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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反常变异吸引无意注意

本书的主要任务是对艺术吸引力作出具体分析,这一分析从艺术吸引力的发生原因开始。

艺术吸引力是在艺术作品的刺激下,受众对艺术对象的无意注意以及在此基础上继发的兴趣和迷恋。读者为什么会对艺术产生无意注意、兴趣、迷恋呢?我们先分析艺术吸引无意注意的原因。

心理学认为,新异性刺激是无意注意产生的主要原因。任何一种新出现的刺激,其中包括我们从未经验过的绝对新异性刺激,以及各种熟知对象不寻常结合而产生的相对新异性刺激,都会引起不随意的无意注意。而实验表明,对熟悉对象不寻常结合而产生刺激的反应,要比全新对象的刺激强烈敏感得多。也就是说,熟悉对象的不寻常结合这种新异刺激,是无意注意产生的最主要原因。

从人的安全本能角度考察,这种现象就比较容易理解。人最重要的本能需要是生命安全,任何外部环境都可能潜藏着威胁生命安全的危险。但相比之下,熟悉的已知危险可以预防,陌生的新异危险却难以控制,因此,在自我保护本能的驱动下,人类必然对环境中熟悉对象的新异变化以及全新对象产生无意注意。只有对新异对象的感知、理解、想象完成之后,才可能对已知、熟悉对象作出有意注意。

这就是说,人的外部世界虽然可以区分为真假善恶美丑六个方面,每个人对它们都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和伦理态度,可它们一旦成为熟悉事物的不寻常组合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只会因为它们的新异变化首先对它们产生无意注意,而无暇顾及它们的真假善恶美丑性质。此时此刻,吸引人们产生无意注意的唯一原因,是对象的新异变化而非它们的内涵属性,无论是真善美还是假恶丑,只要形式新异都能够吸引无意注意,而与它们内含社会价值的高低、人文属性的优劣没有关系。

事实表明,吸引无意注意的新异变化,在构成技巧上都遵循着反常化原则。什么是反常化原则呢?

反常是对正常的背反。正常首先是一种客观存在状态,指事物恒久不变的、大量普遍反复出现的常态。正常的事物在数量上占绝大多数,具有普遍与一般的共同特征。正常的事物比较规范,易于分类,比较稳定,具有历史的连续性;在组织结构上比较严密,比较规律。其次,正常还是一种主观感受状态,是人与正常事物相互感应而产生的关系性属性。由于正常事物在人的外部世界中占绝大多数,是极普遍、极一般、极经常的对象,因此人们就会对它们产生最熟悉、最了解、最平淡、最习惯、最现实的感觉。

把它的客观特点和感受特点综合起来,“正常”就是恒久不变的,大量、反复、普遍出现的,人们感到最熟悉、最平淡、最习惯、最现实的一切对象。

反常是正常的反面。在客观现实中,它是间或、偶然出现的对象,数量上占极少数;它打破规范,不守规律,无法分类,变化突然;具有个别性、特殊性的共同特征。由于它极为罕见、特殊、偶然,因而在主观感受中,给人的印象是陌生、神秘、奇特、怪异、超现实。把它的客观特点和主观感受综合起来,“反常”就是变化不定的,偶然、个别、少量出现的,人们感到极陌生、极罕见、极神秘、极怪特、极超现实的东西。

因此,所谓反常化原则,就是以正常为材料,创造形式、性质和功能均与正常完全相反的新形象。

比如,剃须刀广告的主体是一个倒立的下巴,原本这个从衣服领口里露出来的下巴非常普通俗常,但是让它离开自己天生的位置旋转180度完全反向时,它就会成为莫名其妙的新异变化吸引我们的注意。

《空白签名》中一人骑马在树林间穿行,当焦点透视的前显后遮被颠倒为前遮后显,本来在树后的人出现在树前,马后的树间远绿出现在马前时,就成为一个新异对象而抢眼。

同样的例子,还有女人站立着小便的女性导流器广告;屁股上戴乳罩的时装广告;女人穿裙倒立的行为艺术表演。当本来蹲着解手的女性像男性一样站立小便;本来戴在胸部的乳罩戴在屁股上;本来头与身体高扬在上、臀与阴部遮挡在下的女人,倒立着将臀阴高扬在上而将头身包裹在下时,这些熟悉常见的对象也因为形貌方位的背反变异而突然产生了强劲的抢眼力量。

