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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个雨天的下午,那个时候邦妮刚刚过了她的周岁生日,韦德忧郁地在起居室里踱来踱去,偶尔到窗口去将鼻子用力贴在水淋淋的窗玻璃上。他显然觉得很无聊,不知道什么好玩的事,因为爱拉正在房间一角忙着摆弄她的玩具娃娃,思嘉坐在写字台前算账,而瑞德则躺在地板上,陪着邦妮嬉闹。他用两个手指捏着表链将表在邦妮面前摇来摇去,可是又不让她抓着。

韦德翻出几本书来,但每次拿起一本又立即丢下,一面还不停地叹气,这样连续了好几次,惹得思嘉气愤地转过身来。

“天哪,韦德!你出去玩去吧。”

“不行。外面在下雨呢。”

“真的吗?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到。那么,找点事做吧。你老是心神不定,把我烦死了。“你高兴去找谁就去。快去告诉波克。”“谁都不在,”韦德回答。”“大家都参加那个宴会了。”韦德没有说出来的那后几个字“除了我”是谁都能察觉得到的,可是思嘉全神贯注在算账,毫不理会。

瑞德将身子坐起来,说:“那你怎么没去呢,儿子?”

韦德向他靠近些,眼睛盯着地板,显得有些不开心。

“我没接到邀请,先生。”

瑞德把他的表放在邦妮的小手里,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别再算你的账了,思嘉。怎么韦德没被邀请去参加那个宴会呢?”“看在上帝面上,瑞德!你别来烦我了。艾希礼把这些账目搞得乱七八糟——唔,那个宴会?唔,我看人家不请韦德也不是坏事,假如请了他,我还不想让他去呢。别忘了拉乌尔是梅里韦瑟太太的孙子,而梅里韦瑟太太是哪怕让一个自由黑人去也不会让我们家的人到她那高贵的客厅里去的呀!”瑞德静静地注视着韦德那张小脸,感觉这孩子很难过。

“到这里来,儿子,”他边说,边把孩子拉过来:“你想去吗?”“不,先生。”韦德大声地说,但同时他的眼睛看着地板。

“嗯。告诉我,韦德,你去参加过小朋友的生日宴会吗?”“没有,先生。许多宴会我都没得到邀请呢。”“韦德,你说谎!”思嘉回过头来喊道:“你上星期就出去了三次,巴特家孩子们的宴会,盖勒特家的宴会和亨登家的宴会。”瑞德又问韦德:“你在那些宴会上觉得高兴吗?你只管说。”“不,先生。”“怎么会呢?”“我——我不清楚,先生。嬷嬷——嬷嬷说他们不是好人。”“我现在就要剥她的皮,这个嬷嬷!”思嘉愤怒地跳起来高声大叫。

“韦德,你那些说你母亲的朋友——”“孩子说的是真话,嬷嬷也是如此,”瑞德说:“不过,当然喽,你是从来都认不清本质的。即使你在大路上碰到了……高兴点儿子,你不必再去参加那些宴会了。给,”他从口袋里掏出钱给他:“去告诉波克,套马车带你去街上去玩,给你自己买些好吃的——买多多的,别怕吃得肚子太痛了。”

韦德高兴了,把钱塞进口袋,然后局促地看着他母亲,想得到她的允许。可思嘉正皱着眉头看瑞德。这时他已从地板上把邦妮抱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小脸紧紧贴在他的面颊上,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十分忧虑的神色——

韦德从继父的大方中得到了鼓励,害羞地走到他跟前。

“瑞德伯伯,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瑞德的神情有点不安,但又装做满不在乎似的,他把邦妮的头抱得更近一些:“说吧,韦德。”“瑞德伯伯,你在战争中打过仗吗?”瑞德的眼睛警觉地往后一缩,但仍是尖锐的,不过声音有点迟疑了。

“为什么问这个呀,儿子?”

