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5804800000002

第2章 火色马

女人坐在树阴里,阳光斑驳地落在她身上。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过,女人身上的碎花衬衫便泛起片片光斑,像水面上划过的鱼儿。汗水把女人零乱的头发粘在额上,有几根伸下来,扫过女人枣色的脸膛。女人把草帽攥在手里,不停地摆。

这是一个夏天的中午,除了满目的翠绿,使余下无尽的蝉鸣。女人身旁,是丈夫留下的二亩菜地。丈夫种菜已经好几年了。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收获的季节,她和丈夫整天守在菜地里。一大早,丈夫给菜地浇水,她呢,跟在丈夫屁股后面,施肥除草,不时有菜蛇从她脚下钻过去,她便惊叫着扑进丈夫怀里。丈夫也惊得竖直身子。丈夫怕的不是菜蛇,是她。丈夫拿两条胳膊往外挡她,但妮着身子,皱起黑红的眉头,露出厌嫌的样子。她心里明白,丈夫不是真的厌嫌她。丈夫是怕别人看见。是啊,他们都是快40岁的人了。大儿子董强都17岁了。去年丈夫托关系给董强在城里找了份工作,给人家商场做保安。丈夫不想让儿子一下学就钻庄稼地。丈夫说,年轻嘛,就该去外面闯一闯。儿子都这么大了,丈夫不愿意让人抓住话把儿,闹出笑话。可有时候,丈夫越躲她,她便越故意往身上靠。她喜欢丈夫身上的那股汗腥味儿。

女人想到这里,嘴角禁不住抽动了一下,她的鼻孔变粗了,她似乎真的闻到了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汗腥味儿。她抬起头,向四周扫了一圈,可眼前全是晃动着的菜叶子,她看到了长长的黄瓜和圆圆的西红柿,还有乌黑锃亮的大茄子。她禁不住又抽动了一下鼻子,这一次,是一股清爽爽的略带些甜味的气息。女人轻轻地叹口气,使垂下头。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女人又给自己强调了一遍这样的事实。这几天来,女人已经出现好几次这样的错觉。

"一点滋味也没有。吧?"

"娘,"小儿子董生提着饭筐,从玉米棵子后面钻出来,董生已经11岁了,什么事都懂。这几天,他不再跟那些孩子们傻玩。放了学,他就来菜地里帮着她干点什么。中午女人不回家,他便在家里热好饭,送到地里来。

"娘,吃饭吧。"

董生把饭筐放在女人面前,伸手解开了筐里的麻布,麻布里露出油饼和咸鸡蛋来。

女人看到油饼和咸鸡蛋,心里便颤悠了一下。这是她昨天晚上,专门给董强准备的。她知道董强最爱吃她烙的油饼卷咸鸡蛋。于是她烙了厚厚的一摞油饼,又煮了十几个咸鸡蛋。她想让董强带上,进城后最少也能吃个两天三天的。但董强不听话,说好今天一早就走,可他根本没打算走。天还没亮,董强便推着抽水机来到菜地里。

想到这里,女人的心里鼓起一团气。丈夫刚走,孩子们就不昕她的话了。可话又说回来,孩子为什么不走呢?丈夫在的时候孩子为什么又是那么渴盼着进城?孩子不走是有他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他真的懂事了。这么一想,女人心里的那团气又慢慢地消散了。并且,心里渐渐地不安起来,上午,女人有些气急败坏地打了孩子,女人的心猛地就疼了一下。

"董生,你哥走了没有?"

"走,往哪儿走?躺在床上睡大觉呢。"

"他吃饭了没有?"

"我没看见他吃饭,他好像跟你生气了是吧?"

