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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暧昧书生(1)

十多家店被劫,均遭到严重的损失,蔡守信心里并不好受,但他身为官员,受命办店收集宫中流出之宝,背后有皇宫与内务府庆宽掌舵,有些事情他做不了主。现在他能做的是到各家受损的店里拜访,对他们进行宽慰或者帮助。那天,他来到三宝斋,见已经挂牌标明店铺转让。蔡守信敲门进店,见刘掌柜脸色灰暗,无精打采,他比平时更加瘦了,衣裳宽大,像用竹竿挑着件长袍似的,瘦弱得吹口气都怕倒。

“刘掌柜,为何要转让?”

刘掌柜抹眼泪道:“小的店所以叫三宝斋,是受宫中三希堂启发。原先,小的手中正好有三件宝贝,分别是一件石涛的山水、家传的和田玉雕件,还有件淘来的鎏金佛像。现在,那件倾尽家私买来的王蒙山水被劫不说,那三件镇店之贝也被人家抢去了,小的实在开不下去了,故此转让。”

蔡守信叹口气说:“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刘掌柜无精打采地说:“冯招财狼子野心,之前他多次跟小的说要派潘九斤抢劫您的万宝堂,在我的劝说下才没有实施。如今,虽然冯招财被抓,但他小舅子潘九斤还在外面,必然认定是您把他弄进大牢的,肯定会迁怒与报复您,您得注意点儿。”

蔡守信点头说:“谢刘掌柜提醒,我会小心的。不过,此店经营多年,算是老字号了,如今转让给别人,实在可惜。要不这样吧,你从万宝堂拿三件宝贝,这样三宝斋就名副其实了。以后你若有钱就还我,没钱就当我送你的。”

刘掌柜弹弹衣襟,抖抖袖子,躬身行礼道:“谢蔡掌柜。小的没有周转资金,实在开不下去了。如果您店里缺人手,给小的留碗饭。小的没有别的本事,仿作元代书画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蔡守信说:“这样吧,我先借你百两银子,你先经营着。一家老店,我实在不忍心看它转让,转出去,还不知道新店主会做什么。”

刘掌柜马上跪倒在地,磕三个响头:“蔡掌柜,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今世报不了来世会报。”

随后,蔡守信拜访了几家受损的店,对于因劫案要关门的店给予了资助,让他们继续经营下去。接下来就是冯招财的问题了,虽然冯招财不是好东西,但万宝堂能有现在的业绩,确实得益于冯招财的挑战。相信任何人都不想有敌对面,但有时候,敌人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会激发你更加努力。再者,如果冯招财被砍头,聚鑫斋遭到查封,潘九斤必然不遗余力地对付万宝堂,这会给万宝堂带来巨大的隐患。

蔡守信带了些吃的,去看望了冯招财。那少音为了让冯招财交代出所劫的宝贝,用了重刑,把他折磨得遍体鳞伤,人也消瘦了很多。冯招财看到蔡守信后,跪倒在地,哭道:“蔡爷,小的之前有眼无珠,多次冒犯,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帮小的说说好话。只要小的出去,一定做牛做马好好孝敬您。”

“冯掌柜,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也知道,买卖宫中流出之物,是杀头之罪。我所以便宜卖出就是不想留下祸根。因此,没有人比我更怕这件事闹大。再者,你也知道,我平时就少于交往,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聚集百人,同时把十多家店给劫了。我相信,劫案肯定是深有背景的。”

“我想过了,这肯定与您没有关系,说不定是石运达那小子干的。据说他堂哥在地方当巡抚,在京城有关系。整条街上就他的后台硬,那少音都得给他留面子。这件事肯定就是石运达做的,别人没有这个能力。”

“此事我不敢妄言。不过我会向那大人求情,看能不能把你捞出来。”

冯招财用头在地上结实地蹾几下:“您把小的弄出来,小的愿意给您当条狗。”

随后,蔡守信拜访了那少音。蔡守信为冯招财讲情,那少音感到吃惊。按他的想法,在这条街上没有人比蔡守信更盼着冯招财万劫不复。

“蔡掌柜,你难道忘了他对你的为难了吗?”