“嗯,他们说你没有打过仗。”“哎,”瑞德说:“那你怎么回答呢?”“我——我说——我告诉他们我不清楚。”接着赶忙补充:“不过我没理会他们说的,而且我揍了他们。你参加战争了吗,瑞德伯伯?”“参加了,”瑞德说,他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我参加过战争。我在军队里待了八个月。”韦德兴奋得扭摆起来,但是思嘉却莫名地笑了。

“我还觉得你会对自己的战争史羞于启齿呢,”她说:“你不是还叫我别对别人说吗?”“嘘!”他止住她:“韦德,你现在高兴了吧?”“啊,是的,先生!我本来就清楚你参加了战争。我明白你不会像他们说的是胆小鬼。不过——你怎么没有跟别的小朋友的父亲在一起呀?”“因为他们的父亲都是些笨蛋,他们都是步兵。我原来是西点军校的学生,所以编在炮兵队里,是在正规的炮兵队,韦德,不是乡团。要进炮兵队可不容易呢,韦德。”“我想也是那样,”韦德坚定地点着头说,他的脸都涨红了:“你受过伤吗,瑞德伯伯。”瑞德迟疑着。

“把你闹痢疾的事儿说说。”思嘉嘲讽地说。

瑞德轻轻地把孩子放在地板上,然后把上衣从裤腰带里拉出来。

“过来,韦德,你看看我受伤的地方。”韦德激动地走上前去,盯着瑞德用手指指着的地方。一道长长的隆起的伤疤穿过褐色的胸脯一直伸到肌肉发达的腹部底下。那是他在加利福尼亚金矿区跟别人搏斗动刀子留下来的一个痕迹。但是韦德弄不明白,他呼吸紧张起来,但心里非常骄傲。

瑞德把衬衣塞进裤腰里:“好了,赶紧出去吧,以后再有谁说我没打过仗,你就给我狠狠揍他一顿。”韦德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出去了,一路喊叫着波克,同时瑞德又把邦妮抱起来。

“你为什么瞎说呢,我的英勇的大兵少爷?”思嘉问。

“一个男孩子应该为他父亲——或者继父感到自豪嘛。我不能让他在其他人面前觉得没有光彩。孩子们,那些无情的小家伙。”这时韦德已经返回家,站在门口,十分感兴趣而又茫然地问。

“邦妮能跟小博结婚吗?瑞德伯伯。”

瑞德回过头去看这个小孩,脸上生气的表情竟然全消了,他显然在郑重地考虑孩子的话,这是他对待孩子们的原则。

“可以,韦德,邦妮能嫁给博·威尔克斯,可是你又和谁结婚呢?”“唔,我跟谁也不结,”韦德挺自豪地说,他非常高兴能同这个人平等地讨论问题,这是除媚兰以外惟一的一个人,他从不批评他,反而经常鼓励他:“我以后要上哈佛大学,学当律师,像我父亲那样,将来我要做一个像他那样勇敢的军人。”“我希望媚兰闭住她那张嘴才好,”思嘉大声喊道:“韦德,你以后不准上哈佛大学。那是一所北方佬的学校,我可不希望你到那儿去念书。你要上佐治亚大学,毕业后帮我经营那个店铺,至于说你父亲是个勇敢的军人嘛——”“嘘,”瑞德不让她说下去,因为他发现韦德说起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时眼睛里流露着光辉:“韦德,你长大了要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无畏的人。正是要像他那样,因为他是个英雄;要是有人说的不一样,你可一定不要答应呀。他跟你母亲结婚了,难道不是吗?所以,这也说明他是个有英雄气概的人了。

“我会骄傲地看到你去哈佛大学,学当律师。好,现在叫波克,出去玩吧。”

“真感谢你了,请让我自己来教育我的孩子吧。”思嘉等韦德一出门便大叫开了。

“让你去管教才完蛋呢!你现在已经把韦德和爱拉全给误导了,我可决不让你那样教育邦妮!邦妮将来要成为一个小公主,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关心她。她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我的上帝,你觉得我会让她长大以后跟这个家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流氓打交道吗?”“对于你来说,他们已经觉得了——”“对于你才他妈的太好了,我的宝贝儿。可是对邦妮肯定不行。你觉得我会让她跟一个不务正业的流浪汉结婚吗?天哪,我原来多么愚蠢!邦妮在查尔斯顿不会受到喜爱,无论我的母亲或你的尤拉莉姨妈或波琳姨妈怎样努力——而且很明显,要是我们不迅速采取行动,她在这里也会很困难的。”“唔,瑞德,事情没那么严重,真的!我们这么有钱——”“让这些钱见鬼去吧!用我们全部的钱也买不到我要给她的东西呀!我宁肯让邦妮被邀请到皮卡德的破房子里,到埃尔辛太太家里那破烂的仓房里去啃干面包,也坚决不让她去当共和党人就职舞会上的名人。你真是太愚蠢了。你应该早就给孩子们在社会上找好一个位置的——可是你没有。你几乎连自己以前占有的位置也没有留心保住,所以现在,要你改正自己的思想也实在太难了。你只想着赚钱,太喜欢欺负人了。”“我看这个事情就是茶壶里的风暴,小题大做,”思嘉冷漠地说,同时把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表明是对她来说这场讨论宣布告终了。

