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退出山神庙,慌不择路,穿过杂草丛生的小树林往西撤退。团丁们穷追不舍,秀女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一个马弁。子弹像飞蝗一样从她的头顶和身边飞过。若不是刘旭武的命令,她肯定被打成了马蜂窝。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只是往前狂奔。
忽然,马弁扑倒在地。秀女一惊,转身去拉马弁,只见马弁背上有茶杯大小一个洞,鲜血汩汩而出。
“夫人,快走……”马弁头一歪,爬在地上不动了。
秀女红了眼,抬枪就是一梭子。她捡起马弁的枪,轮换射击,边打边退。团丁们不敢开枪伤她,爬在地上,不敢向前。
忽然,枪声停了,四野显得格外寂静。团丁们感到诧异,面面相觑,可都爬在地上不敢动弹。
半晌,有人醒悟过来,喊叫道:“俏娘们儿没子弹了!”
可还是没人带头往前冲。好半晌,吴俊河骂了一句:“****的别装死了,跟我上!”跃身而起往前冲。见有人领头,团丁们爬起身蜂拥而上。
秀女是没子弹了,她扔掉空枪往后撤,没想到她退到了绝路,一道土崖挡住了她的退路。她站在崖头往下看了一眼,崖壁如刀削斧劈的一般,裂出几道大缝来,缝中生出些许杂树,横七竖八的树枝斜刺出来。崖谷深不可测,有冷风生出,吹散了她的头发。她在岗上呆了好些年,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断崖。难道这里是她的归宿?她闭上了眼睛,有两颗泪珠从眼角滚出。
刘旭武和吴俊河都看到了她的处境。俩人提着枪从容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团丁。
秀女拭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猛喝一声:“站住!”
刘旭武和吴俊河都是一惊,站住了脚。刘旭武给嘴角上叼一根烟,吸了一口稳住神,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可是郭生荣的老婆?”
秀女怒目瞪着他。
“你想知道郭生荣的下落吗?”
“我当家的咋样了?”
“他被我们打死了。他是条汉子,死得很硬气。”
“当家的!”秀女叫了一声,眼里泪光闪出。
刘旭武笑了一下:“你如果投降的话,我会留你一条活命的。”
“你是刘旭武吧?”秀女拭了一把眼睛,猛一扬头,冷笑道:“你看我会投降么?”
“你年纪轻轻,长得又很俊,重新找个男人过男耕女织的日子有啥不好呢?”
秀女笑了起来,笑声如同破裂的铜铃在风中摇荡。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她说道:“刘旭武,你也太小看郭生荣的老婆了。”
吴俊河在一旁说道:“只要你说出郭玉凤在啥地方,就饶你不死。”上岗后他就四处寻找玉凤和双喜。
秀女冷笑道:“吴俊河,你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有脸在这地方说话,可恨当初玉凤没一枪毙了你!”
吴俊河大怒,“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给我捉活的,让她认得狼是个麻的!”
团丁们峰拥而上。秀女猛地回过身,跃然跳下崖去。众人都是一惊,止步不前。俄顷,刘旭武走到崖头,望着阴气森森的崖谷半晌无语。吴俊河也率队走到崖头,命令士卒向崖谷射击,被刘旭武拦住了。他叹道:“原来听说郭生荣的压寨夫人十分了得,今儿个才知道不是虚传。”遂带着人马离开崖头。
吴俊河赶上一步,说道:“团长,还漏掉了两个匪首。”
“是谁?”
“一个是郭生荣的女儿郭玉凤,一个是秦双喜。”
“秦双喜?他真的是土匪头子?”
“是土匪头子。他跟郭玉凤勾搭在一块儿,团长不信可以问姜副官。”
吴俊河转脸看着姜浩成。姜浩成在这一点上和吴俊河的利害得失是一致的,点头道:“团长,卧牛岗的土匪都知道秦双喜是郭生荣未来的女婿。”
吴俊河说:“还‘未来’啥呢,俩人早都连在一搭了。”
刘旭武沉吟起来。
吴俊河察颜观色说:“团长,斩草不除根,遗患无穷!”
姜浩成煽风点火说:“秦双喜和郭玉凤是雌雄两只虎,只怕会吃人不吐骨头。”
吴俊河又说:“我估计他们逃到秦家埠去了,咱们突出奇兵,来个瓮里捉鳖。”
刘旭武攥紧拳头猛地往下一砸,命令道:“浩成,你和吴俊河马上带人去秦家埠抓秦双喜和郭玉凤。记住,不可乱伤无辜。”
是谁吃里爬外
秦盛昌的病时好时坏,这几日又显沉重,白天尚好,到了晚上不住地咳嗽。秦杨氏和丫环菊香轮流侍候在身旁。
是夜,秦盛昌喝了药沉沉睡去。菊香打熬不过坐在一旁打盹,秦杨氏看着无事,叫醒菊香,让她回屋去睡。随后吹灭灯,倒身也去睡。
不知过了多久,秦盛昌又大声咳嗽起来。秦杨氏惊醒,点灯披衣坐起,慌忙给老汉抚胸捶背。好半晌,秦盛昌才止住了咳嗽。
“你喝水么?”