拉伯雷骂读者的例子也很典型。表演艺术以观众为上帝,比如莎士比亚戏剧的开场白,就有不少对读者的讨好之辞。而拉伯雷《巨人传》前言劈头第一句话就大骂看客:“著名的酒友们,还有你们,尊贵的生大疮的人”,“有空闲的疯子”,“你们见过一只狗碰到一根有骨髓的骨头没有?”“可是听好,驴家伙(否则,叫大疮烂得你们不能走路!),可别忘了为我干杯”。就因对读者一反常态的大变脸惹得众人注意。

从这些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新异艺术中总是存在着两重形象,一重是“正常”的碎片,即构成材料的形象;另一重是反常的重构,即构成之后的形象。这两种形象常常混置在一起,在审美感觉中反复交替出现,勾画出打碎原材料创造新形象的轨迹。由碎片原材料向重构新形象的转化过程,实际上就是艺术的反常化过程。

艺术反常化原则包括罕有化、陌生化、极端化的构成方法与高智慧的基本素养。

所谓罕有化,就是将触处皆是的东西变成绝世仅有的东西。由于罕有对象对于多数人来说都是新异的东西,比常见的对象更难认识,危险更难预防;人们对常有的东西可以熟视无睹,对罕有的对象则必须警觉提防,所以,当艺术中的真假善恶美丑按照罕有化技巧组合为新异对象时,人们就会因为它的稀少怪特而不由自主地注意它。

2006年6月,江西抚州大街上一辆桑塔纳骄车冲进横穿马路的牛群,一头水牛从挡风玻璃钻进了驾驶室。

2003年11月,广西融安一醉酒司机驾着拉客三轮车撞飞了一辆手推平板车,车上躺着的老人腾空飞起落地后气息全无。司机恐惧万分,可死者家属并不着急,原来他们是要将死在医院的亲人推回家去。智利圣地亚哥一家超市的老板规定上班时间不准离开岗位,甚至不能上厕所,收银员只好穿着纸尿裤上班。21岁的加拿大男子看到女友10个月大的孩子发烧不知如何是好,就把她放进冰箱降温。广东增城废弃的糖厂大烟囱的顶端,长着一棵榕树,树冠枝繁叶茂巨大无比,从远处望去,这根21.87米高的大烟囱倒成了它的树干。

这几个新异事件的组合材料是骄车、水牛、醉车、死人、收银员、纸尿裤、婴儿、冰箱、烟囱、大树,构成形象是牛头扎进骄车、飞车撞死尸、成人不去厕所尿纸尿裤、婴儿被放在冰箱退烧、烟囱上头长大树。构成材料是随处都有的现实事物,而构成形象却是发生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入眼永驻的奇特对象。它们强劲的吸引力均由其极端稀少怪特的罕有所致。

在真假善恶美丑材料的艺术重组中,如果将人常有的合乎规律的成功行为罕有化,就会因为罕世神奇而吸引人。《三国演义》写到孙坚遇见一伙海盗抢了钱财逃走,在上岸时发现那伙人正在分赃,便只身登上高处,提刀大喊某某领人向左,某某带人向右,强盗以为官兵来剿,纷纷丢下财物逃跑。军官指挥士兵的战斗命令,当它只对自己的部下公开而对敌方保密时,是世间合乎规律的常有行为。当它面向敌方公开而又没有部下时,却是对人间合规律战法极端反常的罕世奇谋,受惊的就不仅仅是盗贼,还包括阅读至此的读者。这个新异形象的构成方式,就是地地道道的罕有化。

所谓陌生化,就是用最熟悉的东西构成最陌生的对象。陌生化的构成材料都是熟悉的东西,但在相互交叉搭配的过程中产生了新异变化,生成的却是谁也没有见过谁也没有想过的全新对象。由于陌生的全新对象比熟悉常见的对象更难认识,其中的危险更难预防,因而当艺术中的真假善恶美丑按照陌生化技巧搭配组合为新异对象时,人们自然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它。陌生在程度上分为三级,一部分人没见过的是一般陌生,大多数人没见过的是极端陌生,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是极限陌生。新异对象越是陌生,与熟悉对象的反差越大,吸引无意注意的功能也就越强。陌生与罕有的区别在于,罕有是物质现实与艺术现实中客观存在的东西,只是数量太少,出现概率太低。而陌生则是人对自己难以见到对象的主观感受,这种对象既可能罕有,也可能常现。陌生感产生的决定因素,是它必须超出主体的知识与经验。