“我们只能得到威尔克斯太太的援助,可你偏偏在竭力跟她拉开距离。唔,求求你不要在我面前说她的情况了。只有她才是亚特兰大的核心呢。感谢上帝把她给了我们。她会在这方面帮助我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怎么办?我要给这个城市里每一位保守派的女领导做工作。我愿意默默地忍受她们的嘲讽,诉说我以前的恶行。我愿意给她们那些无聊的慈善事业投资,愿意到她们的鬼教堂里去做礼拜。至于你,太太请你发发善心,不要在我背后拆台,对于那些我正在奉承的人不要限制她们赎取抵押品的资格,不要卖烂木头给她们,或者在别的方面再为难她们。另外,不管怎样不要再让布洛克州长进我家的门了。你有没有听见?你始终交往的那一帮文雅的恶棍,也不能再来了。你要是不照做仍邀请他们,那就只能让你的宾客在这里找不到主人,使你陷入非常尴尬的处境了。如果他们进了这个门,我就要跑到贝尔·沃特琳的酒吧间去,告诉那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看到我不乐意跟那伙人在一起,是会十分开心的。

思嘉始终在忍耐着听他的话,这时才嘲弄地笑了。

“依我看,你要想改变的话,最好还是首先把贝尔·沃特琳的房子卖掉吧。”

这简直是无的放矢。因为她始终不敢绝对肯定那所房子就是瑞德的。他突然大笑起来,好像猜出了思嘉的想法了。

“很感激你的意见了。”

黑人中间普遍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圣经》中只提到过两种人,即税吏和罪人。没有哪个黑人愿意加入一个完全由罪犯组成的政党,因此他们便打破脑袋地参加了共和党。这些黑人坐在州议会,多半时间是在无所事事。他们当中没有几个是有文化的。

他们刚从地里走出来,可是手中却控制着投票表决的权力。这个州在税收问题上很困难,因为纳税人觉察到很多钱落进了私人腰包,他们是心怀怨气在交税的。

州议会所在地被一大群渴望在这场消费大赛中大捞一把的人密不透风地包围了,其中有大部分人正在厚颜地成为富翁。

跟挥霍、管理不善和贪污相比,人们特别深恶痛绝的是州长在北方讲述这些问题时所采取的无耻手段。当佐治亚人民奋起打击腐败时,州长便立刻跑到北方去,在国会控诉白人欺负黑人,控诉佐治亚州将要搞另一次叛乱,并提议在那里实施严厉的军事管制。佐治亚惟一的条件是不受干扰,让它自己去休养生息。然而,在被州人称之为“诽谤制造厂”的控制下,北方政府所看到的佐治亚是一个反动并需要严厉管制的州,而且的确增加了对它的管制。

对于那帮骑着佐治亚脖子上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值得欢呼的大喜事。于是产生了一股胆大妄为风气,高级官员也公开偷窃,而多数人对此抱一种漠然视之的态度,这是令人想起来都害怕的。实际上不管你抗议也罢,抵制也罢,都没效果,因为州政府有合众国军事当局做后盾。

亚特兰大人憎恨布洛克和那帮支持他的南方人和共和党人,他们也厌恶那些同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家伙。瑞德就是这样的人。人人都觉得他跟他们关系很密切,对他们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一清二楚。可是现在,他转过头来开始反对那股他最近还混在里面的潮流了,并且从最初便奋力拚搏,逆流而上。