女人卷起油饼。油饼热乎乎的。女人咬他了一口,女人觉得嘴里的油饼粘腻腻的,跟泥巴似的,一点儿滋味儿没有。

天空瓦蓝瓦蓝的。虽然天已过午,但太阳的威力丝毫未减,不时旋起一阵风,但风是热的,带来的只是远处玉米叶哗啦哗啦的嘶咬声,像一群老人在笑。女人端起水壶,仰起J脖子来灌两口,然后对董生说:"好了,你该上学去了。饭筐放在这里吧,晚上我带回去就行了。"

董生说:"娘,下午我帮你摘柿子吧。这么多柿子,你啥时候能摘完?"

女人一听儿子这话,一股莫名的火气又"呼"地蹿上来。女人"嚯"地从地上爬起,她瞪着眼,拿手指着董生说:"滚,给我滚,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学上好,菜地里没你的事。"

董生瞪着眼睛,绞着腿绊着脚向后退几步,便慌里慌张地走开了。董生扭过头去的瞬间,眼睛里似乎有晶莹的亮光闪动。

盯着董生瘦小的背影,女人禁不住骂起自己来。这是咋了?吃枪药了不是?干吗朝孩子发这么大火?有话不会好好说?昨就像个泼妇似的?以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你说说,这到底是咋了?是的,丈夫不在了,你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寡妇。你委屈,肚子有火气,要发泄是吧?但孩子们呢,孩子们不也失去了爹吗?

女人愣愣地站在那里,阳光砸在她的脑门上,她的太阳穴蹦蹦直跳。

女人一直觉得,丈夫是累死的。再过两个月,丈夫才满40岁。在女人的印象中,丈夫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丈夫长得人高马大,脸膛黑黑的,头发短短的,走起路来,身子一晃一晃,一对大脚板落在地上,铿铿地响。不知道有多少次,女人跟在丈夫身后,踩着丈夫踏出的脚印,心里暗暗地笑。在女人眼里,丈夫就像一匹高头大马。丈夫的眼睛就是马的眼睛,丈夫的头发就是马鬓,丈夫黝黑的胸膛就是如同绸缎般光滑的马背,丈夫踏出的脚印就像马蹄印那样宽阔,就连丈夫说话的声音也像马的嘶鸣。有几次,女人看着丈夫劳作时的身影,眼前猛地就出现一匹雄赳赳的枣红马。女人就控制不住地笑了。丈夫如同木桩似的站在那里,瞪着一对马眼愣上片刻,然后骂她神经病。女人的笑声更加响亮。女人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里充满泪花。

可就是这么壮实的一个男人,说走就走了。女人仍然能记起丈夫走时的那一天的模样。那天早晨(说是早晨,实际上外面天还黑着呢,夜正深),丈夫推了她两次,她都没从床上爬起来。丈夫就使劲儿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在女人懵懂的记忆中,那一巴掌又脆又响。响过以后,她听到丈夫嘿嘿的坏笑。丈夫说:"快起来,都快四点了,摘完也得五六点钟了。"丈夫自有丈夫的道理。丈夫还得开一个多小时的三马子(农用三轮车),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赶到城里的菜市场。在黄灿灿的阳光下,丈夫筐里的黄瓜又鲜又嫩。城里人自然喜欢。女人从床上爬起来,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她脸也没洗,便爬上丈夫的三马子。三马子接着响起来,发动机嘟嘟的声音划破了夜空。那一刻,天上的星星还密密麻麻的。女人坐在车上,似乎还没有醒过盹来,她眨巳着眼睛,瞥了眼丈夫的后脑勺。她心想,丈夫哪来的这么大精力。她总觉得丈夫有使不完的力气。

昨天晚上,他们浇完菜园回到家里时,已是九点多钟。浇菜是有讲究的,都是两头浇,不是早晨,就是晚上。丈夫不进城卖菜的时候,都是早晨浇。要是第二天早上进城卖菜,那就得头一天晚上浇。丈夫说:"浇上水的菜,第二天新鲜好卖。"浇菜从来都是丈夫的事情。丈夫就着花生米和小干鱼,又喝了二两老白干。女人收拾桌子的时候,丈夫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女人明白丈夫的意思。可女人并不情愿。女人不是不想。女人是心疼丈夫,她觉得丈夫太累了,明天还要起早进城卖菜。女人想再壮实的人也不是机器呀。可丈夫不管,丈夫看完电视上的晚间新闻,便一头扎进女人怀里,像昨奶的猪崽似的又咬又拱,照例又趴在女人身上扑腾了半天。可一大早,女人没睡醒,丈夫却精神抖擞地起来了。所以女人对丈夫又心疼又佩服。那天早晨,在星星眨巴着的眼睛下,女人又想到了那匹枣红马,不,是一匹火红的大马。