秦盛昌摇头:“你睡吧。”他心疼老伴。自他病后,老伴一直侍候在身旁,着实吃苦受累了。
秦杨氏困倦已极,吹灭灯,复又睡下。老两口沉沉睡去。
夜,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闻鸡鸣犬吠,只有风在树梢上哗哗作响。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疾如擂鼓,在黎明中显得惊天动地。大黄狗从窝里扑出,狂吠起来。睡在门口偏房的吴富厚惊醒,忽地坐起身,急穿衣衫,顺手摸了一根水火棍出了屋,大声喝问:“谁?”
“保安团,快开门!”
吴富厚一怔,保安团的人深更半夜来干啥?莫非有诈!他爬在门缝往外看,外边火把通明,黑压压的一群人,荷枪实弹,果真是保安团的人马。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快开门!”
吴富厚稳住神,问道:“深更半夜的,你们有啥事?”
“我们抓土匪!”
“你们敲错门了吧,我们府上没有土匪。”
“少废话,快开门!”
“老总,我们府上真的没有土匪。”这时另外的两个护院和几个伙计都起来了。吴富厚示意他们都拿起家伙。他看出这伙人来者不善。
“再不开门我们就用手榴弹炸了!”
吴富厚真怕这伙人用手榴弹炸门,一边使眼色让一个护院给里边的人报信,一边上前开门。
秦盛昌夫妇早已惊醒,秦盛昌疑惑道:“莫非是郭鹞子的人来打劫!”秦杨氏爬起身说:“我出去看看。”
门开了,一伙团丁往进就拥。吴富厚一横水火棍拦住他们,“慢着!有啥话就在这里说,别惊扰了家里人!”
姜浩成上前一步:“你就是秦盛昌?”
吴富厚反问一句:“你是啥人?”
姜浩成冷笑道:“我是啥人?你长着眼睛出气哩!”
吴富厚目光一扫,瞧见了吴俊河,叫道:“俊河,你过来!”
吴俊河没料到伯父从半道上杀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迟疑着不敢上前。吴富厚又厉喝一声:“俊河,过来!”
他知道躲不过去,只好上前和吴富厚打招呼。
“俊河,你给我说实话,你们弄啥来了?”
“我们来抓秦双喜。”
吴富厚大惊:“抓双喜?!他犯了啥法?”
“秦双喜是土匪!”
“双喜是土匪?我咋不知道哩。”
“他当土匪能给你说么?大伯,秦家的事你不要管,弄不好就会把你牵连进去。”
吴富厚目光如电,直扫侄子:“听说你和俊海上了卧牛岗,咋又成了保安团的人?”
吴俊河语塞。
“俊海来了么,叫他来跟我招嘴!”
“我俊海哥不在了……”
“不在了?”吴富厚一时没明白过来,“咋的不在了?”
吴俊河心一横,说道:“我俊海哥死了。”
吴富厚浑身一震,声音变了调:“你说啥?俊海死了?!你这崽娃子竟敢跟我撒谎!”
吴俊河刚要分辩,姜浩成在一旁道:“俊河,别啰唆了,当心叫秦双喜跑了!”手一挥,命令团丁往里冲。
吴富厚手中的水火棍又是一横:“站住!捉贼捉脏,你们说双喜是土匪有啥凭据?”
吴俊河急道:“大伯,秦双喜在卧牛岗当了土匪头子,我俊海哥就是死在他手上!”
“俊海死在了双喜手上?”
“双喜伙同郭生荣父女打死了我俊海哥……”
“你撒谎,我不信!”
“大伯,我要说一句谎话就叫雷劈了我!我来就是要捉住秦双喜为我俊海哥报仇!”吴俊河说着带着团丁冲进了院子。
这时就听秦杨氏在里院喊道:“富厚兄弟,出了啥事?”
吴富厚浑身一激灵,猛喝一声:“站住!”扑在前头的团丁还往里冲,吴富厚手中的水火棍猛地一扫,他们都栽倒在脚地。
吴俊河急忙收住脚,疾叫一声:“大伯!”
吴富厚怒目道:“就算是秦双喜打死了俊海,我也不许你们在秦家胡来!”
姜浩成握着枪冷笑道:“你知道么,窝藏土匪和土匪同罪论处!”
吴富厚一横水火棍:“你们私闯民宅与土匪何异!”
姜浩成又是一声冷笑:“我看你是活烦了!”
吴俊河跺脚道:“大伯,你不要命了?”
吴富厚拍着胸脯叫道:“你们要进秦家,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姜浩成一咬牙,命令团丁往进冲。吴富厚毫不畏惧,手中的水火棍舞得虎虎生风,扑在前头的团丁都被打倒在地,余者望而却步,畏缩不前。
姜浩成拿眼睛直瞪吴俊河。吴俊河经不住那凶狠狠目光的威逼,硬着头皮上前来:“大伯,你甭再死犟了。你有几个脑袋,能斗得过保安团?”
吴富厚怒声骂道:“狗屁保安团!是一伙土匪!”
