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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7 为我画一个天堂

文思是个天生的偏执者,他富于恶魔式的激情。他疯狂地作画,呕心沥血,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杰克始终想不通天才横溢聪明过人的文思怎么会相信那么荒谬的说辞:为我画一个天堂,然后我可以一直住在那里。

难道,溪岙的死对文思的打击太大,令他心志失常?

杰克信守了自己承诺,每周他都会亲自为文思采买食物和日常用品,然后送到文思的门前,按两声门铃,不等文思开门,就转身离去。有几次,文思应门应得比较快,就会和杰克打个照面,刚开始两人只是互相点头示意,连你好都不说,后来文思也会请杰克进门,杰克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就进去坐了五分钟。

屋内比杰克想象中整洁很多。

有一次杰克还看到一件放在沙发上窝成一团的t-shirt突然自己跳起来,又在半空连抖数下,然后对折数下,成为一本杂志大小的方块形,然后再度落回沙发里。

杰克知道溪岙一直在这里。

文思也知道溪岙一直在他身边。当他再度拿起画笔为溪岙画好第一幅画像的时候,他感觉到画中的溪岙突然双目晶亮、眼波流转。文思不认为那是因为他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文思疯狂地投入工作,几乎是不饮不食不寝不休。

一杯牛奶凭空飞来,停在文思的鼻子前面。

“你知道我不喜欢喝牛奶。”文思皱皱鼻子。

“但是你需要喝牛奶!”工作台边上的一叠白纸上刷刷多了一行字。

文思看着那根铅笔在半空舞动,可是他看不见舞动这支笔的手。

“又在发什么呆?”

文思摇摇头。

“快点把牛奶喝完。”这句话写完之后,铅笔又被平放在白纸上。

“你喂我。”文思想了想,说。

装牛奶的玻璃杯轻轻弹跳了一下,显然溪岙有点生气了,但没一会儿,杯子还是自己贴近文思的嘴唇,并且慢慢地倾斜。

文思双眼紧紧盯着那个杯子,似乎它是只停歇的蝴蝶,文思瞅准时机,双手一开又一合,将整个杯子包在手心。

玻璃杯轻轻颤动了一下,一滴牛奶悬浮在空中,圆圆的一小团,停顿了半秒,顶部慢慢变得尖锐,然后整粒白色圆球都被拉长,猛然急坠,“啪”地跌在地上。

“你的手还在这里对不对?”文思的双手死死裹住玻璃杯,半分也不敢松开。

溪岙无可奈何地看着文思,他永远都是这么的孩子气。是的,她的手仍贴在杯壁上,和他的手交叠在一起,虽然他看不到,但确实是交叠在一起。

溪岙轻轻地把右手的食指插进杯中的牛奶里,是的我的手还在这里,她试图传达这个信息给文思。

文思看着乳白色的液体表面波动了一下,一圈小小的涟漪倏忽绽放,慢慢扩大,“哦,你真的在这里。”文思笑起来,眼睛一眨,一滴眼泪飞快滚落。他终于又可以切实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短短几个月,文思已经为溪岙画了十几个天堂,但没有一个能令溪岙满意。

溪岙从来不是挑剔的人,但这一次她表现得十分难缠。

“vangogh为了画好《吃土豆的人》不惜长时间地待在光线阴暗的农舍里,他为了画好太阳似的向日葵,不惜盯着太阳不放,最终损害自己的健康。文思,你可不能仗着你的天赋,就这样为所欲为地乱画一通!”溪岙在纸上严厉地写道。

文思不是傻瓜,他何尝不知道溪岙是在激励他。这一次,文思决定委从她的心意,用尽心力去画,画出最精彩的杰作。

“文思,是不是恨我对你要求如此严苛?”溪岙忍不住问。看到文思工作的如此投入和艰辛,溪岙又忍不住心疼。

“不,我不会恨你。除非恨也是一种爱,不然我不会恨你。”文思停下画笔,轻轻地说。

“我还是这么喜欢听到你的甜言蜜语。”溪岙笑着写道,“天啦,我真是无可救药。”

“溪岙,现在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遗憾,我不曾早一点这样做。”文思说。文思明白,溪岙一直坚信他有惊世骇俗的天才,无论如何不能被荒废。