女人把竹编的筐子一字排开。筐子足足有八九个,它们像一个个憨实的孩子似的卧在地头上。女人提起篮子,走进菜地。架西红柿的架子比她还高,丈夫是用竹竿扎的,扎得又结实又整齐,现在,它们己经被西红柿的藤叶密密实实地盖住了,一排排的,像绿色的墙。女人站在里面,宛如站在修剪整齐的绿色长廊里。女人被周围的绿色遮住了,遮得透不过气来。那一个个圆圆的红润润的西红柿,像一张张娃娃的脸,又像一盏盏火红的小灯笼,它们两三个抱成一团儿,看样子亲热得不行。女人有些不忍心去触碰它们。女人伸了两次手,还是把一个西红柿攥在手里。西红柿毛茸茸暖烘烘的,把女人的脸也映得通红。

早上,女人跟李家父子打好了招呼。西红柿又该收了,这几天忙着办丈夫的丧事,有很多西红柿熟过了,烂在地里。李家父子是菜贩子,专门搞批发,少了人家看不上眼,多了吧,价格肯定上不去。李家父子跟女人说,他们都是论筐收,40斤的筐,六块五。老李跟女人说:"办法,兄弟媳妇,咱不能做亏本的买卖吧。"女人认了。六块五就六块五,总比烂在地里强吧。人家傍黑来拉西红柿,女人得快点摘。

丈夫活着的时候,这些事儿哪用得着女人操心。丈夫知道什么时候卖什么菜,丈夫总能把菜卖上个好价钱。

女人又想起丈夫走的那天来。那天中午刚过,女人正在菜地边捣家肥,就听到远处传来三马子呜隆呜隆的声音。女人没想到是丈夫回来。三马子近了,女人才抬起头。丈夫已经把三马子停下来。

女人说:"卖完了?"

丈夫说:"卖完了。"

女人说:"这么快!"丈夫禁不住"嘿嘿"地乐了。丈夫站在地头上,挺直腰板,深喘一口气。丈夫的脸色黑乎乎的,看上去有些疲倦。

女人说:"喝口水,歇歇吧。"于是丈夫坐下来。丈夫点着一根烟,眯缝着眼睛,瞅女人。女人举着一把铁锹,正把一块块的家肥捣成碎末。

丈夫突然说:"你猜今天黄瓜卖的是几毛?"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她从丈夫兴奋的目光判断出,价格肯定卖得不错,便说:"五毛?"

丈夫"嘁"了一声,迅速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八毛啊,"女人惊叫一声。女人知道,今天一大早,她和丈夫摘了少说也有二百斤黄瓜。怪不得丈夫这么兴奋。老远打城里回来,家也不回,就直接跑到菜地来。

丈夫扔掉手里的烟头,打地上站起来。他晃悠着身子来到女人身边。

女人说:"再歇会儿,你忙啥?"

丈夫说:"不累,他娘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说着,丈夫夺过女人手里的铁锹,高高地举起来,一下子落在一块大大的家肥上。家肥腾起一股灰色的浓烟,把铁锹都包围了。

女人坐在一旁,看丈夫捣家肥。

女人说:"你吃饭了没有?"

丈夫说:"一斤肉包子,不过,那味道,比你包的差得远。"

女人心里美滋滋的,她最喜欢丈夫说这话了。丈夫确实爱吃她调的馅子。

女人说:"那咱晚上再包大包子吃?"