蔡守信笑道:“当然忘不了!不过此次抢劫,不可闹大,闹大了我们都会受到牵连。如果上边知道街上交易了一批宫中流出之珍宝,肯定会命您查找下落,查不到必然会受到责罚。再者,就算把冯招财砍了也没用,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只有把他的小舅子潘九斤抓住,才有可能把劫走的东西追回来。如把冯招财杀掉,潘九斤就不会露面了,那批至宝就找不回来了。”

“理是这个理,但本官不好跟被劫的商户交代啊!”

蔡守信说:“只要对他们说,把他放了是想钓他小舅子出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追回宝物,相信大家是不会反对的。”

那少音点头:“好吧,本官就听你的建议先把他放了,并且在放的时候对他冯招财说,是你把他救出去的,让他感恩于你,以防他出去继续与你为敌。”

蔡守信施礼道:“太感谢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跟在下说。”

那少音送走蔡守信,并没有马上就把冯招财放了,而是用了重刑,想让冯招财把劫得的财物交出来变成己有。冯招财被打急了,只得编了藏东西的地方。那少音派人去找去挖,自然找不到,不由恨极。他对班头说:“放他之前把他一条腿废了,省得放出去后他逃跑了……”

由于冯招财被抓,潘五妹再无心经营了,把伙计辞掉,把聚鑫斋的门关了,想等弟弟九斤回来商量救人,但是潘九斤杳无音信。平时,刘掌柜会到家里帮着做这做那,很是体贴,让潘五妹感动。一天,潘五妹说:“三礼,无论冯招财出来或不出来,我都会记得你的好,会报答你的。”刘掌柜说:“五妹,看情况这次怕是出不来了,不知你有何打算。”

潘五妹叹气道:“要是冯招财死了,俺就回老家。”

刘掌柜伸手抓住潘五妹的手:“五妹,冯招财死了还有我呢,你用不着回老家。你放心,我肯定比冯招财对你好,我会用生命爱护你,不让你受一指甲盖儿的委屈。”

潘五妹问:“你的意思是冯招财死了你娶我?”

刘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把细长的脖子挺得老高,把一只手举起握紧拳头,高亢地朗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潘五妹把手抽出来:“啥意思?”

刘掌柜苍白的脸上泛出些红晕:“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潘五妹看着刘掌柜那猴急的样子:“你说你背什么诗,喜欢俺直接说就得了,不就是想跟俺睡觉吗,你说是不是?”

刘掌柜说:“共赴巫山云雨,梦寐以求。”

潘五妹瞪眼道:“你就直说想不想吧。”

刘掌柜说:“想,很想。”

潘五妹说:“那你把冯招财救出来,俺跟你睡一觉。”

刘掌柜低下头不语了,说:“我,我弄不出来。”

潘五妹撇嘴道:“那还背什么诗!”

刘掌柜所以喜欢潘五妹,主要来自于她的强势,健壮的体魄,豪爽的性格。刘掌柜原来是结过婚的,妻子娇小美丽,极富文才,写得一手好宋词,平时对冯招财百依百顺,结果,她跟店里的小伙计私奔了,从此刘掌柜心理扭曲,反感读过书的女子。当他第一次见到潘五妹,就被她大咧咧的性格给吸引了。本来刘掌柜认为冯招财这次出不来了,终于有机会得到潘五妹了,没想到潘五妹却要求他把冯招财弄出来,从内心讲,他不希望冯招财出来,他也没有能力把他弄出来。潘五妹见刘掌柜委屈得就像个孩子,想想自从冯招财被抓,除了刘掌柜也没有人来问她的死活,心里还是对他感激的,伸手拍拍他的肩说:“三礼,我是跟你玩笑的,知道你没能力把他弄出来。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儿吃的行吗?”

刘掌柜用力点点头:“五妹,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潘五妹说:“随便买点儿吧。”

吃过饭后,潘五妹习惯躺在床上吸袋烟。刘掌柜给她点上水烟袋,递上去,坐到床沿上要给潘五妹捏腿。潘五妹把腿缩起来:“三礼,坐在椅子上说话。”刘掌柜有些失意。潘五妹叼着烟嘴含糊地说:“你说潘九斤还是俺兄弟吗,每次需要他时就没影了。”正在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潘五妹以为冯招财回来了,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就奔出去了,原来,是差役过来通知,让她过去一趟。