美国人简·索德克的行为艺术《戴手铐的双人体》里,一男一女两个赤裸的人被粗夯的老式手铐连成一体。这种恶搞仿真手铐在中国也曾时兴过一阵。2002年,重庆以手铐连为一体的一对情侣逛大街时,因丢了钥匙两人男女厕所都不能进去,只好请锁匠打碎铁链求解放。人们只见过被手铐连在一起的两个罪犯和满街成双成对的情侣,却没有见过被铐在一起又是拥抱又是接吻的恋人,更没有见过脱光衣服铐连在一起的男女。着衣情侣、老式手铐是熟悉对象,铐连的着衣恋人是极端陌生,铐连的裸体男女是极限陌生。这两个形象之所以吸引眼光,就是因为它们构成时采用了极端陌生化原则。

艺欧家居空间广告画中的抽屉婴儿,也是陌生化构成的典型例子。

一件做工精细的床头柜的抽屉被拉了出来,里面躺着一个活泼可爱的裸体婴儿,有八九个月大。但这个木质的抽屉使人们联想到农村埋葬夭折婴儿的小棺材,由于它随时都可能被推合进去,人们在想象中便把它转化为恐怖可怕的活婴之棺。从构成过程看,柜子是寻常百姓家的寻常之物,孩子也像我们邻家的孩子那样熟悉。而让孩子躺进抽屉,以床头柜为棺材包装活人消解肉体,却没有人见过,是极限陌生。以最熟悉的东西构成最陌生对象的构成技巧,是这个作品吸引人的主要原因。

所谓极端化,是用形貌及功能很一般很普通的材料,制造形貌及功能很极端很特出的对象。每一事物都有多种属性,人类总是依据它的某一属性将其归入某一类别进行同类比较认识。由于同类事物中这种属性一般者普通者占绝大多数,极端者顶点者占极少数,所以类属性特出者极端者会因为少有罕见而吸引无意注意。如果一个对象的某种属性在同类事物中处于特出的极端状态,尽管其他属性在其他类别事物中都处于平俗地位,它也会因为这一属性的极端特出而成为新异变化吸引无意注意。比如球王贝利,作为男人,作为父亲,作为商人,作为官员,他在同类中都无特出之处,只是作为足球运动员,他高超的踢球技巧才是特异的,他就凭着他属性中的这种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极端性而成为新异对象。

新异变化是无意注意发生的主要原因,新异变化在本质上只是主体的一种陌生感觉。在反常化的三种构成技巧中,罕有是陌生感的客体原因,不熟悉是陌生感的主观原因,它们都是主体将对象与自己的知识经验进行主客比较所得。而极端化则是主体将外部同类客体的类属性特征进行客观比较的结果,是陌生感产生的主客体关系性原因。罕有化与陌生化是就对象的整体而言,极端化却是就对象的局部细节着眼。这是它们的主要区别。

类属性极端特出者造成的新异变化,包括形貌与功能两个方面。

普通心理学与广告心理学都认为,在新异变化之外,对象的大、强、动,以及主体的主观需要,也是无意注意产生的重要原因。其实大、强、动等特征均是同类比较的结果。同类对象中存在着小、弱、静时,大、强、动才会引起注意,如果所有对象都变成大、强、动,大、强、动也会被视而不见。因此,所谓大、强、动,实际上是同类事物类属性在形貌方面的极端化表现。

艺术能给读者带来快感满足,而丰富强烈的快感体验又是读者审美欣赏的本能需求,虽然所有艺术都有快感满足功能,但功能一般者普通者会被读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强大到特出者极端者才会引起读者的无意注意。这是事物类属性在功能方面的极端化表现。

如GIVENCHY唇膏广告中,本来就很漂亮的国际明星丽芙·泰勒,由于涂了极为艳丽的口红,并且将戴着这种口红色的长手套附在脸上,与口唇的红艳连成一片,将她的脸衬照得更加出彩,从而成为极端的艳红冶丽。

巴西画家Krishnamurti M。Costa的《老年贵妇》里,女人虽然衣饰华贵富丽无比,但因为过于衰老,头发掉光,肌肉凹陷,脑秃若木,手似鸡爪,腿像麻杆,和《百年孤独》中那个缩得像枕头一样大小差点儿被老鼠吃掉的百岁老妇乌拉苏差不多,也成为极端的垂死挣扎。以上两个例子将女人的年青漂亮与老朽丑陋的眩目功能发挥到了极端,是功能极端化的典型例子。

什么是高智慧呢?