丈夫说:"不吃了,刚吃完,这样吧,一会儿你路过徐家铺子,给我弄上半斤猪头肉,解解馋行吧?"

"美得你,"女人填怪道:"我知道你又想喝酒。"

男人嘿嘿地笑了,说:"我那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女人心里明白,自己无法拒绝丈夫的要求。

后来仔细想想,女人觉得那天丈夫的举止是有些异常的。那天傍晚,丈夫坐在院子里的饭桌旁,吧叽吧叽地吃着猪头肉,滋溜滋溜地喝着老白干,不时地昂起头看那趟去年冬天刚盖起来的红砖瓦房,并且突然问女人:"前几天,人家给董强提的那门亲事有没有谱?"

女人说:"八字没一撇呢,再说,董强还小,还不满十八,找这么早干啥?又结不了婚,还不光往里填钱。"

丈夫点点头,说:"也是,要是再缓两年,他娘的我就能梆梆地拍胸脯了。"

吃完饭,丈夫卧在躺椅里听收音机。女人看到丈夫的头耷拉着,便说:"累你就进屋先歇着吧。"

丈夫竖起脑袋说:"孩子他娘,我昨觉得这么难受呢?后背疼得厉害,肯定是白天不知咋的闪了一下,你给我弄点白酒搓搓。"

丈夫一说这话,女人想到别处去了,她寻思丈夫又想要那事儿。今天,女人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丈夫太累了。

女人说:"搓啥搓,睡一觉比啥都强。"

丈夫很听话,没再跟女人争。丈夫站起来,真的进屋睡觉去了。

说什么女人也没想到,这一觉睡去,丈夫就再也没醒来。

丈夫得的是心肌梗塞。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女人的素花小褂,女人觉到了一丝凉意。女人直起腰,瞅了眼满地的阳光。阳光确实有些弱了。人来到地头上,把一篮子红通通的西红柿倒进筐子里。女人猛地昕到刷拉刷拉的声音,她沿着声音看去,发现大儿子董强正在不远处摘西红柿。女人根本不知道董强是什么时候来的。董强手里提的是那个盛饭的饭筐,他低着头,腰一弯一弯,摘得很认真。

董强虽说个头不矮,但身材很瘦,他一点都不像他爹。董强是个听话的孩子,本来,他在城里当保安当得好好的,他爹这一死,他哭着闹着,就是不想再回去干了。有两次,女人的心差点软下来,心想,不去就不去了吧。但一空闲下来,一想丈夫的死,她心里就翻江倒海。丈夫是怎么死的?还不是累死的。董强毕竟还是个孩子,骨头还没长硬,咋能下地干这种活?不行,女人把牙使劲一咬,还得让他回去。这地里的活她一个人能担起来,她可以把菜卖给李家父子嘛。她知道孩子懂事了,孩子怕她一个人摆弄不了这二亩菜地,才哭着闹着要留下来。可女人始终没有松口,她明白她只要一松口,孩子的一辈子也可能就毁了。董强是个听话的孩子,她坚信这一点。

今天早晨,女人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明晃晃的了。女人瞅了眼墙上的挂钟,已是六点半钟。对面的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女人心里一惊,哎呀,董强不是说赶七点钟的汽车吗?可别误了点。女人急忙下床,来到孩子们睡觉的屋子里,她一撩蚊帐,看到床上只剩下董生一个人了。董生还睡得很香。难道董强已经走了?不可能。女人看到了桌子上的油饼和咸鸡蛋。那是她专门给董强弄的。如果董强走,肯定会带上它们的。女人撩起蚊帐,在董生的大腿上拍了一巳掌。董生醒了,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

"你哥呢?"女人问。

"不知道。"董生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女人几步跑到院子里,她想的一点不错。她看到靠墙的抽水机和塑料管子没有了。

女人气呼呼地朝菜地走去。打老远,女人就听到了抽水机的马达声。这时候,火红的太阳跃出了地面,霞光铺撒在玉米叶子上,玉米叶子散发出甜甜的香气。女人看到了儿子的身影,儿子的身影被霞光包围着,红色的背心像一团跳动着的火苗。

董强看到母亲急急地朝他走来,便直起身子,他喊了声:"娘。"

女人说:"谁让你来浇菜的?"

