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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同志与情敌

小小茶舍里面,金之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一下子站立了起来,走到林诗野的面前,紧张而又急促地说道:“不好了!是日本特务队来了!你快走!你赶快走……”

一股大无畏的表情,在林诗野的脸上骤然升起,他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扶着金之殷那颤抖着的肩头,另一只手则伸到了自己的衣袋之中,慢慢地掏出了一把大洋。

围着茶舍的屏风,被人从外面狠狠地用脚踢得倒了下来,木下腾吉郞带着好几个日军士兵,出现在了那扇倒下来的屏风后面。

望着面前的来人,林诗野一下子愣住了。

金之殷匆匆忙忙地上前,尽可能地在自己泪光闪闪的脸颊上面,硬挤出一堆生硬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对木下腾吉郞说道:“木下太君!他……他是东日的朋友!我替东日在招待他……”

木下腾吉郞的脸被仇恨烧得通红,他大声地咆哮起:“八嘎……他的,李东日朋友地不是!他的,抗日份子林诗野地干活!”

金之殷慌得乱作一团:“不!不!不!他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到我们家去吧!到我们家里……李东日可以把一切事情……都向你解释清楚的……”

林诗野终于清醒了——原来,自己在酒馆并没有把这个木下腾吉郞杀死。他望着这个杀父弑母的仇人怒火中烧,他上前一步,一伸手将金之殷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随即,冰冷地对木下腾吉郞说道:“没想到啊!我林诗野的枪下,居然还有活人!可今天,你应该寿终正寝了!”

木下腾吉郞恼羞成怒地掏出手枪,朝着林诗野就打。

金之殷纵身一跃,扑向了林诗野的身体。

林诗野大叫了一声:“之殷……”手臂一挥,几块大洋叮叮当当地打了出去,几个鬼子兵扑通、扑通倒在了地面上,木下腾吉郞的手枪,也被林诗野抛出去的大洋击落,身上受了伤的木下平八郎,疯狂叫喊着,向林诗野扑了过来。

林诗野一面弯出手臂,努力地挽扶着中了枪弹的金之殷,一面飞起一只脚,狠狠地朝着木下腾吉郞的脸上蹬了过去,木下腾吉郞被林诗野一脚踢到了茶馆的大门外面,一连挣扎了几次,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林诗野的怀中,红色的鲜血,慢慢地从金之殷的胸口上涌流了出来。林诗野悲愤欲绝,他紧紧地拥抱着金之殷,声声地呼唤着:“之殷!之殷!之殷!之殷……”

金之殷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拼尽全力向着林诗野绽放了一个由衷的笑容,然后,轻轻地对林诗野说道:“今生今世,我金之殷……没有嫁给你的福气了……但是,能够听到你今天所说得这一番话,我……已经死而无憾了……真得,亲爱的诗野……我金之殷死而无憾了……”

林诗野将身负重伤的金之殷紧紧搂在怀里,他以宣誓一般的口吻大声地说道:“忍一忍!之殷!忍一忍……我们马上到医院去!马上到医院去!我不会让你死去!我是不会让你死去的!不会!不会的!我林诗野纵然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把你留下来……”

说着,林诗野抱着金之殷纵身跃起,跳出了茶馆的大门,他的双脚一并,如铁锤一般,重重地砸在木下腾吉郞的胸腔上面,噗哧一声,几股脏血从木下腾吉郞的七窍之中,喷了出来……

医院的外科病房外面,林诗野焦急不安地在走廊里面来来往往地踱步。

片刻之后,一个医师和两个护士从病房里面走了出来,林诗野一个箭步冲进了病房,猛然扑到了病床的旁边。

金之殷一脸苍白,十分虚弱地平躺在病床上面。

林诗野关切之至,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金之殷的名字:“之殷……之殷……之殷……之殷……”

金之殷的双眼努力挣扎了一下之后,终于慢慢地睁开了。

林诗野激动不已,他大声地欢呼着:“之殷……之殷……之殷……之殷……”

金之殷的眼睛里面流淌着滚滚的热泪,她艰难地对林诗野说道:“诗野……把你的热情……用到抗日救国的事业中去吧……我今生今世……没有接受你的爱的……我没有接受你的爱的……那一份福气……”

林诗野的双眼之间闪烁着泪光:“之殷!你不要这样说!你千万不要这样说!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之殷!你看,你这不是已经苏醒过来了吗?”