他偷偷地机智地进行他的活动,不让亚特兰大查觉他一夜之间判若两人而表示怀疑。

虽然他有时还到贝尔·沃琳那里去,也是在晚上悄悄去的,像本市一些较为有身份的男人那样,而决不在下午去,把马拴在她的门前,让人家一看就知道他在里面。

他带着韦德上圣公会教堂做礼拜,但去得有些迟,当他踮着脚尖慢慢走进去时,几乎全场的人都吃惊得站起来了。他们对这两个人出现也大为吃惊,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是天主教徒呢。因为思嘉是天主教徒,或者大家以为她是。只是她很长时间没进教堂的门了,因为宗教也像爱伦的其他众多教导一样,早已被她扔到脑后了。大家都认为她忘记了对孩子的宗教教育,所以对于瑞德竟然在想办法纠正这一点,便有些好感了。

瑞德只要注意控制住他的舌头,并且不让他那双黑眼睛鄙视地嘲讽别人,他是可以表现得又严肃又可爱的。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他既可亲而又谦虚,不愿意炫耀自己,而且他们谈到他的恩惠时还显得很腼腆。

“那不算什么,”他会恰到好处地表示不同的意见:“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们也会那样做的。”他向圣公会教堂修复基金会大方捐款,并且给了“阵亡将士公墓装修协会”一笔巨大的捐款。他请出埃尔辛太太来代理这一捐赠,并不好意思地建议她为这件事保密,尽管他很清楚这只会促使她到处宣传这个消息。埃尔辛太太不想接受这笔钱,虽然协会极其缺钱!

“我倒有些想但不能,怎么你也来捐钱哪。”她尖锐地说。

瑞德以适当的镇定的态度告诉她,他是回想起原来在军队里的人,使他深受感动,所以才捐赠的。埃尔辛太太听得很吃惊。梅里韦瑟太太曾告诉过她,思嘉说的巴特勒船长当过军人,可是她不相信,事实上有谁会相信呢?

“你参加过军队吗?你是哪个连、哪个团的!”

瑞德回答了。

“唔,炮兵队!我熟悉的人要么在骑兵队,要么是步兵。那么,这表示——”她猛的停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迎接看他那双恶意地眨巴的眼睛了,但是他竟然意外地垂下眼皮,玩弄那条表链。

“我是打算参加步兵,”他说,毫不理会埃尔辛太太那奉承的语气:“可是他们知道我是西点军校出身的——虽然我没有读完,埃尔辛太太,由于犯了孩子气的错误——他们把我编在炮兵队,正规的炮兵队,不是民兵里的。在那末尾的战役中他们很需要专业人员呢。你知道损失多惨,死了多少炮兵队的人呀!在炮兵队是非常孤独的。我在那里谁也不认识。我想在我全部的服役期间我没看见过一个亚特兰大人。”“嗯!”埃尔辛太太心里有点迷糊了。要是他真的参加过军队,那么她就错了。她以前说过他很多坏话,现在想起来感到羞愧:“嗯!那你怎么从不对别人谈你当兵的事呢?你仿佛感到进了军队很不光彩似的。”瑞德大胆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他脸上显得极其冷淡。

“埃尔辛太太,”他真诚地说:“请你相信,我对自己为南部联盟服务而觉得的自豪,胜过对于我原来所做和以后要做的一切呢。我感到——我感到——”“好吧,可是你原来为什么要保密呀?”“我不好意思,想到——想到我以前的一些所作所为。”埃尔辛太太把他的捐款和这次谈话认真地对梅里韦瑟太太说了。

“而且,多丽,我向你担保,他说到自己不好意思时,都快哭出来了呢!真的,眼泪!那时我自己都被他感动得要流泪了!”“胡说八道!”梅里瑟太太始终怀疑:“我既不相信他参加过军队,也不相信他会哭。而且我很快就能知道真相。如果他参加过炮兵队,我能够查到资料。因为当时领导那个部队的卡尔顿上校是我姑婆的女婿,我马上写信去问他。”她给卡尔顿上校去了信,结果叫她难为情的是,回信中竟清晰地夸奖瑞德在那里服役的表现,说他是一个优秀的炮兵,一个勇敢的军人,一位乐观的上等人。他还非常谦逊,连提供给他职位都不要。