潘五妹回到房里,趿拉上鞋就走。

刘掌柜独自站在厢房里,目光盯着潘五妹压在褥子上的印,伸手摸摸有些温热。他把水烟袋抱起来含着嘴儿,回想潘五妹含着的样儿,仿佛吻了她。他吸了几口,呛得咳了几声。刘掌柜见床下有双大绣花鞋,船样地摆在那儿,便弯腰捡起来,放到鼻子上嗅嗅,回头看看门窗,把绣花鞋往袖里塞。由于鞋太大,袖子被撑得很紧,他又把鞋插进怀里,袖着手走去……

潘五妹来到官府,听那少音说,让她把冯招财接回去,便说:“直接把他放了不就得了,他又不是有什么功劳,还得让俺来接。”

那少音说:“冯招财畏罪自杀,把腿别进牢门里弄折了。”

潘五妹说:“你就直接说是你们打的不就得了。”

那少音瞪眼道:“胡说,我们官府从来都不打犯人。”

潘五妹来到牢房,见冯招财一条腿根本站不起来,便把他背出大牢,扔到衙门外的空场上,见有很多人围观,便骂道:“谁看就是看他姥爷!”说完梗着脖子走了。她回家推上木轮车,一路吱咯到冯招财跟前,把车子放下,抱起冯招财往车上放。由于偏沉,她松开手车子就翻了。围观的人顿时哄笑起来。潘五妹找块石头压到车上,一松手车子还是翻。倔强的潘五妹对着木车踢几脚,骂了句:“日你娘的,你个破车子也欺负俺。”她把冯招财拉起来,背着要走。这时,有位五十岁左右的汉子从人群里出来,说:“妹妹,我给你扶着车子。”

潘五妹问:“为什么?”

那汉子说:“别问为什么,你把他放到车上。”

汉子扶着车把,等潘五妹把冯招财放上,说:“女流之辈,哪能推车,这样吧,你也坐到车上,我送你们一程。”

潘五妹说:“哪能让你推,要不你坐上去压着,我把你推到家里请你喝酒。”

汉子说:“妹妹不要争了,上去吧,省得让别人看笑话。”

潘五妹咂了下舌,见围观的人满脸的不怀好意,于是梗着脖子坐到车上。路上,她不时回头看看推车的汉子,身材修长,穿件灰色长衫,长长的脸儿,细长的眉眼,显得很和善。潘五妹心里热乎乎的。想想围观的有几百人,都在看她热闹,就没有伸手的,只有这汉子帮忙不说,还让她坐到车上,这是什么恩,这是千里送鹅毛,这是雪中送木炭。到家后,汉子帮潘五妹把冯招财抬进厢房,放到床上,转身就走。

潘五妹喊道:“站住,站住。”

汉子问:“妹妹,还有事吗?”

潘五妹说:“吃了饭再走。”

汉子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潘五妹追上去把他抓住,硬推进厢房:“必须吃了饭再走。”说着把他摁到椅子上,“你们在这里聊天,俺去弄菜。”潘五妹走后,汉子向冯招财告辞,开门时发现门从外面挂上了,只得又回去坐了,跟冯招财聊天:“老弟,弟妹真是豪爽之人,得此佳妻,实乃贤弟之福啊。”

冯招财点头说:“是啊是啊。”心里却在想,屁的福。

潘五妹从馆子里拿来几个菜,回来摆到炕桌上,三个人坐在床上边喝酒边聊。潘五妹与冯招财这才知道,这人叫柳正印,原在杭州经营字画,他儿子玉宽仿了幅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卖了,不知道怎么就转到官员手中,以为至宝,托人送给京城的王爷,想得到提拔,因宫中已有《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富春山居图·子明卷》,王爷把画退了回来还写了首诗奚落他:“子明江山定,赝品亦无用。如今来新品,献者正痴病。”

地方官员追查此画,最后查到柳正印的店,查缴了店不说,还让再赔万两白银。他们赔不起,于是带全家逃离杭州,来到京城琉璃厂谋生。柳正印正想到街上找个活儿干,没想到碰到潘五妹了……

当刘掌柜听说冯招财回来了,不由怅然若失。他本以为冯招财在劫难逃,潘五妹孤立无援,必将向他投怀送抱,现在,随着冯招财被放,他的美好愿望也化为泡影了。当听说是蔡守信讲情把冯招财放出来的,很是不理解,于是拜访了蔡守信,说:“蔡爷您实在不该把冯招财给弄出来,这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蔡守信说:“我这是为大家着想啊。”

刘掌柜问:“蔡爷您的意思是?”

