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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着脸的天,多像一个闭着眼的梦(2)

窗帘边穗被拉起,阳光渗入,衬着她的容颜宛如隔世花朵,清丽绝尘。她如墨般的黑色长发幽幽散下,像是上好的丝绸。标准的瓜子脸上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宛如蝶翼的长睫浓而密,唇畔上扬起恰好的弧度,露出一对浅浅梨涡。

这样浑身上下透出古典气息的女孩子,陈以航这么多年,没再碰过。像是为了躲掉什么殇痛一般,刻意避免。可此时此刻,他仿似果真从那修长莹白的手指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根深蒂固活在他世界里,却再也不会出现了的人。

陈以航眸底泛冷,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颜正铭让她介入洽谈是出于何居心,就连子乔与她也像是旧识。

茶水间中有年轻的女孩子发现了陈以航,尖叫出声。

苏沫回眸。

他迎着光芒万丈朝她一步步走来,幽深双眸将她锁紧,眼底冰封结痂。女孩子们都识趣地躲开,一路还忍不住含羞带怯地频频凝望,凉城里谁人不认识陈以航,哪个姑娘不想嫁与他!

苏沫指尖缱绻拂过淡雅的青花瓷茶盏,端了一杯茶给他:“尝尝?”

他轻啜一口便怔住,太平猴魁的味道竟分外熟悉。陈以航饶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淡淡道:“茶艺很好。”

高子乔追了出来,声音焦虑:“以航,今天你还好……”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愣了愣,话也只说到一半。

“我没事。”陈以航放下茶盏,迅速敛了神色回道:“对了,明天晚上金色大厅的宴会我去不成,记得替我向高伯父致声歉意。”

“好。”高子乔一脸了然,欲言又止。

陈以航步至电梯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沫。

她仍自顾低头侍弄茶叶,刘海垂下遮住眼睛,便抬起右手放在眉心,又从眉心拢起发丝往右耳抿去,修长的小指指尖微微翘起,顺着柔顺的头发划至胸前才放下来。

极好看的一个动作,可落在陈以航眼里,却忽觉眼睛被刺了一样,紧接着,心里浮起酸涩的疼痛。

砰。

电梯门合上,阻隔了他想继续追寻的眼神。

陈以航自嘲一笑,不过是一个相似的动作,你到底还想找些什么,都已经过去九年了。

高子乔端起一杯茶绕鼻而闻,点头称赞:“真看不出你是留美回来的,又是宋词又是茶艺。收拾一下,颜伯父刚打电话过来说有庆功宴,特地嘱咐我带你去玩玩。”

苏沫默不作声,直至将最后一盏青花瓷茶杯斟满茶,茶瓯交由其余人之后,才轻声说道:“不了,今天我另有计划。”

高子乔最终没有勉强她。

苏沫一个人走在种满法国梧桐的街上,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屑,从头顶繁茂的枝蔓间渗下,飘落一地。她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挨家看过去,拐了两条街。

福记甜品店。

徐夜凉念叨了几日的想吃这家店的甜食,苏沫都记在了心上。她不是为了讨好颜东父母,只是存了个将心比心的念想,自己尚在人世,却无法在父母跟前孝顺,现在这样做,权当聊以寄托罢了。

挑开精致门帘,店里的装潢比想象中还要精致,音乐高雅舒缓,四角都焚着幽香。除去外面疏疏朗朗的座位,往里走还有一些包间。柜台上面有西班牙气泡酒、意大利Veneto、Barbera等等,真是琳琅满目。

以前常听徐夜凉称赞这家店,说最特别的就是这长廊,现下她一看,两侧贴满铜镜,暧昧的灯光投影其上,光影阑珊。

苏沫经过一间包厢的时候,听到里面响起清冷的男子声音:“够了,支票在这里。一场游戏,我们本就各取所需,要懂得适可而止。”

竟是陈以航。

她的脚下宛若突然沾上了强力胶水,再不能动。

明明自第一眼相见,便对他无甚好感,好似仗着自己光华万丈,便以为全世界都要匍匐在地接受他的荣宠。

“不要仗着待在以航身边的时间长了一点,就以为自己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别人的东西再好,永远都是别人的,你赶快拿着钱消失,否则得罪了我杨昱美,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苏沫原本低头看着指尖,听到这一句话时蓦地抬眸,直直撞上了铜镜中模糊的自己。

隐约有女子低泣的颤抖声:“以航,你有没有爱过我?”

“以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以航……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

“啪”的一声,苏沫惊住!

包厢内的呜咽短暂地停了片刻,继而响起更加凄厉的质问:“你打我?”

“我打你还嫌脏了我的手!以航也是你配叫的?”