董强说:"娘,我真的不想走了!"

女人说:"不走也得走,这里没你的事。"

董强说:"娘,你一个人不行。"

女人说:"你走不走?"

董强说:"我不走。"董强一看女人气汹汹的样子,也猛地发起倔来。

女人说:"你走不走?"

董强说:"我就是不走。"

女人抄起铁锹,抡圆了,朝董强屁股上拍去。女人没想到,儿子的身子连动也没动。铁锹拍在儿子的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董强说:"拍吧拍吧,拍死我也不走。"

女人一下下的,使劲拍。每拍一下,就有泪滴从女人的眼里溅出来,如同火花似的在清晨的霞光中划过,闪着金色的光。女人累了,扔掉铁锹,蹲在地头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董强一下子跪下来,说:"娘,求你了,你就别让我走了。"

"门儿也没有,"女人喘着气说:"让你走你就得走。"

董强又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董强哭了,朝她瞪着眼,泪水扑嗒扑嗒地落到地上,很委屈的样子。接着,一扭身,董强朝村里跑去。

女人问自己,是不是你的心太狠了?现在,一直让女人耿耿于怀的是,丈夫死后,自己并没有流下多少眼泪来,也没有表现出多么的痛苦,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的最多的却是她和丈夫在一起的欢乐。

现在,儿子又回到地里来,跟她一块儿摘西红柿了。这一次,她说什么也没有勇气再训斥儿子,更不用说打。她想,一个人一个命,随他去吧。于是,半个下午,她和儿子默默地摘着西红柿,却彼此没有说一句话。

太阳变得像一个黄脸的汉子,已是有气无力。十来筐西红柿已被整齐地排在路旁。这时候,一辆农用汽车从远处开来。女人热情地跟李家父子打着招呼。汽车停下来,女人和董强开始往车上搬西红柿。竹编筐子虽然不大,却也能盛四十斤西红柿吧。女人搬着西红柿来到汽车下面,她先是抬起一条腿,拿膝盖顶住车箱,把筐子担在大腿上,再吃力地后仰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就把筐子举了起来。女人身材单薄,风再次吹来,掀起她的褂子和头发,那褂子里显得空空荡荡,而头发在夕阳下闪着灰色的光。

董强站在母亲身后,有点看呆了。在夕阳下,他的两只眼睛里,泪花如同灯光似的,一跳一跳。

开车的老李从车箱里探出头来,说兄弟媳妇,这柿子可是五块钱一筐了。女人一下子愣在那里,过了片刻,女人伸手拢了拢额上的头发,说:"不是说好六块五吗?"老李一脸无奈地说:"又便宜了。"女人想了想说,"算了吧,我还是自己卖去吧。"说完,女人又开始从汽车上往下拽筐子。

"娘,"董强喊了一声。可女人没理他。女人的脸涨得通红,筐子在她手里,似乎也轻了许多。

农用汽车嘟嘟地跑远了。女人朝着车屁股嘟哝了一句,也太便宜了。然后,女人便一屁股坐在地头上,她好像累了。她把一根草茎含在嘴里,不停地嚼。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涌现出一团团的火烧云。它们形态各异,姿态万千。女人的目光突然就落在一块云彩上。女人立刻被它吸引住了,女人越看,那越像一匹奔腾着的马。它昂着头,披散着马案,前蹄腾空而起,后蹄扎实有力;尾巴长长的,向上獗起好高,它似乎还张着大大的嘴巴,在不停地嘶鸣着。更重要的是,它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不,应该是火色的。对,它就是一匹火色马。

女人昂着脖子,惊讶地张着嘴巴。

"娘,"儿子喊了她一声。过了半天,女人才扭过头来。

"娘,我昕你的,明天我肯定走。"儿子盯着母亲张着的嘴巴,很认真地说,"真的。"