“文思,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不懂事的孩子,我一直试图告诉你你的人生应该怎么走下去才是正确的。也许我高估了我的能力,但至少我自己的经历告诉我,如果不曾做过真正想做的事情,那么你的人生就是虚无的。我做到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虽然突然离去,但我并不为我曾经活过的岁月感到一丝一毫的后悔。”

“我明白,你最喜欢帮助别人。你如愿以偿做了医生,最后——最后还为救人而死。你一定没有遗憾。”文思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溪岙这一生,是好女儿好学生好医生好妻子,她的一生是完美无憾的,若一定要说有什么缺憾,那必然只能是他文思了。他,令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一度紧张;他,危及了她和好友之间友谊。

“不!”溪岙用力在白纸上划下这个字,“不,不,不。根本不是。”终其一生,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保护文思,给他爱和安全感。虽然她被迫中途退场,但至少在前半场她竭尽全力做到最好,“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爱你。”溪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溪岙?”文思知道自己对溪岙很重要,但他不曾预料到竟然是如此重要。

“我知道文思真正最想做的事情是画画,不然上帝不会给你那么惊人的天赋,知道吗,每一个天才都是带着使命出生的。文思只是小的时候被爸爸妈妈吓坏了,以为自己根本不能画得很好,所以才会心生怯意,不敢多做尝试。”溪岙拿文思当个小孩子一样,用第三人称称呼他,“但实际上,文思的爸爸妈妈是错的,我却是对的。文思是天才。上帝要你画出被大多数人的眼睛忽略的美景。”

不,不,不。文思在心里喊。他最想做的事情和溪岙一样,就是爱她。去他的绘画,他并不是孤独的天才,他并不需要向世人表达什么,他从来不渴求别人的理解和认同,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但他无法开口辩白,溪岙在世的时候,他从来不曾保护她,给她爱和安全感。如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文思什么也不辩解,他埋头画画,几乎不寝不休,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文思常常趁溪岙整理房间料理家务不能全神贯注于他的时候,悄悄地把溪岙给他准备好的食物丢进马桶冲掉。

溪岙不明白文思为何越来越瘦,她以为他只是还没有从伤痛中平复,同时工作又过分辛苦。

溪岙不知道究竟什么可以填补她死去之后文思精神上的空虚,她以为巨大的成功或许可以。

杰克在溪岙的授意之下,为文思联系画商。事情进展得极度顺利。文思积够了开一次画展的作品数量,在索霍区的古根黑姆美术馆开了一次画展,一炮而红,大受关注。

评论界认可了这个自学成材的年轻画家,收藏家开始收藏他的画,媒体的赞誉纷至沓来。

文思在接受纽约时报的记者采访的时候坦诚他最喜欢的画家是vangogh,因为他的太太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就是vangogh的画册;他常常在画中借用中国古代界画中的素材作为背景,也是因为他的太太曾经送给他一本关于中国古代界画的画册。

文思还说,他所有的灵感来源都是他的太太。

他的太太已经过世。但正如vangogh所说,只要活人还活着,死去的人总还是活着。他可以感觉到她一直都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杰克按了两次门铃,折起刚刚看完的报纸,“哦,”他冲门后的文思摇摇头,“你谈了太多次‘你的太太’。”

文思拉开门,“这不好吗?”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交流,他只说他自己想说的。

“你的自我呢?”杰克像个兄长那样提醒文思。关爱文思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尤其,文思身上讨厌邪恶的部分似乎都随着溪岙的离世慢慢消失,换言之,溪岙的去世似乎刺激了文思,令他迅速长大。文思在杰克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乖顺柔和。

文思乖顺安静的时候,身上的那股清雅的气质就会格外地凸现出来。他本就是清瘦的男孩,如今更加瘦得脱形,但古怪的是,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难看。

杰克曾硬押着文思出门看电影看展览,杰克是完美型的男子早就习惯成为异性的焦点,但当他和文思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是被人忽略掉的那一个。

文思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吸引人的东西,杰克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确实存在的,那是一种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的魔力。

“嚯!”杰克忍不住笑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竟然因为贪看文思忘记看路一头撞在路灯杆子上,“这个有点过分了。”

“我不喜欢喝咖啡。”文思低声抱怨。

“我不是溪岙,我可不管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只管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杰克把文思拉进街角的咖啡馆,“你需要和人接触,你需要真正的生活。”

“我的生活就是真正的生活。”

“哦,不,你生活在梦里。如果没有我照看你的财产,你很可能明天就露宿街头。”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梦,那么活在哪一个梦里有那么重要吗?”