苏沫往后,身子倚了墙壁。自那晚餐厅偶遇,她就觉得杨昱美让她隐约害怕,现在她自是可以想见杨昱美自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模样。可陈以航居然坐在她两人中间悠闲地看戏,这也未免太让人心寒。她禁不住冷哼出声,注意到铜镜中自己的嘴角微微翘起,然而笑意还没到达眼底,不得不收敛。

陈以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她一颦一笑辗转流露的鄙夷和讽刺,通通落入了他的眼底。他薄唇微抿,起了兴趣,今早在竞标会场大厅相遇,他瞥见她眼底的惊诧和厌恶,只当她还在为那晚餐厅的事情生气。他一向最忌讳旁人窥探他的私事,所以昱美在包间里与萧潇起了争执的时候,他心底早已不悦,只是不便明说。可打开门,透过铜镜看到苏沫清丽的容颜那一刻,他烦躁的心竟然蓦地平静了下来。

就像是有一缕亮光,随着她惊诧怔住的瞬间,直直射入自己心底。

陈以航淡淡看她一眼,问道:“你跟踪我?”

跟踪?苏沫觉得好笑,竟真的笑出声来:“您多虑了,我对别人家的情事从来就没有兴趣。” 说完她就想走。陈以航却快她一步,迅速按住她的肩膀,手上力道一转,将她逼着紧紧靠墙。

她被迫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黑的如同尚未晕开的墨,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寂寥。

她的目光忽然闪烁,睫毛也轻颤起来,胡乱去掰开他抓住自己双臂的一根根手指,急道:“你放开。”

他瞧着她清清淡淡面容里的失措,冷笑一声:“你在紧张。”

苏沫倔强喝出声来,依旧是那两个字:“放开!”

他却不依,低头愈发逼近,男子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扼得苏沫脑中突然“嗡”的一声,刺疼。耳畔只回荡着他漫不经心的语调:“记住我的名字,陈以航。”

苏沫咬唇不语,彻底和他犟上。

包厢里哭声渐止,杨昱美追了出来:“以航?”

陈以航收起视线,拉开和苏沫的距离。只一瞬间,淡淡的男子古龙香水味便远去,苏沫心里没来由地一轻。杨昱美看到她,脸色明显变得不悦,“怎么又是你?”

陈以航淡淡开口:“走吧。”他再没看苏沫一眼,重新变得冷酷疏离。杨昱美狠狠剜了她一眼,这才踩着五六厘米的闪钻高跟鞋,步步铿锵地离开。

苏沫忍不住看向包厢里那个头发凌乱,瘫坐地上抱膝低泣的女子。亦是绮颜玉貌、亦是身材姣好,她输给杨昱美的,只是一个锦森集团董事长千金的身份。

可也只有那样的身家,才能与天之骄子相配。

苏沫移开目光,接过服务员包装好的甜品,出了店门。

阳光依旧大好,她坐在路旁长椅上仰头,伸出右手微微分开五指遮住倾泻而下的日光,眉眼里一丝笑意也无。

有五六岁大的小朋友跌跌撞撞自远跑来,撞到她后跌坐地上。她连忙扶起,小男孩眼眶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姐姐,妈妈把我弄丢了。”

苏沫一惊:“是在这里和妈妈走丢了吗?”

小宝贝躺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哭了一会就睡着了。苏沫陪他等人,没多久崩溃的妈妈终于找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一个劲地朝她道谢。直到她们走远了,她才恍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早已是一片冰凉。

她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个走丢了的孩子,找不到父母,找不到兄弟姐妹,找不到家,就只能像是浮萍一般,一直在飘荡……

手机执拗地响起打断思绪,她接通。

“沫沫,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让司机来接你。”是徐夜凉。

她笑言婉拒,又在路边坐了会,才迈开回家的步子。她甚至都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是她的家。南苑屋子里的灯光早就灭了,她顺着昏暗的院内路灯一路回到西苑自己的房间,旋开老式CD机按钮,听着它反复播着卡农,苏沫转身进了浴室。

薰衣草精油一滴一滴落进浴缸,满满的泡泡渐次鼓起,她缓缓褪去身上的衣服,躺进去。

浴室外的卡农仍在唱着,命运中最美的遇见和别离,值得用一生去忘却。她爱极了卡农里关于生和死轮回的不可捉摸,而那晚……那个像画一般安静弹奏的侧影,她只看了一眼,心就跟着狠狠抽痛。

她想起他弹钢琴时双眼微微合起,鼻梁高挺,还有似笑非笑的唇角。她的脑海忽然又急速闪过一系列画面,一阵刺疼。

她痛苦地将整个人都沉入水底。

“哗”一声!

她出水呼气,亮白的瓷砖上泛着水雾,隐约映出她的脸,她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影子,又失了神。

九年前,在美国结束了半年的治疗,她看着绷带自身上一圈一圈缓缓拆下,颜东脸上的紧张第一次深深落入她眼底,而后,就是他眼里溢出无边际的惊喜。苏沫知道,手术很成功,全身上下百分之六十的大面积烧伤,面部毁容。植皮手术、恢复治疗,颜东用尽了一切方法,给了自己这张面容。

他同时也给了自己新的身份--苏沫。

因为,自从醒来的那一刻,她便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是谁?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出车祸?