马克思说:“自由自觉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的特性。”人能认识规律并按规律办事,因而是自由活动。人做事有目的,有计划,有检查,因而是自觉活动。由于动物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自由自觉活动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认识规律、按规律办事以实现自己目的的所有活动,都是人的智慧。

艺术反常化手法的关键,是用现实中大量存在的熟悉的、平庸的东西,制造物质世界与艺术世界中极少或根本不存在的罕有陌生对象,艺术家没有现成的样板可以照搬,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来创造。因而反常化手法的运用,就要求艺术家具有非凡的想象,高超的技巧,广博的知识,合规律的思维,合事实的逻辑,这些想象、技巧、知识、思维、逻辑能力合起来,就是反常化方法应有的高智慧素养。

比如“舌头脸”中舌头与帽子、衣装的对接中,舌头这一为人们熟悉得几乎视而不见的形象,突然变得极其陌生起来,原因是舌头不仅跑到了口腔外面,还戴上帽子穿上衣服变成了一张脸。舌头变成脸,这在人类与动物界都不可能存在,在以往的艺术中也没有出现过,完全是画家凭想象创造出来的。如果没有反常化的非凡想象智慧的神助,任何常规技巧与常规思维都将无济于事。

《你要想拥抱她,就给她写信》中,女孩子正和一个从字纸后冒出来的男人拥抱。

在现实中和以往的艺术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字纸状体表的人,纯然是艺术家反常化想象虚构的结果。同时,摄影艺术要塑造白纸上写满文字这种形状的人体,必须以人体的立体形态为根据,以手工将由平面转向三维时文字的线条在线型透视中近大远小的关系描绘出来,这个字纸人体之所以如此立体逼真,与这些字母透视变形的客观准确密切相关,所以它又是摄影家高超制作技巧的结果。这个作品作为近些年来最具吸引力的摄影杰作之一,是超凡想象与高超技巧的智慧结晶。

《红楼梦》在全世界都是最负盛名的中国小说,书中的许多情节故事也是以反常化手法创作出来的。贾瑞、王熙凤情人三会就是代表。第一次王熙凤没来,让贾瑞在寒风中等了一夜,差点没冻死。第二次贾瑞黑暗中抱住一个男人以为是王熙凤就要做爱,赔了不少银两不说,还被人兜头泼了一身屎尿。第三次是王熙凤在风月宝鉴中频频向贾瑞招手,他反复进去求欢,最后崩精而死。曹雪芹精通文学、绘画、园林、建筑、瓷器、服饰、民俗、仪式、医药、心理等百科杂学知识,这个反常化情节的虚构描写,就需要对道家的行为、器物,对唐以来的传奇小说,对民间风情趣闻有较多研究。达·芬奇是艺术史上最博学的画家,他的名作《蒙娜丽莎》中,蒙娜丽莎的手不仅逼真而且有重量,她嘴角上的微笑似有似无,如雾中花水中月灯下美人,有奇特的朦胧美。这与他精通生理学、解剖学、医学、物理学密切相关,他画的是手、嘴角的皮肤,依据的却是皮肤下面肌肉与骨头的结构。

这两件伟大作品的诞生,显然是艺术家的广博知识在开花结果。

反常化手法的应用,除了高想象、高技巧、高知识智慧外,还需要高思维与高逻辑智慧。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中,唐太斯逃生的情节非常吸引人。法利亚神甫死了,被狱卒装进麻袋准备海葬。唐太斯通过暗道将神甫的尸体搬进自己的牢房,他自己钻进麻袋冒充死人。半夜,狱卒把这个麻袋抬到海岸绑上铁球抛进大海,他打开麻袋逃生,到基督山找到神甫留给他的财宝后开始报恩复仇。这个情节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最奇特的故事之一,关键是运用了死人冒充活人、活人假装死人的反常化手法,情节设置合乎现实规律,并与生活逻辑保持一致,尽管是作家虚构出来的,但读者却感到合情合理真实无比。这是艺术逻辑合乎事实的结果。

上个世纪,泰国影院里女人喜欢戴着帽子看电影,虽百般劝说效果都不明显。有一天影院贴出一个告示,要求大家脱帽看电影以免挡了后排人的视线,不过秃顶的观众可以例外。那些戴帽子的女人特别担心别人把自己看成秃头丑八怪,都争先恐后地脱下了帽子。从命令人摘去帽子到怜悯人不必摘掉,广告者之所以能够运用反常化手法轻易解决难题,除了想象大胆奇特外,还是其思维合乎常人心理规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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