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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时间在发间掠过,已不知落了几许白发。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衰老的不适,这点从不停赶路而不喘气上可以看出我的健康。一夜白头带给我的恐慌早已烟消云散,这般在路上的日子却也少了许多麻烦。并没有思考将往何处,也未曾想着回头,回到住处,我只想一路向前。

偶尔会回想起现在的日子,迷糊间又那么轻松,没有思考就没有负担,想的不多,所以才能走得如此不知觉,万水千山走遍也遇不到风景。幸好还有个人会记起我,我也认识他,就是那走在前方的乞丐。

乞丐并没开口说话,从我在岸边睁眼的第一秒他就出现在眼前,发现我已醒来,他转身就走,而我不自觉的跟在他的身后。我能领悟到,他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一路上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跟随前方人的脚步,也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我再次清醒时,眼前是一片森林,环境优雅得与世无争,越往森林深处行走,所看到的树就越粗壮、茂盛,枝叶如盖遮住了光。可以看出那些参天大树都画了成百上千的年轮,躯干壮实得千疮百孔。

从岸边到森林边缘,跟在乞丐身后的路,我没有思想和知觉,只能记起眼前的绿色,还有他的背影。

乞丐还在前方走着,我们已经在深林里走了大半天,周围的树越来越茂密,阳光在树缝中偷偷跑进来才免去黑夜的提前来临。

一颗巨大无比的参天古木停在我面前,乞丐也停在我面前,他回头了,对我微笑着,像是示意让我稍等片刻。随后又转身走向古木的躯干,消失在我眼前。

“难道这古木成精吃了乞丐,还是乞丐就是那树精?”我心里出现连绵不绝的反问。见惯了怪事,此时的我并没觉得害怕,直挺挺站在树外等着。

“进来吧!”乞丐的声音响起,在我列出成百的猜测后。

我学着乞丐走向古木,在靠近树干时,眼前出现了一道光幕,光幕出现涟漪,微微震动后,我出现在一大厅内。大厅是树干的内部,四周满是植物的生机,阳光充足,蜂蝶纷飞,鸟鸣不断。我开始享受令人陶醉的景色,如果没有乞丐的咳嗽声将我惊醒,可能我会陶醉一辈子。

清醒后,我注意到乞丐身后的木凳上坐着一位如我一般满头白发的老人,面庞甚是和蔼,正喝着木杯里的清水。

乞丐向我招手,我靠近他们时,桌上多了一杯水,顺着乞丐的指示坐下,喝完杯中的水。乞丐才向我开口,他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竟然显得有些悦耳。

“这位是古老,也就是这颗古木,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乞丐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此时古老也微笑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有如沐清风般的舒坦,瞬间觉得神清气爽。乞丐缓缓道来个中缘由,古老保持着沉默,但视线一直在我身上。

经过一番介绍,我才明白乞丐所谓的“帮忙”是个什么“忙”。

二十年前,森林里曾来过一对情侣,那时古老还在“千年睡梦”中。那对情侣在古老的身体前许下诺言,约定终身相守,两人还在树上镶上一根钉子作为誓言的见证。两人说着忠贞不渝的爱情,一起将钉子钉入古老体内,随后离开了。

二十年后的如今,古老从“千年睡梦”中醒来才发现体内的钉子竟无法拔出,所以才让乞丐将我找来帮忙。

听到此处,我唯一好奇的是为何会让我来帮忙,乞丐又是如何知道我能帮得上忙呢?随后又回想起一夜白头后的一些奇遇,这些或许与乞丐有关,心里打定主意得找个时机向他问个清楚。

我并没多问乞丐和古老的关系,只皱着眉头问古老:“钉子在哪儿,为什么拔不出来呢?”

