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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归

日落西山,夜风清寒。

顾小情伏在地上不住颤抖,那男子见状笑道:“夫人有喜不久,却又怀中风之症。看过福祸相依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那人又摸出酒囊,大口灌了一口道:“不过夫人莫忧,有在下在,定可包夫人无虞。”

顾小情此时面色苍白,惊愕之意兀自未退,只是一言不发瞪着看着那人。那人笑道:“夫人莫不是不相信在下?在下姓沈名一,人称‘阎王怕’,只因在下医术通神,凡过手之病人,无不痊愈!夫人你说说看,这没了病人怎还有死人?没了死人这阎王爷做来还有何乐趣么?”

那人似是兴致颇高,说完又是一片胡言乱语。

这人是个疯子,顾小情如此想。

此时夕阳入山,冷风忽起。顾小情定下心神,慢慢站起了身,看了眼身上血迹,又瞪着溪水对面那人一言不发。

那人见顾小情双目如剑,竟笑了起来,道:“夫人之美,世间少有。只是。。唉,可惜!可惜!”

顾小情见他一直调笑自己,心中虽怒,却也无可奈何。若是动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此时我为鱼肉,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想到这里,心中惧意渐去,弯腰捧了溪水洗了洗脸,这时只觉口干舌燥,索性又捧了水送到口中。

冷水入喉,有如利刃,入物无声。

顾小情见那人又躺在了溪边,以手支头,满面笑着看着自己,一时心头火起,捧起溪水便泼向那人,那人没料到顾小情会有此举,一时竟被泼的满身满脸。

趁那人手忙脚乱之际,顾小情起身回头便跑。此时乃是逃命,自是分外拼命,比之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待跑到百步开外,回头去看,那人已不见了踪影。顾小情不及细看四周,又快步往前跑去,又过了一个弯,料来那人已不好追上自己,稍放了心神,便扶着身旁巨石歇息,正自喘气时,忽听有人道:“夫人泼完了水,便要走么?”

顾小情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人坐在巨石上,意态悠闲,满面笑意。

此时顾小情已知自己是如何也逃不掉了,竟双手叉腰,抬头怒骂道:“你才是泼妇!你全家都是泼妇!”

顾小情骂完后便觉全身畅快不少,胆气也壮了几分,又骂道:“有本事便杀了我!这般畏畏缩缩只会来欺负我这小女子么?”

那人却不理会顾小情怒骂,忽的站起身来,望着远处一言不发。顾小情见状又骂了一会,只是那人看也不看,不免讨了没趣。此时逃又难逃,想必打也打不过,顾小情懊恼一阵,方要坐下休息,忽觉身侧一缕轻风拂来,只见那人已从巨石上跃了下来,顾小情不自觉后退两步,哪知那人忽的一把拉住顾小情手腕,道:“跟我走!”

顾小情自是不愿,全力去挣,可那人力气极大,全力之下,那人竟是一动不动。顾小情不由急道:“我年纪还小,不值什么钱的!我包袱里还有些钱,你都拿去吧!”说着把包袱去下,放到地上。

那人忽一笑,看了一眼包袱却也不拿,也不说话,只是拉着顾小情往前走,顾小情见他这一笑并无一分恶意,眼神更是清澈入水,只是万料不到这人竟是心思歹毒,杀人无声。

片刻便到了楚行客尸首处,此时天已渐黑,于此夜中看那无头尸首更添几分可怖!那人松开顾小情手腕,沉声道:“你让让开些。”

顾小情闻言连忙后退几步,这时忽见那人左手食指处竟有一团细小火焰燃起。火焰色做紫青,夜幕之下,犹如鬼火。

那人轻轻一弹,那火焰竟落在楚行客尸首上,只一眨眼功夫,火焰竟是遍布楚行客全身,又一小会儿,火势渐小,楚行客竟是已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一点。那人又一挥衣袖,平地忽起一阵狂风,待风一过,楚行客竟是连灰都已没了。

顾小情看着地下一片焦黑,心下不禁伤感,一个时辰前楚行客还在谈笑风生,不曾想人生无端,竟是连个全尸连没有。

顾小情见这人身负神通,已知非是常人,此刻人为刀俎,也只能顺天由命了,幽幽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那人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我们走吧。”说完竟神不知鬼不觉的又拉住了顾小情手腕,顾小情明知斗不过这人,却也不依,待要去挣,忽觉自己已离地三尺,“啊”的一声连忙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只觉耳旁风声呼啸,顾小情小心翼翼睁开双眼,只见远处青山隐现,弯月如刀。往下一看,竟是离地百尺!这人竟身负凭虚御风之术,好在心中有所准备,心下虽惊,却也不如何害怕。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速度似是快了不少。果不然,不一会顾小情便觉耳旁风声猎猎,刮在脸上甚是难受,哪知不多时,速度竟是又快了不少,顾小情只觉风如利剑,灌鼻入喉,竟连气也上不来了,连忙拿手挡在自己面前,却也无多大用处。那人略略侧头,似是看到顾小情窘态,风刃中顾小情隐隐听到一声轻笑,便觉手腕处忽传来一股热流,不一会热流遍布全身,耳旁虽还能听到呲呲风声,风刃却不能及身了。

顾小情知是那人之功,心下也不感激,瞪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坏的还不算彻底!”