“好啊!”梅里韦瑟太太说,一面把信交给埃尔辛太太看。

“你就这样轻易地把我击倒了!也许我们怀疑他当过兵,是把这个坏蛋估计错了。不过,无论怎么都一样,他是个赞同共和党的无赖,我就是厌恶他!”“不知为什么,”埃尔辛太太犹豫地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还不错。一个为南部联盟战斗过的人是不会坏到哪里去的。思嘉才坏呢。你知道吗,多丽,我真的感觉,他——嗯,他为思嘉感到自卑,只是作为一个上等人难以说出口罢了。”“羞愧!呸!他们两个真是一家人。你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呢?”“这并不可笑嘛,”埃尔辛太太愤怒地说:“昨天,在倾盆大雨中,他带着那三个孩子,坐着他那辆马车出门,在桃树街上闲逛,还让我搭他的车回家了呢。过了一段时间,她就终于认输了,承认对瑞德有了好印象。

瑞德现在在银行里有一张办公桌了。他究竟在那里干什么,银行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官员也不明白,不过他拥有那么多的股票,他们对此也不敢胡乱猜测。过了一阵子,他们便忘记自己以前对他产生厌恶了,因为他很有风度,还真正懂得一些办银行和投资的事。无论怎样,他整天坐在办公桌前,装出十分仔细的样子,因为他希望同那些有声望的市民建立彼此平等的关系。

梅里韦瑟太太一心想增大她的面包店,曾打算以她房子作抵押向银行借贷2000美元,可是银行拒绝贷款,由于她的房子已经做了两处担保了。这位壮实的老太婆愤怒地走出银行,这时瑞德把她拦住了,向她问明白了情况,然后带着歉意地说:“我想应该是发生了误会,梅里韦瑟太太,发生了某种非同小可的误会。怎么连你也得找担保了。你看,我借给你钱,只要你说话就行!每一位太太,只要她创办了像你创办起来的那种事业,就是世界上最保险的担保了。银行就是要借钱给你这样的人嘛。好,请在我这椅子上坐坐,我立刻给你去办。”他回来时亲切地微笑着,说事情如他所言,是发生了误会。那2000美元已经存在那里,随便她什么时候支取都行,那么,至于她那所房子——就请她现在签个字,好吗?

梅里韦瑟太太心里无比羞愧,自己贷款遇到问题,想不到竟然要从一个她厌恶和怀疑的人手中接受帮忙呀!因此她尽管口头表示谢意,但事实上还是没什么好感的。

但是瑞德并不在乎这一点。他把她送到门口,然后说:“梅里韦瑟太太,我一向十分尊重你,你有丰富的知识,但不知你是不是能传授给我一点儿?”她点点头,那帽子的羽毛在一个劲儿颤动。

“你家梅贝尔幼年吮她的大拇指时,你是如何应付的呢?”“什么?”“我家的邦妮吮大拇指,我怎么也制止不住她。”“你应当制止她,”梅里韦瑟太太坚决地说:“那会毁了她的嘴巴的形状的。”“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长得很漂亮。可是我并不清楚怎么办呀。”“那,思嘉总该清楚嘛,”梅里韦瑟太太坦诚地说:“她还养了两个孩子呢。”瑞德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鞋,显得很无奈。

“我以前试过,在她的指甲底下放点肥皂。”他说,没有在意她对思嘉的批评。

“肥皂!哼!肥皂没用。我原来在梅贝尔的大拇指上放奎宁,听我说,巴特勒船长,她很快就不再吮大拇指了。”“奎宁!我可从不知道,太感谢了,梅里韦瑟太太。这件事真叫我伤脑筋呀。”他对她微微一笑,显得那么愉快,那么感激,这使得梅里韦瑟太太一时心里有点不明白了。不过她向他告别时也笑了一笑。她不想向埃尔辛太太说明自己看错了这个人,瑞德很清楚这情景多么能打动人,至于是否会毁掉思嘉的名声,他可不去想了。

自从那孩子学会了走路以后,瑞德便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四处闲逛。每天下午他从银行回到家里,便带她出去到桃树街玩耍,牵着她的手,自己放慢脚步让她慢慢地行走,一路上和颜悦色地回答她提出的众多可爱的傻问题。傍晚时分,人们经常站在自己的前院或走廊上,看到邦妮这样一个满头鬈发和眼睛蓝得发亮的小姑娘,都觉得她很可爱,总是忍不住要跟她说说话。瑞德从来不干扰这种谈话,只静静地站在一旁,表现出做父亲的骄傲和对人们这样夸奖他女儿的欣喜之情。