“很有哲理的观点,但是我不认同。”杰克道,“我不是溪岙,把你的每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杰克眨眨眼睛。

“所以我才无法停止地一直谈论溪岙。当那个记者问我的生活,我发现我的生活就是溪岙,我只好一直和他说溪岙,说到后来,他似乎也厌烦了。”文思笑了笑,“没有溪岙,我也没有自我。”

“但是你不停地提到溪岙,似乎没了她你就活不了,别人听来似乎你是个寄生虫。”杰克挑挑眉,“当然我也认为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条寄生虫,但并没有你在这篇报道里表现得这样明显。至少,溪岙离世以后,你表现得极好。那么短的时间完成那么多天才横溢的作品。”

“是吗?你也这么认为。”文思有点心不在焉。

“我终于明白溪岙那次为什么说要你给她画个天堂,她其实只是希望你不停地画下去。”

“是的,她是的。”文思叹了口气。

“她的心里想的永远都是你。”杰克没法掩饰自己的遗憾。

“你还是喜欢她?”文思敏锐发问。

“我想不是的。”杰克试图转换话题。

“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你还要帮她照顾我?”文思皱起眉头。他也是男人,他知道这种做法多么令人难堪,“因为你伟大?”文思语带嘲讽。

杰克冷笑,“不,我绝对不伟大。但是,你是溪岙一手塑造出来的,照顾你的感觉近似于照顾溪岙。”杰克还击。

文思先是愤怒,但旋即坦然,“对,你说得没错。你提醒了我,我当真是溪岙一手塑造出来的。”

看到文思服软,杰克有点后悔自己刚刚过分刻薄,“溪岙是个阳光似的女孩,如果我有机会像你一样和她那么亲近,我必然也会受到她的影响。”

“对,你说的没错,她是我的阳光。”文思一边说一边望着窗外的烟雨蒙蒙。

溪岙有很多朋友,但她成为孤魂之后,最喜欢拜访的对象只有翠茜一个。因为,翠茜听得见她的声音。偶尔,当翠茜极度疲倦的时候,她也能看得见她。

“规则一,不许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来找我;规则二,不许在我和男人嘿咻的时候来找我;规则三,不许在我动手术的时候来找我。其余时间,随便你神出鬼没。”

“嘿,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变成鬼魂之后看起来到底如何?”溪岙忍不住问道。

“糟糕透了。”

“呃?”溪岙扫视自己的全身,为什么在她自己眼里看起来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呢?真该死,她照不了镜子。

“而且一次比一次糟。最早不过像狂欢一宿又没有化妆;现在却像晚期癌病。说真的,我不太确定鬼会不会生病,如果它们会的话,我是说你们会的话,我想你是生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

“真的?”溪岙心里一惊,最近她突然失去意识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持续得也越来越长,“你有没有读过那个理论,就是人每天所吃的食物的热量并不等于消耗的热量,总会多出一部分,而多出来的这一小部分就由脑电波转换成能量发射出去。而鬼魂就是脑电波的一种存在形式。”

“耳闻过。但是,容我纠正一下,这并非一种理论,而是一种谬论。”

“嘿,爱因斯坦说过,如果你不相信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你基本和死人一样。”

“喂!”翠茜忍无可忍地叫起来,“我们大学毕业很久了,不要再跟我掉书袋了好不好?”

“抱歉,我只是想加强我的论点。”溪岙做了个鬼脸,“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成功不是应该令一个男人变得不同吗?”溪岙想起她与世无争的老父,就连他谈起自己的希望小店也会神采飞扬呀。

“容我纠正一下,对女人同样适用。”翠茜继续和溪岙斗嘴。

“我指的是文思,你知道的,如今他的画那么受肯定那么受欢迎,嘿,你知道好莱坞正在拍的一部科幻电影要求借用文思的画作背景吗?OK,我跑题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他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么沉闷,那么瘦弱,甚至比以前更加沉闷,更加瘦弱,“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更不要说得意了。”

“哦,那你真该额手称庆,他打破了男人有钱一定会变坏的定律。”

“去你的!我是真的担心。”

“我怀疑你甚至连文思一天小便几次这种事情都担心过。有时候,我真的很困惑,你到底是他老妈还是他老婆?”