金之殷努力而又认真地说道:“诗野啊……诗野啊……亲爱的诗野……我想告诉你……去做李东日的六姨太……我……我是无奈的……实在……实在是一种万般无奈的事情啊……我实在是万般无奈……”

林诗野悲痛欲绝地劝慰着金之殷:“别说了!别说了!之殷!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大量的泪水凝聚在了金之殷的双眼之间:“诗野啊……诗野啊……亲爱的诗野……我想告诉你……在我的心里……我是热爱着你的……在我的心里……我很爱你……很爱你……”

林诗野急切地捂住金之殷的嘴:“别说了!别说了!之殷!我知道!我知道的!慢慢地养伤!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永远在一起,时时刻刻也不分开!我们一刻也不分开!”

金之殷艰难地摇了摇头,一片泪水从她的眼睛里面涌流了出来:“恐怕……恐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我没有那样的福气……我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身体上离开……诗野啊……诗野啊……亲爱的诗野……我金之殷……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林诗野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落在金之殷苍白的脸上:“你不要这样说!你千万不要这样说!你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金之殷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微微地欠起头来,在林诗野那热泪横流的脸颊上面,轻轻地亲吻了一下,然后,以最后的力气,缓缓地对林诗野说道:“我死了以后……请你不要哭……诗野……请你不要哭……诗野……我请你……请你把我……带到长白山去吧……我请你……请你让我睡在那白白的冰雪之中……被李东日霸占了之后……我的身体太肮脏了……那白白的冰雪会慢慢地……慢慢地将我的身体洗干净……我请你……请你让我……让我睡在那高山之巅……让我能够眺望到我的家园……能够眺望到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园……已经被日寇的铁蹄……践踏了三十五年……我想看着我们的家园……得到解放……我想看着诗野你……我想看着你亲爱的诗野……把万恶的日寇全部赶走……我想看着你亲爱的诗野……解放我们共同的家园……”

林诗野泪如雨下:“之殷!亲爱的之殷!我林诗野一定要把日寇全部赶走!我林诗野一定要解放我们共同的家园!”

金之殷努力挣扎着继续说道:“听我说……诗野……亲爱的诗野……李东日是我的仇敌……李东日是剥夺了我一生幸福的仇敌……日本侵略者……是我的仇敌……拜托你……狠狠地去打击他们吧……”

林诗野大泪滂沱,他哀伤地对金之殷说道:“我会的!我会的!之殷!好好地养伤!养好了伤,我们一起去打击他们!我们一起去……”

金之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等不到了……诗野啊……我真得是等不到了……诗野啊……”

金之殷的双眼慢慢地闭合了起来,林诗野焦急万状,大声地呼唤了起来:“之殷……之殷……之殷……之殷……”

金之殷的双眼努力地睁开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喃喃地低声说道:“诗野……抱抱我……诗野……抱抱我……抱抱我……亲爱的诗野……”

林诗野悲痛欲绝,紧紧地抱住了尚在弥留的金之殷。

金之殷的那双美丽的眼睛,终于在林诗野的怀抱中永远地闭上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了窗棂上面的玻璃,照耀在金之殷那美丽的脸颊上,照耀着金之殷脸上一颗正在慢慢滚落下来的晶莹剔透的泪珠。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主治医师步履轻轻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携带着深深的悲伤。

两个护士跟随在主治医师的后面,步履轻轻地走了进来,她们的脸上携带着无尽的哀婉。

主治医师脚步轻轻地走到了林诗野的身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对林诗野说道:“逝者已去,先生,作为医生,也只好请你节哀顺便了!”

一个护士先用手帕擦干了自己的眼泪,然后,走到林诗野的身边,充满悲哀地对林诗野说道:“先生!请你……请你……也不要太过于悲伤了……现在,我们也只能请你不要太过于悲伤了……”

林诗野没有悲号,没有哭泣,他默默无声地,伫立在金之殷的病床前,久久地凝视着金之殷那张苍白而又美丽的脸颊。

忽然,林诗野双腿一弯,笔直地跪在了金之殷的床边。

林诗野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金之殷的手臂,把它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面,以一种誓言般的悲壮,低声而又坚定地,对死去了的金之殷说道:“我一定替你杀了李东日!”