亚特兰大人的记忆力非常好,他们对事物总是猜疑,很难改变自己的传统。现在时世艰难,人们对所有跟布洛克州长和一伙有来往的人都怀有强烈的敌意。然而邦妮身上集中了思嘉和瑞德两人各自最优秀的地方,因此瑞德就把她作为一个个的楔子,用来攻进亚特兰大人无情的内心墙壁中去了。

邦妮一天天迅速成长,她越发流露出作为杰拉尔德·奥哈拉的外孙女的特性来了。她的两条腿又粗又短,一双大眼睛呈现出爱尔兰人特有的天蓝色,而那个可爱的正方形下颚更表明她是坚决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她像杰拉尔德那样易发脾气,发作起来便突然大叫大喊,可是一旦她的想法得到满足就没事了。只要她父亲在身边,她的梦想总是迅速就得到实现的。无论思嘉和嬷嬷如何反对,他仍然姑息迁就她,因为她处处讨他喜欢,只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她害怕黑暗。

瑞德也很心烦,但依然很有耐心,希望从女儿嘴里知道更多的理由来。

这个事情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将邦妮从育儿室搬到瑞德此时一个人住的那间房里。她那张小床紧挨在瑞德大床的旁边,桌上有一盏带罩的灯,总是通宵达旦地亮着,这件事一传出去,所有人都私下里议论纷纷。不管怎样,一个女孩子睡在父亲房里,总是有点不怎么合适嘛,即使这姑娘还太小。这种传闻使思嘉在两个方面受到了压力。第一,它无疑被确认她跟丈夫是分房睡,这本身就让人吃惊的了。第二,大家都认为如果孩子不敢一个人独自睡,那就应该跟她母亲在一起。

而思嘉觉得自己有苦难言,她既不能点着灯睡觉,瑞德又不允许孩子跟她在一起睡。

“我怎么能放心呢?她在你房里除非大叫大嚷,要不然你不会醒来的,而且醒来后也很可能打她呢。”瑞德气愤地说。

思嘉对于瑞德那么在乎邦妮的夜哭症感到极为气恼,但又无可奈何。她觉得她可以改变这一局面,她总会有办法让邦妮再搬回育儿室去。大多孩子都是害怕黑暗的,惟一的办法就是不理会。瑞德正是在这一点上处理错了,结果倒是让她这个当妈的显得极其狼狈,这仿佛是由于她把他关在门外的一种惩罚呢。

可以确定,他让邦妮在房里——在他房里——点着灯睡觉,不过是一种惩罚她的卑劣方法罢了。

她不明白他对邦妮夜哭症给予的在意,以及他对于这个孩子的钟爱,直到一个恐惧的夜晚出现为止。那天是全家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那天白天,瑞德遇见一个以前跑封锁线的同行,他们之间有谈不完的话。他们究竟到哪里叙谈和喝酒去了,思嘉并不了解,不过她猜他们是在贝尔·沃琳特那里。下午他没有回来带邦妮去散步,也没回来吃晚饭。邦妮一直都在窗口焦急地盼望着,急于在父亲面前显示一大堆被弄死的小虫子,可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被卢儿抱上床去睡觉了。她等不到父亲甚是不服气呢!

也许是卢儿忘记点灯了呢,还是灯自己熄灭了,反正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等到瑞德最后回来,尤其是喝了酒回来时,他还在马厩里便听见全家像开了锅,邦妮的尖叫声显得由为刺耳。原来邦妮在黑暗中惊醒,她叫父亲,可是他不在,于是她黑暗中所有那些不知名的妖魔鬼怪都一起来把她抓住了。不管思嘉如何抚慰,不管仆人们打开多亮的灯光,都不能让她安静下来,当瑞德迅速地奔上楼来时,她也吓得像见了鬼似的。

最后瑞德终于把她抱到了怀里,他问她怎么了,她不停抽泣着,从中只能听清楚“黑暗”这个词儿,于是他生气地回过头来向思嘉和几个黑人大叫。

“是谁把灯吹灭的?谁把她一个人留在黑屋子里?百里茜,我剥你的皮,你——”“啊,上帝、瑞德先生!没我的事呀!是卢儿呢!”“上帝,瑞德先生,我——”“住嘴!你明明知道我的要求。上帝作证,我要——给我滚!别再回来了。思嘉,给她点钱,让她走,在你下楼之前就走。现在,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几个黑人都溜了,卢儿一路上还用围裙捂着脸悲伤地哭泣。但思嘉留在那里。看到自己疼爱的孩子在瑞德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而刚才她这个母亲抱着她时却哭得那么难受,这滋味是很复杂的。同样,看到那两条小小的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听到那抽泣的声音在述说她是怎么害怕的,而思嘉刚才从她嘴里却什么也没弄清楚,这叫她真的很难为情呀!