翠茜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台上的文件夹突然跳起来砸在翠茜的头上。

“天啦,你的思想真龌龊!”

“我一向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这个胆小的婆娘,没有胆量认清事实,你和文思之间本来就是母爱型的伴侣关系。”翠茜胡诌了一个貌似学术名称的称谓。

溪岙果然中招,“母爱型伴侣关系?是一种精神疾病吗?”溪岙在心里纳闷她怎么从来不曾听过。

翠茜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我定义的。”

文件夹第二次弹起来,打中翠茜的头。

“够了,不许再偷袭,不然我拒绝给你任何专家意见。”

“你帮我想一想如何才能令文思恢复活力。”溪岙转入正题。

翠茜装模作样地沉吟一会儿,摸着下巴说:“在我的印象中,文思从来就没有过活力。他比较像从三头恶犬眼皮偷跑出来的不长角的小魔鬼。当然,是很英俊的小魔鬼。”

文件夹第三次跳起来。

“不如你先说说你的打算。”翠茜立即变脸,赔笑道。

文件夹悬浮在空中。

“我……我……我……”溪岙觉得有点无法启齿。

“什么?”翠茜来了精神,“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变态的主意?哦,我无比愿意和你分享!”

溪岙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实在的,她也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变态,毕竟她是文思的老婆,而不是他的老妈,“也许,是时候给他找一个好的伴侣?”溪岙的声音越说越低。

“什么?”翠茜果然尖叫起来。

溪岙坚持把她的打算说完,她简直要佩服自己不怕死的勇气,哦,对了,她已经死掉了,所以,尽管大声地说出来吧,“我觉得,你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溪岙知道翠茜刚刚和她订婚十二年之久的未婚夫解除婚约。

“什么?”翠茜声音更高了。路过的护士推门进来,“米勒医生?”翠茜赶紧强笑一下,打发走来人。

“你疯了?”翠茜克制地压低嗓音,“什么人会把自己的老公推荐给自己的好朋友?你当鬼当太久了,哪来这么多‘鬼主意’?”

“我只是觉得你和文思之间原本就……”溪岙硬着头皮说完,“就有一点互相吸引的地方。你能不能不要做那种表情,我已经死了好不好?你们要做什么都可以。别忘了,我活着的时候……”溪岙意识到自己严重跑题,立即闭嘴。

“那件事,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翠茜正色道,“从全局上来说,我那么做只是为了帮你,而不是因为文思多么的吸引人。”翠茜理直气壮,“当然,他确实看起来像道精致可口的小点心。”翠茜不太自然地补充道,“不过,别以为你可以拿这件事来要挟我!”

“我只是想找个人替我照顾文思而已。”溪岙有气无力地说。翠茜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她同她一样有能力。

“那份不拿薪水的奶妈的职位?哦,我很满意我眼下的工作。抱歉。”

“翠茜,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和你开玩笑。”翠茜坐得笔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玩是一回事,但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别说文思了,就是杰克,送给我我也是不要的。”

溪岙皱眉,她不懂。

“我希望我最终选定的男人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我绝对不会做NO.2,我更加不会做谁的替身。”“翠茜——”溪岙想解释她绝对不是要翠茜做她的替身。

“溪岙,不是人人都像你,永远都为别人着想,永远都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至少,我绝对做不到。很抱歉,我帮不了你。”翠茜立场坚定。

溪岙做最后挣扎,“我怀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翠茜紧张起来。

“你刚刚说我像一只生了重病的鬼?”

