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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伏编(3)

看那船还有一会才开,任天然、达怡轩就领着顾媚芗、张宝琴同在轮船各处逛了一周。顾媚芗同张宝琴凭着外口栏杆,看那江心弓月。顾媚芗说道:“我们几时同着他们坐这轮船走就好了。”张宝琴道:“咳!你是自己的娘,总还容易。我是更不晓得几时才能脱离苦海呢!”任天然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心志坚定,总有如愿之一日。而且天下的事是回思当日、预计将来,旁观他人的最为有趣。若在及身当前,也就不过如此。”达怡轩道:“缘分一至,自然水到渠成,不必预先思虑的。”谈了一阵,听见船上放气,阿银同着宝琴的娘姨来催,说:“要开船,我们去罢。”顾媚芗、张宝琴均说了句“顺风,保重”,忍泪而别。任天然、达怡轩在船口看他们上了马车,各回房舱。次日到了芦泾港,天晴日暖,浪静风平。两人就此上岸,到通州去了。

有人同做书的说道:你这部书,是专门发挥“财”、“色”二字的。上海的这些倌人,有串通了鸨妇骗人钱财的;有以嫁人为洗浴之计的;有嫁了人仍旧野心不改,轧马夫、姘戏子的;有身子嫁了张甲,心里还想李乙,暗中通信,乘隙偷期的;甚而至于儿女成群,还会逃走的。至于那些鸨妇,拿着人家儿女的皮肉,赚这些冤客的资财,黑的固凌虐不堪,红的又留不放。就是嫖客,痴迷者固多,诓骗者也不少,固有自己弄到推东洋车的,也有骗了倌人、鸨妇体己的私囊,满载而去的。这都是“财”、“色”界上的特色文字,你何以不铺叙铺叙?看你这几回书中所说的倌人也不少,却都是些平淡无奇的事体,殊不足以餍阅者之目。不知道做书的其中有两层缘故。一层呢,觉得堂子里,是像那罗万象所说的以财易色、以色易财正大光明的事体。就是有些倌人的狡猾****,鸨妇的狠毒贪婪,嫖客的奸诈沉湎,都还是理所当然,不足深责。二层呢,那《海上花列传》、《繁华梦》两部书,把这些嫖客、倌人、鸨妇、大姐的情态,都已描写无遗。做书的要脱却他的窠臼,跳出他的范围,别标新义,独树一帜,自问无此才情;若要抄袭他点意思,依傍他点章法,这是做书的从做八股、应科举的时候就不肯做的事,所以只好从略了。

再说上海的那位傅京堂,是借着到闽浙一带查勘商矿,飘然而去。那廖庸庵更无依傍,知道这一次是捞不回本来,仍回广东去另打主意。那粤汉铁路,自然有人来正正经经的开办,各种报上载得详详细细,不必做书的去说他。那单凤城,也就打定主意去引见,约着增朗之同行。

增朗之娶了杨燕卿之后,不多几天,广东家眷已到上海,接在一起同住。那犹云娘,晓得这杨燕卿就是龙玉燕,心里有点不大高兴。好在他是向来拿这增朗之当作一匹耕牛,只要庄稼收成无误,也就不去同他计较。

过了两天,增朗之同着单凤城动身进京,引了见,一同出来。单凤城自赴江西到省。增朗之也带了家眷,搭了长江轮船,赴武昌禀到。上过各处衙门,送了这位瑞制台一挂伽楠朝珠、一副满翠的搬管、一件玄狐外褂、两套定织的旗袍,还有些燕窝鱼翅之类。这瑞制台因同他老翁很有交情,又见他送了这份厚礼,心中甚是喜欢,就委了他当本衙门的文案。他如何会动笔?不过遇事盖块图章。好在还有那分办的文案办呢。不到一个多月,就委他署了汉阳府,这也要算世交情重的了。

增朗之收拾着到了任。那汉阳府,就在武昌对江,一苇可达。夏口的事繁,汉阳的事倒还不多。缺虽不腴,却也可以安富尊荣的坐享。只是他到任不到一个月,这位制台却因为那钦差进京说他在江西兵政不修、遇事敷衍,朝廷把他开了缺,将那位陕甘总督调任过来。他骤失冰山,心里也为之一动。好在这知府是个承上启下的官儿,谅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也就不去放在心上。不过制台临动身的时候,到汉口送了一送。

他请的一位刑钱师爷,姓高,号竹岗,是浙江湖州人。生平做八股的功夫最好,不拘大题小题,他做得总当行出色,而且既不是那种滥腔墨调,也不是那种高古艰深,无论喜欢那种笔路的试官,看了无不动目。但他却是个今之学者,重利不重名的,所以蜚声庠序十有余载,仍是一领青衿。每逢科岁乡场,就是他发财的时候,至少也有一两个著把,从没有放空的。银钱到手,也就任意挥霍,最爱的是裙下双湾。他把生平抚弄过的弓鞋,按人乞取,聚了一枕箱,随身携带,没人的时候就取他出来赏玩,真有那随园主人所说的“小人下达”之风。大土烟的量,也真不小。好在国家有这一定的墟期,他倒也不去愁那用度。后来八股废了,考到策论,可就无甚把握。因为在家里常替人家做做呈词,自己觉得公牍上也还去得,就备了二百块钱的贽见,托人向江苏臬台衙门的一位刑名老夫子说了,去拜门过堂。在里头学了一年,替一个县里的朋友代了一回馆,谋了几次总谋不成功。他有个亲戚,由翰林改官湖北候补道。他看江苏省的刑钱馆,非有大帽子,轻易弄不成功,就跑到湖北去找他这位亲戚,替他荐了一个知县的馆。处了一年,东家因案撤任,他回到省里闲住了半年。