上海市区的一条大街上,李高平步履仓忙地在人行道上行走着,他脸上的表情,多多少少包含着一丝担忧与不安……

喧闹的街市上,有几个头发蓬乱衣襟破烂的报童,他们的手中各自拿着一叠报纸,在马路的两旁跑过来跑过去地,正沿街在大声地叫卖着。

“看报了!看报了!看《上海早报》 !看大亨李东日的六姨太,死得蹊跷……”

“看报了!看报了!看《松淞日报》 !看日本少佐木下腾吉郞帮李东日捉奸未成,失手击毙六姨太金之殷……”

“看报了!看报了!看《浦江时报》 !看神秘男子以手中大洋,打死日本少佐木下腾吉郞……”

“看报了!看报了!看《申江新闻报》 !看上海滩上悍然出现千古奇闻‘大洋帮’……”

李高平一边认真地听着那些报童们的叫喊声,一边放慢了自己的步伐,向着附近的一个报童挥手招呼了一声:“唉!小伙子!过来,我买一份报纸!”

两三个报童闻风而动,呼啦一下子,把李高平包围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抢着作李高平的生意。

“先生,买《上海早报》啦!大新闻啊,木下腾吉郞拔出手枪,六姨太扑向奸夫,只听到啪地一声枪响,可倒在了地上的人,却不是那个奸夫……”

“先生买《松淞日报》好了!那个奸夫是神秘的‘大洋帮’首领!哗啦一下子,日本少佐和几十个士兵的手枪全都被打飞了……”

李高平从口袋中掏出了几个铜板,对报童们说道:“都买一份吧!唉,我问你们,除了这报纸上面刊登出来的文章之外,你们几个,还有没有听到其他的一些什么消息呀?”

“当然是有的了!市面上早就已经传开了,说那个李东日六姨太的奸夫,是‘大洋帮’里面的首领……”

“还有人说,李东日的那个六姨太,原本也是‘大洋帮’里面的人,她的那个奸夫想带着她私奔,可是,那个日本少佐木下腾吉郞,也喜欢六姨太,所以,才和奸夫打了起来……”

李高平眉头一皱,他将几个铜板丢在了报童向他伸出的小手中,拿了一份报纸,然后,对报童们说道:“你们不要听他们瞎说,更不要替他们瞎传,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洋帮’!更没有什么奸夫!只有一个受尽了屈辱的女子,还有一个侠肝义胆的男人!”

那几个报童们听到了李高平的这一番话,一下子全都愣住了:“没有‘大洋帮’!也没有奸夫!只有一个受尽了屈辱的女子,还有一个侠肝义胆的男人?”

李高平一边转身离去,一边沉痛地对那几个报童们说道:“对!没有什么‘大洋帮’!更没有什么奸夫!只有一个受尽了屈辱的女子,还有一个侠肝义胆的男人……”

崔一敏迟疑了很久,终于走进了医院。

她觉得,金之殷抛出她的性命,换取了林诗野的生存,从而为自己留下了继续与林诗野诉说爱情的机会,那么,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恩人,她因此必须去拜谢一下金之殷。

她觉得,林诗野既然可以对金之殷爱的那般无悔无怨,而不肯接受自己这种绝对与他志同道合的女人的倾心之恋,那么,她肯定有着不与其余女性一样的非凡之处,她因此必须去见识一下金之殷。

她觉得,既然金之殷可以咬破食指,以红血白绢为林诗野写诗励志,鼓舞林诗野来断女儿情长,去报家国仇恨,那么,她便不仅仅是自己的情敌,并且,还是自己的同志,她因此必须去悼念一下金之殷。

事先,崔一敏是努力地想象了一番金之殷的,她认为金之殷的美丽是无可置疑的,既然林诗野说了,那么,她不可能是一个坏人——尽管她是李东日的六姨太。

最让崔一敏渴望知道的是,金之殷既然不是那种只贪醉生梦死的俗妇,却为什么会当李东日这个枯槁汉奸的六姨太?她不明白,金之殷既然爱恋林诗野,可是,为什么不跟着这位侠肝义胆的林诗野,山海天涯呢?

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金之殷洁白如雪,两片再也不能言语的红唇似未闭合,好像尚有绵绵的衷情未及诉说。飘散在颊边的秀发乌黑如烟,似乎携带着对人间无穷无尽的思恋。

崔一敏突然哭了,她忽然大泪滚滚,不能自已。

她知道,金之殷死前最难割舍的是林诗野。

崔一敏轻轻地在金之殷的唇间亲吻了一下:“去吧,安然地去吧,我的同志!我亲爱的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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