“那、那只是一个比方。”翠茜结巴起来。

“不,我想你说出了真相。”溪岙把她常常无缘无故失去意识的事向翠茜和盘托出,“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我很怕有一天我会陷在那种没有知觉的状态中,再也清醒不过来。就好像能量耗尽的电池一样。”

“你是指……魂飞魄散?”翠茜手抓桌沿防止自己摔倒。

“恐怕这是一种相当精准的说法。所以——”溪岙等待翠茜更改她的决定。

“不!”翠茜硬起心肠,斩钉截铁,“很抱歉,我不能。”

溪岙苦笑一下,“不,你不用道歉。我的要求是太过分了。”溪岙飘走。

翠茜一拳击在桌面上,狠狠骂了一串脏话。她视溪岙为生平知交,她无法看着她结局如此凄惨。翠茜立即下了一个决定:“我不能接替你‘奶妈’的职务,但至少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翠茜自言自语。

溪岙不知不觉飘行至时代广场。没人看见她,人群匆匆的漠然地从她的身边滑过去,溪岙第一次感受到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荒凉的感觉。溪岙从生至死都是天之骄女,听惯了溢美之词,她从来不能真正体会文思到处被人排斥的激愤阴暗的心态。

如今,溪岙感觉到了一点点异样的东西。文思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也许正是这个世界教给他的。她始终扮演着那个伟大的原谅者的角色,但实际上,她的原谅并非她以为得那么伟大。

文思骗她,她原谅他;文思利用她,她原谅他;文思偷情,她还是原谅他。在文思面前,她几乎像耶稣基督一样博大慈爱。文思一次又一次地锤炼她的耐心她的宽容她的优秀品质,此刻,溪岙不得不承认,她那颗宽容而善良的心灵是文思塑造出来的。

他认为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他错了。

溪岙以为自己的宽容是伟大的,溪岙也错了,她一次一次地纵容文思的错处,结果只是令他变得更糟。

唐卡夫人、杰克、翠茜都认为文思是个小吸血鬼,毁坏了溪岙的生命;但溪岙此刻却猛醒,也许吸血的那个人是她,被毁坏的那个人是文思。

过分的爱成为一种罪恶。

人群中一个小男孩蓝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溪岙的身上,溪岙意识到那个小孩子看见她了。小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他只是略显惊讶,末了,他冲溪岙咧嘴一笑,在一只大人的手的牵引下陷入茫茫人流。

这小孩令溪岙回想起初遇文思的情景。那年,文思也是这么小。文思在溪岙的心目中其实从来不曾长大过。溪岙慢慢蹲下来,她泪流满面,她并不在乎她会烟消云散,像一节被耗尽的电池,再也不能存在,她只在乎她不够时间安排文思的生活。

也许应该归罪于溪岙的保护过度,文思从没真正成年,他没有办法应对真实的生活。翠茜拒绝了溪岙的请求,溪岙不知道她还可以到哪里为文思寻找最强有力的保护。

溪岙灰心起来,不住哭泣,泪水集结成白色的雾气,缭绕在她的身旁,似乎她马上就会变成一摊海上的泡沫。

“不,不,不!”文思拒绝相信翠茜的说法,“溪岙向我保证过只要我为她画一个天堂她就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她的保证在这件事上是不起作用的,因为她绝对没有能力兑现。我想,这件事应该关乎能量守恒定律。”翠茜看到文思一脸愕然,“哦,这只是我的一个假想,不用放在心上。总之,通俗的说法就是,你再不放她离开,她很快就会魂飞魄散。就如同你老是不吃东西,总有一天一定会饿死。我不知道鬼魂应该靠什么维生,我相信溪岙一直都是饿着肚子的。所以——你还是应该给她一个机会上天堂,或者——”翠茜在文思的怒视下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实际上,她也不太相信溪岙这样的好人会下地狱,“总之你让她一直留在人间陪你,很快会害死她,很快。”翠茜把溪岙说的她常常会无理由地失去意识的事转述给文思听。

“不可能,我怎么会毫不知情?”