女人没有说话,她愣了一会儿,又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仰起头。

那匹火色马呢?它跑到哪里去了?女人摆动着脑袋,瞅了半天。可是,她再也没有看到那匹火色马。

泪水溢满了女人的眼窝。女人扭过头,朝远处看去,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蹦蹦跳跳的人影。在她两团泪水淌下来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个人影。那是她的小儿子董生。

同类推荐
  • 暗流

    暗流

    小说以鹰岭特大事故真相的调查为主要线索,以寇天龙与蓝紫菁、梁尚博与沙小园的恋情为副线,塑造了寇天龙、梁尚博、沙南鑫等一系列血肉丰满的艺术形象。同时,小说还揭示了当今社会较为常见的两大问题:婚外恋对传统文化的冲击与挑战,官本位价值观给现代社会造成的重大影响。
  • 灵异经典5-阴阳眼

    灵异经典5-阴阳眼

    一趟惊心动魄的惊魂之旅,一场恐怖的饕餮盛宴。恐怖即将渗透你的每一个细胞!《阴阳眼》中收录了英、法、俄等国家的世界顶级灵异小说大师的代表作,其中不乏古典巨匠,也有新锐先锋,如泰勒的《噩梦吞噬者》,斯蒂芬的《永生不死》,梅里美的《不见不散》,等等。
  • 游牧部族

    游牧部族

    温亚军,现为北京武警总部某文学杂志主编。著有长篇小说伪生活等六部,小说集硬雪、驮水的日子等七部。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小说选刊》《中国作家》和《上海文学》等刊物奖,入选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 汉口的风花雪月

    汉口的风花雪月

    《汉口的风花雪月》是一部反映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老汉口人情风貌、历史烟云的小说。小说笔触细腻,情感诚挚温润,整部作品如一扇展开的屏风,将民国时期各类汉口女子的爱情生活和沧桑往事渐次呈现在读者面前:楚剧名伶黎曼姝与沈季均坎坷而富于戏剧性的半生缘;暗恋陈怀民,被他的英勇撞击所感动,最后走向革命道路的富家小姐白梅生;老姑娘葛英素不辞辛苦,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抗战初期的汉口,走的却是一条从爱的追寻到爱的幻灭之路……这些女人往往有一颗不甘沉沦的心,要么果敢,要么纯真,要么就有书卷气,在民族危亡的时刻,敢于同命运抗争,走自己的路--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声息

    声息

    多年前的一场火灾,一场空难,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让女孩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继承权,也失去了容貌。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最爱的人报仇,她不惜亲手埋葬过去的自己,整容,改名,叫季明樱,与另一个女孩柳溪川搭档成立了少女组合SEAL,踏上了演艺之路,并以其独特的个性与音乐才能迅速走红。此后的生活便充满了怀疑与孤独。作为艺人,她负面新闻不断,在生活中,她用冷漠掩饰着一切情绪。女孩间的嫉妒、公司高层的冷血、媒体的捕风捉影、看不见的敌人、抹不去的回忆……扑面而来,她就像是四面楚歌中孤军奋战的勇士。
热门推荐
  • 从德玛西亚来的男人

    从德玛西亚来的男人

    一次战役,盖伦手下小将陈大枪离奇穿越时空,仅有随身的军用手机可以使用微信,是他唯一可以与瓦罗然世界连通的工具,为了异世营生,为了钱和姑娘,,他被拉进了一个又一个的红包群,,叮!恭喜领取盖伦的大宝剑,叮!恭喜抢到安妮的熊宝,叮!恭喜领取无尽之刃,叮!恭喜抢到,嘿嘿,谁的36E……v群号:194908793
  • 不灭人王

    不灭人王

    一出生便被大元皇朝乃至整个古东方称作为魔神七万个子嗣中的唯一临间者,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时代里最强大的一位大邪师在屠灭这个孩子时遭受了意外……生而为龙,即使一朝折断掌牙,剥裂鳞片,瞎目断爪,坠入浅滩,但龙依然是龙!
  • 魂断成吉思汗陵