通通忘记了。

从此印象里只有疼痛铺天盖地袭来,像要将自己啃噬干净。可她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谁说的,眼泪太苦涩,会让新移植的肌肤发炎溃烂。

出院后颜东将她接回家,她不肯白白接受施舍,坚决要去他诊所打工。明明一见血就晕的人,偏偏要进到手术室里逞强,结果越帮越乱。颜东每次只能揉揉她的头发,无奈叹气:“沫沫,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尚不懂这一句话里包含了多少宠溺,一再逃避,甚至离家出走。一个人在洛杉矶满大街流浪,没有护照没有证件,无法回国。更可笑的是,她离开了颜东给她支起的港湾,还能去到哪里?

四处都是逼仄的寒冷,苏沫冷得发颤。有好心人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关切问道:“那上面说的女孩子,是不是你?”

她顺着那人的手指方向望过去,一眼便愣住。

大厦外沿的巨幅屏幕上,新闻员正在宣读她失踪的消息,没想到颜东又是报警又是向媒体求助,整个人竟已完全憔悴,胡子拉碴,声音沙哑。他找到她时窒息的拥抱咯得她生疼,可是他生怕一松开,她就再次不见了。

他说:“沫沫,不要离开我了。”

他说:“沫沫,你不欠我什么。我送你去读书,然后你找份喜欢的工作,再独立,好吗?”

苏沫跟他回家,按照他给她安排的生活,只是她变得很沉默,久而久之,连喉咙都干得快要裂开了。她甚至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真心笑出声来了。

直到……

颜东把她带到了法国的普罗旺斯。他用了半年的时间,为她种下一整个紫色的梦。夜晚的薰衣草田里,无数浓致的紫色,璀璨到极致。而围绕在天边的星云,顺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跳动在苏沫的瞳孔里,仿佛一簇簇小火束。他看着她笑意由唇角漾开,渐次过渡至眉眼最终敛于蝶翼长睫之下,犹如节节繁花毗邻盛开。失神的那一瞬间,颜东清楚地明白,他动心了。

但其实他们相识,不过一年而已。

苏沫捂住嘴巴,被他拥入怀中,她将温热的眼泪悉数蹭在他怀里:“唔,颜东,你对我真好。”

想来该是从那时起,他就喜欢叫她小猫。颜东贪恋怀中的温暖,久久不忍放开她,只是温柔说道:“沫沫,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形式仅仅限于拥抱。

她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来到卧室。

经过白色衣柜时,禁不住抬头,目光被顶上的东西引了过去,看着看着竟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苏沫像想起什么似地,搬来凳子,颤巍巍立在上面,极力去够衣柜顶端。

那里摆着一个做工极精致的木盒,边缘刻着梅花的纹路,精致素雅。她小心翼翼地吹拂掉盒子表面的灰尘,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上面,像极了眼泪。

她旋开盒锁,里面装着一幅画。

果然有些习惯是深入骨血,一辈子如影随形,跗骨不去的。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固执地喜欢画画。

苏沫纤长的手指滑过画中的古街,左边墙上爬满大片的蔷薇花,呼之欲出。那一树的花骨朵,仿佛是开启她一切秘密的钥匙。

这是她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场景,除了细节,其余都是最清晰的还原。

颜东说,查出来了,这条街叫苑薇街,凉城的一条老街。

苏沫有些惆怅,不过更多的却是欢喜。

她甩甩头不再多想,将自己丢在了床上,就那样沉沉睡去。

梦里并不太平,有一白衣少年,颀长背影,在钢琴边弹奏着卡农,流畅深情的十指不断跳跃,周遭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熟悉的味道。苏沫心底的话就快要浮到唇边,又似被谁人双手生生扼了下去。

纷纷扰扰,最后她只记得那位少年将要转身,她就要看到他的面容,然后,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梦境戛然而止,苏沫坐起,惊出一身冷汗。

夜,如墨般浓黑。

她左心房的地方疼得厉害。

老症状了。

苏沫挤出了一丝苦笑,车祸留下来的后遗症,比预想中还要多。

失眠后习惯性地寻找窗户,有光亮渗进来的地方。隔着视线的白墙壁外面,她似乎还能看到那株已经抱臂粗的泡桐树。

若小时候真的在凉城生活过,那她一定很喜欢泡桐树。

--夏天睡在树叶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暗恋的男生慢慢地从对面的教室后门走出来,神色沉静而温和。

小时候……

苏沫眯了眯眼眸。

以前上学的学校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不认识的树木。以前住过的房子里,是不是窗边也挂着淡紫色的风铃。以前的自己,是不是也跟每一个女生一样,有无话不谈的闺蜜、死党、好友。

是不是心底也有-个暗恋的少年。是梦中的那个白色身影么?

莫名的烦躁,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过去的一切,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像缺失的拼图,再找不回来。

九年,颜东花了多少力气,在医学界动用一切关系,连最难请动的美国专治间歇性失忆的Stephen教授,也表示无能为力了。而她,除了那个整整纠缠了九年的梦,可能带来一丝一毫的线索,再无其他。

苏沫仰起脸,心底有倔强的种子在慢慢苏醒。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回来。

统统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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