“我猜想,因为你根本看不见溪岙也听不见溪岙,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根本就发现不了。”

文思没有办法辩驳翠茜的这个说法。文思静默了好久,这才缓缓发问:“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让溪岙觉得她可以安心地离开你。我的意见呢,你应该多吃点好的,多长点肉,脸色红润一点,还有多笑一笑,溪岙大概就会认为你已经不再伤痛了。”今天文思打开门,翠茜一抬头看到瘦成这样的文思着实吓了一大跳。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文思突然变得十分阴沉,紧盯着翠茜不放。

翠茜不喜欢文思这种神态,在心里说,要不你死掉变鬼陪她也行。但鉴于文思一年前的自残行为,翠茜不敢说出这种话来刺激他,“我想这是唯一的法子。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溪岙,她只是希望你可以生活得很好。”

“嗯。我当然比你更加了解溪岙。”文思的表情越来越阴,越来越狠,一直暗淡无光的冰灰色眼眸突然变得凌厉异常。

翠茜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文思却比她更快,抢上前来,扣住她的双手,将她一直推到墙边,“我想,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什么?”翠茜强笑。文思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了许多,她完全挣脱不开。

“让溪岙上你的身,代替你活下去。”

“什么?”翠茜惊叫。

“我认为这是一个无比完美的解决方法。”文思贴在翠茜的耳边轻柔地说。

“你疯了?!”翠茜吓得全身发抖,“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能的。我可以杀死你,等你快要死的时候,让溪岙进入你的身体。然后你死去,你的身体就是溪岙的了。她可以代替你活下去,她甚至可以代替你成为米勒医生。”文思疯狂地笑起来,他似乎看到一个无比幸福美满的未来。

“你在发抖,你很怕?”文思叹了口气,“我要溪岙留下来,无论如何我要溪岙留下来,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文思的声音变得那么温柔,那么无害,但他的手已经慢慢摸到了翠茜的脖子上。

“溪岙,你回来了?快阻止文思!”翠茜大叫。

文思立即松开手,本能地四顾,“溪岙?”

翠茜趁空跑到门边,幸好大门没有关死,翠茜拉开门,飞跑出去。

文思并没有追上去,他只是身体一软,摔在地上,自言自语:“失去溪岙?不,不,我才不要失去溪岙呢!绝对不要!”文思觉得冷,他蜷起身体,像子宫里的小婴儿那样。

文思从浅眠中惊醒,他看到一条毛毯缓缓地降落在他身上,四个角依次朝里面掖了掖,他知道溪岙回来了,就在他身边。

“溪岙,”文思坐起来,张开双臂,“到这里来。”

停了一会儿,文思问:“你已经在这里了,对吗?”

回答文思的是他突然自动翘起的t-shirt下摆。

“溪岙,我想亲吻你。”文思说。

溪岙心想,这个难度太大了,他甚至看不到她。

“这是你的额头对吗?”文思目测方位,对着空气亲了一下,“等我找到你的嘴唇,你给我一个提示。”溪岙再次拉起了文思的t-shirt,表示同意。她不知道文思想玩什么。

“这是你的眉毛?这是你的鼻尖?这是你的嘴唇?”文思亲吻着想象中溪岙的脸。

“不是?那么这是你的脸颊?耳朵?好吧,重来。这是你的额头?这是你的眉心?”

t-shirt被拉了一下。

“对了?”文思雀跃,顺着那条垂直线慢慢摸索,“这是你的嘴唇。”文思的食指定格在一个地方。

t-shirit又被拉了一下。

文思笑了,慢慢俯下身。

溪岙从没如此被文思感动过。

“溪岙离开我吧。”文思轻轻地说。

溪岙瞪圆了双眼,她不知道应该作何表示。

“我希望开始新的人生,但是你在我身边困扰我,牵绊我,我做不到。”文思说。

“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好不好?好不好?”文思说。

“给我一个机会彻底忘记你。”文思说。

虽然溪岙一直计划重建文思的生活,但听文思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溪岙的心还是像刀搅一样的疼。如果她还有心的话,她早就死了不是吗?

“走!”文思大喝。

室内寂静若死,文思不稳定的呼吸变得如鼓点一般扰人心弦。

文思以为溪岙已经离开了。永久地离开。岂知,一张白纸突然飘到文思眼前,一根铅笔凭空书写起来——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意识到溪岙还没有走,文思又惊又喜,“我、我不知道。”

“我相信。文思,如果我们前世也是相识的,你认为我会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想一定是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文思,如果还有下一辈子,我希望我还是你身边那个对你很好很好的人。”爱护你,保护你,心甘情愿为你做一切的事情。

铅笔跌在地上,白纸飘落在文思的膝盖上。

我走了,文思。溪岙默默地在心里说。记得,一定要好好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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