    魂断成吉思汗陵

    【起点第五编辑组签约作品】处于社会底层的楚洋与胖子在一个地窖中偶然发现了七百多年前全真教弟子死前遗留的一份血书,因此牵扯出一个惊天的秘密.当今最大秘密-成吉思汗陵,将在此拉开神秘的帷幕……寻宝、探险、与巫术血淋淋的对决……贯穿全书的将会是一条惊悚与刺激的长练。而在无数意想不到、突如其来的情节中当然还间杂着楚洋与几位美女的感情纠葛,希望引领大家进入一个从所未见的神奇世界。(即将恢复更新!)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本书QQ号251267701欢迎兄弟们指教感谢衰衰哥提供本书QQ群号32652880感谢水丁提供封面设计本书寻求出版渠道,有意者加QQ不诚勿扰
  • 神魂之迹

    神魂之迹

    神迹之地,灵魂斗争。贪婪与杀戮,信念与追求。战争笼罩的世界,看少年如何凌驾于黑暗之上,傲视群雄!《SLMOON》新篇章正式开启!
  • 德国中小学教育特色与借鉴

    德国中小学教育特色与借鉴

    本书选取了德国教育界的教育问题,追溯其历史发展,对其教育现状和特色进行剖析,融入最新发展动态的数据,展现其教育教学细节。
  • 香港类型电影漫谈

    香港类型电影漫谈

    香港影坛曾被誉为“东方好莱坞”,一方面是它以狭小的弹丸之地,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上半期这十余年间创造了商业上的票房奇迹,另一方面是因为它的制片厂制度,明星制度,类型化电影的制作模式,同好莱坞相比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本书试图从武侠功夫片、黑帮警匪片、恐怖鬼怪片和喜剧片四个香港电影最为常见的类型片种人手,为读者展现香港类型电影的兴衰,其中既有正史,也有戏说。另外还加入了“类型人物”和“类型之惑”两个单元,前者归纳总结了香港电影中一些特定类型的人物形象,而后者则更为深入地剖析了香港类型电影的特点,并对香港类型电影的未来进行了展望。
  • 苦涩青春之夏

    苦涩青春之夏

    我们,都不是三年前的我们了,希望。你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热血的少年了,现在的你,沉稳。我也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脆弱的少女了,现在的我,可以一个人面对风浪。可是,只要一遇到你的事,所有的坚强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这辈子都要栽倒你手里了呢。我们之间距离,变远了。但是希望,我会努力追上你,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要告诉你,我从未停止过思念你。
  • 恶魔驾到

    恶魔驾到

    翠奂国精英市市立高级中学的三年级学生秦丰,因不明原因,突然自杀身亡。事隔数月后,该校三百余名新生在军训中遭遇横祸,死伤惨烈。天赋禀异的十六岁少年厉冰彦,刚一进校就碰上这种棘手情况,然而更棘手的是居然遇到从小一起修炼长大、前不久刚分道扬镳的问题人物——师兄艾柏以及一个超级讨厌打架,却身手分外了得的混血美少年。因为这三人横插一手的缘故,学校避免了更多牺牲,但同时,令他们费解的重重疑点夹杂在混乱的生活里悄然袭来。先是幽魂的袭击,接着是猖獗的妖魔破坏事件……MyGod!地球上除了人类竟还有无数异族生灵……--情节虚构,请勿模仿
  • 重生之待到玫瑰花开时.

    重生之待到玫瑰花开时.

    喜欢玫瑰花的顾然经营着一家花店她在玫瑰园里碰到了年轻时候的死对头徐若茜在争吵中意外发生了顾然被推倒在了地上等她醒来却发现她重生了!!!
  • 重生逆流

    重生逆流

    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在这个现实冷酷的社会中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中迎来了生命中重新再来的机会,一步步打造出上辈子从来没有的自信心,逆流而上,一步步走到了他从来没有达到过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