蔡守信端起茶碗来,用盖儿刮刮浮茶,说:“这么多宝贝被劫,那大人派人翻遍聚鑫斋一无所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东西被他小舅子弄走了。因此,只抓住冯招财是没用的,把冯招财处死更是无益,因为潘九斤从此再不敢露面了,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放掉冯招财,他肯定会跟潘九斤联系,到时把潘九斤抓住,才有可能查到宝贝的下落。”

刘掌柜用力点头:“蔡爷,还是您高明啊。”

蔡守信说:“你应该像以前那样与冯招财亲近,如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如果你诚恳对我,之前借的三件东西与银子就不用还了。”

刘掌柜忙弹弹胸襟,抖抖袖子,施礼道:“小的感谢蔡爷成全。”

在回去的路上,刘掌柜来到聚鑫斋门前犹豫着是否进去,因为他不知道潘五妹是否把他背《上邪》的事告诉冯招财没有。如果冯招财知道此事,这太尴尬了。潘五妹买东西回来,见刘掌柜在门前袖着手来回踱步子,便问:“你不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刘掌柜凑到跟前,小声问:“你没跟冯招财说吧?”

潘五妹眉毛扬起来:“说什么?”

刘掌柜羞涩地说:“我给你背诗的事。”

潘五妹说:“说这个干吗?”

刘掌柜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刘掌柜袖着手来到厢房,见冯招财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便上前施礼道:“冯爷您回来了?”冯招财猛地睁开眼睛,见是刘三礼,不由勃然大怒:“刘三礼你来得正好,要不是我走不成路早找你去了!我问你,你为什么咬定是我劫的?还有,你为什么当着大家的面说我想跟潘九斤劫万宝堂?你说你这不是吃里爬外吗,你这不是背后下刀子吗?”

刘掌柜脸涨得通红:“小的是一时糊涂。”

冯招财叫道:“明明是他蔡守信算计了我,你还帮着他们说话。刘三礼咱们绝交了,从今以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也用不着打招呼了。”

刘掌柜说:“冯爷,小的错了……”

冯招财吼道:“滚,别让老子再看到你。”

刘掌柜眼里蓄着泪水,低头耷拉脑地出来。潘五妹说:“三礼,吃了饭再走吧。”刘掌柜叹口气说:“冯爷要跟小的绝交,不让我再来了。”潘五妹瞪眼道:“什么?”扯着刘掌柜进了厢房,对冯招财骂道:“冯招财你什么意思,你想跟刘三礼绝交你有这个资格吗?你就没想想在你坐大牢时谁来问过我的死活,不就是刘三礼常到家里问寒问暖,帮着张罗事儿,你不知报恩还要赶他走。”

冯招财撇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刘三礼平时看着你眼里都伸手。你们说,我走之后你们有没有给我戴绿帽子?”

潘五妹恨得牙根儿直痒,跳到床上骑了冯招财,左手抓住他头上那几根毛,轮起右手就放火鞭。刘三礼上去把潘五妹的手逮住:“五妹息怒,冯爷只是说气话!”

冯招财哭道:“你把我打死吧,我不想活了。”

刘三礼说:“冯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冯招财恨道:“我被关在大牢里想啊想啊,终于想明白了。这是蔡守信设的圈套,目的就是想把我给干掉。他太狠毒了,他故意让我约人来买东西,提前把人安排好,并请那少音去看戏,然后把东西抢回去嫁祸到我头上。等九斤来了,我让他马上把万宝堂给砸了,把蔡守信杀掉替我报仇。”

潘五妹说:“你没那本事跟人家斗就他×的老实点儿。冯招财你真是头猪,想想吧,你哪次跟人家斗赚到便宜了,现在你还在人家案板上呢,就又想对付人家,真不自量力。”

刘三礼说:“五妹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冯招财说:“什么事不能当我的面说。”

刘三礼说:“冯爷您太冲动了,这事儿只能跟五妹说。”

潘五妹说:“走,咱们出去,甭搭理这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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