吴俊河的一张脸涨得血红:“大伯,你这是跟侄儿过不去!”话语中明显带着威胁。
吴富厚亳不畏惧:“我没你这个侄儿!”
吴俊河没辙了,壮起胆子往里硬闯,吴富厚毫不留情,水火棍迎面打来,吴俊河急忙躲避,肩头挨了一棍。众团丁见此情景,越发不敢向前。
忽然,姜浩成手中的枪响了。吴富厚身子一晃,胸前红了一片,他拄住水火棍才没使自己倒下。他手指直指姜浩成,嘴唇动着,一口血喷了出来:“你****的比土匪还瞎!”
吴俊河大惊失色:“大伯!”上前去扶吴富厚。吴富厚一把推开他,一口血水喷在他脸上,怒斥道:“吴家没你这个后人!”双手紧握水火棍,门神似的挡在门口。
姜浩成又连连扣动扳机,吴富厚的身子晃了几晃:“****的姜浩成,老天爷都不会容你的!”刚骂完他的身体石碑似的倒在了地上。吴俊河惊愕地看着姜浩成:“姜团副,你!……”他不知道说啥才好。
姜浩成咬牙道:“无毒不丈夫。不打死他,咱们进不了秦家。”随后又说:“吴排长,跑了秦双喜,咱们俩都不好交差哩!”
这时,秦杨氏刚到前院,把这一幕都瞧在眼里,折身往回就跑,声音走了样:“他爹,不得了了!土匪进了宅子,富厚兄弟被打死了……”
秦盛昌大叫一声:“苍天!……”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他爹!”秦杨氏呼嚎一声,急忙扶住老汉。秦盛昌花白的脑袋歪倒在她怀中……
姜浩成喝令一声:“冲!”团丁们蜂拥而上,踩着吴富厚的尸体进了秦宅。
双喜这夜睡得很晚。白天他收到了同班同学苏志光的信。信辗转许多人之手,牛皮纸信封都磨毛了。接到信的时刻他不知怎的心里颤了一下。他知道苏志光一直在追林雨雁,且林雨雁对苏志光远比对他情浓。拆开信一看,果然苏志光告诉他,他已和林雨雁结了婚,蜜月中他们跟随八路军(1937年8月中国工农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又称第十八集团军)东渡黄河奔赴抗日前线。这封信是他们临出征前写的。信中苏志光给他讲述了那边的情况,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新天地,官兵平等,军队和老百姓是一家……真是神奇,令人神往。最后,苏志光代表林雨雁向他问好,并问他父亲康复了没有,几时能来解放区。看罢信,他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初他感到一阵心痛,随后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又有了些许坦然。他和碧玉同房后心中一直不安,怕日后无颜面对林雨雁。仔细想来,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谁对谁也没有承诺过什么。现在林雨雁和苏志光结婚了,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什么遗憾和怨恨的。
睡在他身边的碧玉忽然问:“谁来的信?”
“一个同学来的。”
“女同学来的?”
“瞎猜啥哩。是个男同学来的,他去了陕北。”
“咋,你还想去陕北?我不许你去!”碧玉两条光洁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似乎怕他飞了。
他完全被碧玉的一片真情感动了,也紧搂住碧玉温软的胴体,喃喃道:“我不去,哪达都不去……”他并不是随口安慰碧玉。林雨雁已经属于别人了,他还去陕北干什么?说到“抗日”“革命”,他须另下决心。
“我要你一辈子都守着我……”碧玉用一张樱桃小口吻着他的面颊和胸脯。
“我一辈子都守着你……”他回吻着碧玉。
俩人缠绵了许久。他忽然想到了玉凤,激情一下跌落了下来。其实,今后他真正无法面对的人是玉凤。可身边这个女人对他太好了,而且他也感到亏欠了碧玉,他不能也不愿再冷落碧玉。想到这里,他又来了激情,再次紧紧搂住女人……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吵杂声和狗咬声,双喜和碧玉都吃了一惊,慌忙松开对方。双喜在卧牛岗上呆过,不失警惕性,加之外边的动静异常,急忙起身穿衣。碧玉哪里见过这样的动静,听着惊天动地的打门声和狗疯了似的咬声,不知出了啥事,吓得浑身发抖,抱住双喜,哆嗦道:“我怕……”
双喜把衣服给她披上,安慰道:“穿好衣裳,别怕,凡事有我哩。”
碧玉这才心稍安,急忙穿衣裳……
忽然,前院响起了枪声,双喜大吃一惊,急忙取出玉凤送他的手枪疾步出了屋。
这时团丁们冲到里院。有人认出了他,叫道:“秦双喜在这里!”
吴俊河命令道:“抓住他!”
几个团丁扑上来就要抓双喜。双喜手中的枪响了,扑在前头的几个团丁栽倒在地。团丁们把他团团围住,不敢贸然向前。双喜紧握手中的枪,也不轻易开枪。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惊叫:“双喜!”
双喜侧目一看,只见两个团丁把碧玉从屋里拉了出来。吴俊河走过去,用手枪顶在碧玉的太阳穴上,碧玉一脸的惊恐,向他大声呼救。他浑身一战,把枪指向吴俊河:“吴俊河,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