他在上海讨了一个出色的野鸡,名字叫做祝眉卿,绰号叫烂污阿眉。生得两汪秋水,一捻纤腰。那一双莲瓣,真是又小又窄,脱下那两只绣鞋,放在三寸碟子里头还盛不满,所以最中这高竹岗师爷之意。到处带在身边,刻不能离的。这回,是他这位亲戚观察,托了制台幕府里与增朗之同事的文案,再四推荐。到馆之后,宾主倒很相投。但是这位师爷烟瘾很大,又最恋灯,自己又不会烧,必得这阿眉替他打烟对火。

初到馆的时候,见了东家,还要矜持矜持。后来,看这东家也还是个和易近人的人,也就熟不拘礼,一榻横陈,隔灯相对。这阿眉,也就坐在榻前烧烟,并不避忌。两下熟了,也就随便谈心。有时,增太尊指着高竹岗身上,同他说两句风话。他也顺口回敬两句,说急了,就啐这增太尊两口。再过过,就要拧一把,打两下。这增太尊,趁着抵挡的时候,暗玉腕,偷捻金莲,这阿眉固不动气,那高师爷也不见怪,还有时跟在里头说两句趣话。遇着高师爷要调边,阿眉嫌跟过去不顺手,就坐在增太尊身旁烧着。阿眉是在野鸡堂子里登惯了的人,那勾引挑逗的经络,色色皆精。他身子靠着增太尊,始而微倚,继而紧贴。那增太尊,又是个吃惯野味的人,趁着他装烟的时候,从底襟里伸手去摩挲摩挲,那阿眉也不过回眸一笑而已。从此,这位增太尊更加励精图治,于公事上很为用功,日日总要到这老夫子房里请教半天。不但他太太犹云娘房里踪迹鲜逢,就是他那爱姬龙玉燕的香闺,也非安寝不至。到底是认真做官的人,不大肯常在上房里的。

有一天,这高师爷正在烟迷的时候,增太尊就去扯那阿眉,阿眉也便弓身相就。增太尊就借这烟榻,拿那随身带着的象牙烟枪,请阿眉吃了一筒白水象浆。阿眉也吞吐尽致,呼吸无遗。他们这口“烟”,慢慢的吃完,那高师爷的烟迷还未曾醒。真是卧榻之旁,任人鼾睡。两人觉得不胜侥幸之至。

天下男女相悦的事体,如果一次侥幸,各自知足,不去再访桃源,这种离地无赃的事,轻易不会破案的。无如男女两人得了甜头,彼此皆有个不能放手之势,至再至三,朝贪暮恋,虽各有个怀刑惧祸的心思,却遏不住那烈火干柴的欲念,蹈隙即思一试,久竟各自忘形,所以无不弄到通国皆知,丑态毕露。就是那些谋杀亲夫的案犯,起初也未必就存此念,无不由恋奸情热起的。

这增太尊同阿眉春风一度之后,两情更相爱悦。遇到高师爷入了烟迷,两人就一游花窟。日子久了,不独动作的时候身子不免摇曳,高师爷在睡梦之中也有些儿觉着,就是那言谈行坐之间,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形容无端流露。你只要到那堂子里留心去看,那客人、倌人两个,有交情没交情,可以一望而知,无须问得。这也是天地自然之理,人人皆同的。高竹岗是个老嫖客,那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有一天,这高竹岗假做烟迷,昏昏睡去。这增太尊向着阿眉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鼠子动矣”,两人又各整戈矛,搬演水斗。正当战苦云深之际,这高竹岗忽然奋身坐起,把这镜殿屏铜的行乐影子,看了一个清清楚楚。两人连忙卷甲抽戈,已经真赃现获。这增太尊就跪在地下哀求,那高竹岗却拿了一支烟枪在阿眉身上乱打,骂道:“你这个贱娼!我是个饱学秀才,大席幕友,你今日同这禽兽如此,叫我脸面何存?我以后还能见我的亲友,处人家的馆地么?我只先处死了你,再同人家算账!”说着又打了几烟枪。这阿眉裤子还未系好,就在烟榻上滚着嚎哭,嘴里喊道:“增大人,你可害了我了!我本不肯的,你却逼着我干,这会子你怎么不救我呢?”高竹岗又拿了一盒子烟,倒了一碗茶,逼着他吞。这阿眉一来被逼不过,二来到底有些羞愤,就接过来尽数吞了下去。高竹岗的心中,并非一定不肯换这头巾,要去逼死爱妾。因为恃着自己身边有合的救服生烟上等的好药,拿稳了决不要紧,所以逼他吞下,才可以大开狮口,广弋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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