“看来,它是坐在你胸口上了,”瑞德亲昵地说:“它是个很大的东西吗?”“啊,是的!大极了,还有爪子呢。”“哎,还有爪子。现在好了。我绝对整晚坐着,只要它出现就枪毙它。”瑞德的声音郑重而亲切,邦妮听着听着就不哭了。她的语气也不再那么难过,现在可以用一种只有他懂得的话在详细勾画她非常恐惧的那个大怪物。瑞德跟她亲切地交谈,好像那是真的似的,这使思嘉又烦燥起来了。

“看在老天面上,瑞德——”

但是他示意叫她别出声。后来邦妮总算睡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要去活剥那个黑鬼的皮,”他低声批评思嘉说:“这也是因为你的过错。你为什么不上来看看是否点了灯呢?”“别傻了,瑞德,”她轻轻地说。“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就是由于你迁就她。有多少孩子恐惧黑暗,可是他们渐渐就习惯了。韦德以前也怕,但我没有迁就他。你只要让她哭一段时间——”“让她哭!”思嘉感觉他要动手打她了。“你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个我见过的最没人性的女人。”“我可不希望她长大以后变得无常又胆小。”“胆小?见鬼去吧!她身上连一点胆小的影子也没有。只不过你毫无想像力,因此才不能理解那些有想像力的人——特别是一个孩子——的苦恼。要是一个有爪子有角的怪物来坐在你胸口上,你会叫它滚开去,对吗?你会使劲大喊大叫呢!你认真回想一下,太太,我曾经听见你狂叫着醒来,那只是由于你梦见在雾里奔跑罢了。而且这种事刚刚还发生过呀!”思嘉被噎得无话可说,因为她从来不愿意去想起那个梦,而且叫她去想瑞德以前以差不多像现在安慰邦妮这样的态度安慰过她,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她便立即改换了进攻的方式。

“你这么做正好是迁就她,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我计划继续迁就下去。只要我继续这样做,她就会慢慢克服它,把它忘了。”“那么,”思嘉尖锐地说:“你要是想当保姆,你就得想办法改变一下习惯,晚上早点回家,也不要再喝酒了。”“我绝对早早回来,不过我高兴时还会喝得烂醉的。”从那以后他的确回来得早了,经常在邦妮上床睡觉前好久就到了家里。他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瞌睡得慢慢把手放松了为止。这时他才轻轻地下楼,让灯光照亮,门也半开着,好叫她一旦惊醒时他能听得见。从此他绝对不能让她在黑暗中被恐惧包围那样的事再次发生了。全家的人都常常害怕那盏灯熄灭了,思嘉、嬷嬷、百里茜和波克时常轻轻地上楼看看,确保没发生什么意外。

他每次回家都没有喝醉,不过这肯定不是思嘉的功劳。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大量饮酒,虽然他始终没有真正醉过,有一天晚上他嘴里的威士忌酒气还很强烈,他把邦妮抱起来,把她一下扛在肩上,然后问她:“你能给你亲爱的爸爸一个吻吗?”她耸起她那个翘翘的鼻子,扭摆着要下地来。

“不,”她坦诚地说:“脏着呢。”

“我怎么了?”

“很臭。艾希礼叔叔没有臭味。”

“唔,我真该死,”他沮丧地说,一面把她放在地上:“我竟然没想到我自己家里竟然会有个提倡戒酒的人呢!”不过从那以后,他就控制自己,晚饭后只喝一点酒了。

邦妮是被允许喝他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的,她一点也不认为葡萄酒有什么臭味。

每当他骑着马,鞍前带着那个小女孩从附近走过时,那些以前讨厌他的人现在都开始笑脸相迎。那些原来一直觉得没有哪个女人跟他在一起不出事的妇女,现在也常常在大街上停下来跟他说话,称赞邦妮几句。甚至有几位最古板的老太太也在他这样的认真地商讨孩子的事情上,找到了他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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