这时忽听那人道:“姑娘,在下不是坏人。”

声音仿佛贴着耳朵传来,顾小情耳朵一痒,“坏的不算彻底”的定论尽去,没好气道:“公子,我也不是好人!”话刚刚出口,顾小情便觉后悔,想到若是惹了这人生气,万一松了手,自己这没了翅膀的燕子多半要成肉泥。过了一会,那人似是没有劳燕分飞之意,顾小情暗暗松了口气,口中却道:“那依你的意思,楚行客楚公子便是坏人了?”

那人笑道:“姑娘不知道人心难测,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顾小情心道:“楚公子已死,说什么自是由你来说。”口中却冷笑道:“依公子所言,公子自是内外如一,心肠坦荡的好人了?”

那人似是没听出顾小情嘲讽之意,笑道:“唐某人自是大大的好人!”

初时顾小情见他自称什么“沈一”,心中便想这人多半是信口开河,这时听他说出姓氏,便没好气道:“姓唐的自然都是好人!”

那人笑道:“姑娘目光如炬。”

顾小情眼见这人极是无赖,坏话不听,好话全信,心中骂了一阵,口上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那人见顾小情不说话,又笑道:“自我知道那姓楚的要去洛云山,我便一直在哪溪边伏着,至今已有二十三天!”

顾小情心道:“你便伏上二十三年,又与我何干?”口中却道:“唐大好人心思慎密,以逸待劳,智勇双全,又有天时、地利、人合三才兼备,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天下无敌,无敌天下!”顾小情说完便扭过头去,打定主意,不管那人再说什么,自己都不说一句话。

那人闻言一笑,道:“姑娘真是谬赞了!”

顾小情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那人忽道:“在下记得古时有一个君王好美足,好像叫齐。齐什么王?”

顾小情恨恨道:“南齐炀帝!”

那人连忙应道:“是了!是了!就是这齐炀帝,姑娘见识广博,非同一般!”

顾小情心道:“这人肚子里却没多少墨水,连谥号也不知。”

那人又道:“只是今日午后,阳光正暖,良辰美景之时,又一二八少女,捧着自己双脚闻了又闻,嗅了又嗅,实在是大煞风景!”

顾小情知道他说的乃是自己,想来没什么好话,别过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人又道:“那少女当着在下面拖鞋去袜,细细闻了之后,却对着自己双脚又掐又捏,又捶又打,在下看着着实心疼,只因那少女单看脸蛋已是世间少有,那双玉足更是白玉无瑕,似是精雕细琢过一般,那里是世间能有?只是那少女却恨不得把那一双玉足砍了下来!姑娘你说说看,莫不是。莫不是她。她嫌弃自己脚臭?”

顾小情早已觉得不对,此时哪里还能不知他所说的少女便是自己,一时怒气大升,颤声道:“你。。你。。姓唐的。你才脚臭!”刚一说完便觉身上热气忽退,寒风入口,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人轻轻笑,不紧不慢道:“在下又没脱鞋,某人怎知我脚臭?只是有些人却捧着自己臭脚问过后,似是心情大爽,也不洗手,径直捧水去喝!喝过之后还陶醉了好一阵子。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齿颊留香!哈哈,若是姑娘定是想也不用想便知是齿颊留香,在下的学问不及姑娘万一!在下的脚臭也不及姑娘万一!”话一说完,又摇头叹息,竟是不胜感慨之至!

顾小情心中早已把他骂了千遍,杀了万遍,怎奈口鼻之中全是流风,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手脚在空中又没半分力气,心中虽是气极,却一点办法也无。

过不一会,顾小情忽觉手腕处热气传来,张口便骂道:“姓唐。”还未说完,又觉热气尽退,口鼻中有贯入寒风,顾小情气的眼睛也要红了起来,心中暗道:“只消我一日不死,日后定要让你千刀万剐!”

一路无话,星隐月淡,天已是慢慢亮了起来。那人拉着顾小情落下地面,方已触地,顾小情只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过了好一会,脑中才复清明,慢慢定住了身子。

那人眼望远处,道:“在下唐不归,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顾小情闻言不答心道:“你这名字倒也一往无前。”

那人又道:“此处的日出乃是一大盛景,今日咱们可不能错过。”

顾小情一路上早已把那人脾性摸得清清楚楚,此时见他说话,便转过了身去看,只见脚下云雾缭绕,所踏之处往前一尺便是万丈深渊,顾小情吓得连退数步,一跤跌倒在地,竟是口不能言。

唐不归笑道:“姑娘所知既博,可知咱们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顾小情才缓过神来,回头一看,只见远处树木尽头隐有高城,只是身前却兀现万丈深渊,起身抬头去看,邮件深渊沿着脚下左右不知蔓延到了何处。

顾小情面色苍白,喃声道:“世间。。世间有天堑,飞鸟不能渡,灵猿莫能攀,百万军马空自叹,九天神仙也犯难。此处。。此处莫不是云州?”

唐不归笑道:“正是云州盛地!”

唐不归俯身行了一礼,道:“昨晚多有得罪处,还请姑娘海涵。”说完又缉了一礼。

唐不归见顾小情理也不理,不由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远方山间云雾深处,一轮红日似要拔地而起。

顾小情呆呆看着,竟是痴了一般。

过了良久,顾小情忽的跪在地上,喃喃道:“此地离家竟已有两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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