喷涌而出,染红了远近海面。而焱也因筋疲力尽,又为灵过度伤心而亡。”

“都死了?”天陌坐直身体,神色间竟有些惆怅。若真死了,那该有多好。

“是啊。”丰邑无相笑了起来,“传说罢了。据说,白龙死后,龙头化成了一泓寒泉,就是后来的冰泉。而碎玉岛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暖如春,但每年却有两个月的雪期。青果便在这两个月里迅速生长结果。人们为了纪念焱和灵,就将灵用青果与绿糯米制作的酒浆称为焱灵。”

天陌垂下眼,目光落在浅碧色的酒液上。

“焱灵,火之神也。”若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在冰龙兴风作浪之前,那个岛上已经有了此酒。什么红发男女,什么造酒抗寒入海杀龙,都是杜撰。唯一留有真实事件痕迹的只怕就是那副黑色的铠甲和长剑了。只是,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夜,两人如同友人般随意聊了些南海的风土人情掌故传说,大多数时候都是丰邑无相在说,天陌偶尔相应,却谈得极为投机,至于黑宇殿之事,则是提也未提。

小冰君将柯七拉回房间,在看到那香洁雅致的床时,实在无法忍受浑身尘污的她就这样躺上去。于是向引他们来的侍女要了热水,硬是把柯七扔了进去,浑身上下洗刷干净,直换了两次水才算作罢。

那泠碧味道清淡,后劲却极猛,便是以柯七的酒量也有些吃不消,又经过热水这样一泡,便昏昏欲睡起来,由着小冰君摆布。

小冰君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弄干湿发,等她睡下,自己也已浑身湿透。于是又请守在外面的人担了热水,自己也洗浴过,便坐在床边慢慢擦拭头发。

她知道天陌是不会来这一间房的,却仍然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期盼着能传来椅轮滚动的响声。

然而直等到天际发白,柯七醒来,也没等到。虽然说在敌人的船上不宜儿女情长,但她仍然难抑心中的失望。她并不是不懂看时势分不清利害关系只知一味痴缠的女子,只是前一夜发生的事便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腔子上,使得她连呼吸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疼了它。即便是后来天陌表现得对她仍然维护,她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而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无法抓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是她坚持要去南方辜负了他的好意?还是因为违逆了他的意思?又或是因为那一跪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想出了很多原因,好像每一条都足够他生气,但细想却又觉得都不是。

“阿姐没睡么?”正当她愁肠百结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翻身的声音,接着是柯七刚睡醒还带着些许慵懒的沙哑询问声。

侧脸,看到呈大字型躺平在床上的少女。洗去了脸上脏污,柯七终于显露出些许女孩子的秀气,尽管姿势仍然大大咧咧的。

“没。”小冰君回应浅浅的笑,却难掩眸中郁悴。“你可睡得好?”

柯七揉了揉眼,而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长叹道:“好久没睡得这样好了。还是洗了澡舒服。”

小冰君被她逗得暂时忘记了烦恼,轻笑出声,“既是如此,那你之前为何要把自己弄得跟叫化子一样?”

柯七软绵绵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了个呵欠,“阿姐,你有所不知。我在南疆的时候遇上风暴,翻了船。全身上下就剩下……剩下……”说到这,她的目光不由在小冰君身上东看西看,最后在一旁的案上找到自己的酒壶,于是抬起手指了指,“就剩下它。”她的眼神有些委屈,显然想起曾跟她同生共死的酒壶已经被天陌给没收了。

小冰君轻啊一声,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担忧。她一直羡慕柯七的潇洒不羁,却从来没想到一个女孩子行走江湖会遇到多少危险。

“后来怎样了?”

“后来?”柯七习惯性地挠了挠头,虽然头发昨天才洗过,一点也不痒。“后来正好遇到两棵葱的船,就偷摸了上来,才知道黑宇殿的事。不过被他们察觉了,最后只好自己去弄了只船,一直缀着他们,期间还打过几场架,根本没时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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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的前些日子怎么不瘦死你,自己还好心给你送排骨汤早知道,就饿死你免得你现在欺负我奶奶的,陈怀远,你太重了在生活里,有些人习惯了张牙舞爪,比如蔡文姬,而有些人什么却都不说,习惯了真奔主题此刻,蔡文姬的睡衣早已被掀开,胸前的美好,一丝无遗地袒露在空气中空气凉丝丝的陈怀远什么也没做但是,娇弱的花朵已迎风而立两个人似乎都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两行泪顺着眼角低落有些战争,还没开打,结局就以注定陈怀远,低头,在那花蕾上轻柔撕咬每加一点力道,蔡文姬的泪水就更浓厚一点夹杂着异常复杂无法言说的情绪蔡文姬从来都不知道,幸福和绝望这两种情绪竟然可以掺杂在一种感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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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追寻的故事,也是一个等待的故事。我们彼此错过,再次相遇,我们还会错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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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沐寒轩的母亲给了冷仪月50万钱,叫她离开他,因为她不配做沐寒轩的妻子。她背着贪财罪名,忍疼离开沐寒轩。六年后……“冷仪月,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了。乖,就擒吧!嘿嘿嘿!”沐寒轩紧紧逼向冷仪月,邪恶的笑靥再次出现。“你干嘛?别乱来……”冷仪月在床上蜷缩着,“再过来,我……可要喊了。”唔,又是一吻,冷仪月的唇再次被封住。冷仪月想脱开他,却被沐寒轩重压着,一双恶魔的手掌还在她身上四处游荡着。这时,恶魔般的沐寒轩摸着冷仪月的脸,深情地说:“老婆,别再离开我了好吗?再离开我,我会比现在的惩罚要狠哦。”天哪,什么惩罚都好,偏偏这……个,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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