“钉子在胸口处,离心脏很近,我用万年的法力都无法将它拔出。最让我头疼的是那钉子让我感到身体里的生命灵气在一天天地消失。”古老说完咳嗽了几声,表示他正处于生病状态。

我表示想看看那枚钉子,古老扒开胸口的衣服,在鲜嫩的胸口上赫然出现一个绿色铜钱口般大小的钉头。古老告诉我原本钉子是青色的,是被他的血液浸染成绿色,钉头上还刻着模糊得无法辨认的文字。

眼前这绿色的钉子像有种奇妙的顽强意念深深嵌入古老体内,盯着那枚绿色的钉头,我眼前那一抹绿色逐渐弥漫开来,犹如一阵烟雾袭来,烟雾散去,我看见古老那参天的躯干前出现了一对携手的恋人。他们在氤氲雾气里相互倾诉,似乎都在说着烦恼,两人脸上都是忧郁的神情,那些神情挂满了心事。

这对恋人诉说了许久,两人相拥,席地而坐,男人靠着树,女人依偎着男人。从他们的对话以及对他们身份的窥探中,我明白了他们的苦恼。

那男人是不远处村里一户普通人家,女人可是镇上富豪的千金。女人因躲避一场春雨邂逅男人,女人躲过了雨却迎来了爱情。男人的纯朴、善良以及对女人的百般呵护都让她动心,要不是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男人也没有借口和她相处那么些天,女人也在心里对那场雨表达了衷心的谢意,正因为有这场雨,她才体会到男人对她的爱和那在家中从未体会过的关怀。

在古老树下的那天距他们相遇已有一年的时间,下个月女人的父亲就要将她嫁给镇长,这是父亲从小培养她的目的。只有奉献一个完美的女儿,镇长才会让富豪一直富下去。而嫁给镇长的女人都活不过三年,结局都是死。家人都视她为工具,小心翼翼的服侍着她却从不给温暖,他们有可怜之心,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这天男人和女人在树下相约第二天的私奔,并都许下誓言:永世相爱,终身相守。男人听说将钉子钉入最古老的树干内,爱情将永不枯竭,于是古老就被那根钉子困住了。

我将钉子的来源告知古老和乞丐,他们想知道男人和女人最终发生了什么导致钉子无法拔出。

古老皱眉思索了一会,只见他一挥衣袖,我就跟在钉好誓言离开森林的那对恋人身后。他们看不见我,只顾着亲昵,原来半天的路程,他们走了一夜。在新生的太阳下,男人和女人分道扬镳,相约今晚在道别的地方月下相会。

男人着急的等待了一个白天,终于等到月亮的倩影出现,却等来一场灾难。女人的父亲带着一群武士将男人打成重伤,女人从此再未出现。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时,是村里的惠姑娘救了他。惠姑娘是喜欢男人的,她从小就有个念头:长大要嫁给这个男人。最终还是让她得到了男人,只是此时的男人悬着一口气,已经活不过三天了。惠悲痛地照顾了男人三天,在第三天的正午时分,男人失去了生命。

面对失去生命的男人,惠并没有绝望,她决定去拜访人人避而远之的山中巫医。

最终惠牺牲自己的身体请来了神秘的巫医,她希望巫医能让男人醒来,往后的日子只做她惠的男人。

巫医用巫术将男人成功复活,可男人醒来后第一秒叫喊的却是女人的名字,惊呼一声后又昏迷不醒。

听到男人口中呼唤女人的名字,惠感到极度不甘心,她可不希望男人还记得女人的模样和深情。

最终惠让巫医将男人脑海里的女人妖魔化,让男人醒来后,他脑中只有抛弃了他,背叛了他的女人,女人在他心里就是一个仇人,是一个恶魔,惠要让他恨她,用尽全部力气的那种恨。

男人终于重获新生,三天后苏醒了过来。可惠发现眼前的新生命只有恨,别无他求。就连巫医也无策,惠只好作罢,她牺牲处子之身换来男人的重生,她说值得,尽管男人已不记得她,除了对女人的恨意外没有任何其他意识。但惠觉得只要守住了这个男人,这辈子足够了。而现在这个男人正任由他摆布,还有什么不满足?

女人终于逃出来找男人时,正逢惠与男人的新婚,女人站在远处看着喜庆的喧闹,直到新人被欢呼的人群拥入洞房才转身跟着身后的随从离开。听到父亲告诉她男人新婚的消息时,女人还不愿意相信,亲眼目睹这一事实后,她妥协了,听从了命运的安排,决定去行使她的使命,就当是保护这个家。

其实女人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一件事:她怀上了男人的骨肉。带着这个秘密女人嫁给了镇长,家人为她的决定满心欢喜,都忙着为她准备婚礼。家人脸上多了笑容,但并没有给她更多的关怀,他们在为自己而喜,她见得越多笑容,越觉得心中凄凉。

女人被送进门那天,惠领着他的丈夫也在远远看着,直到男人因愤怒而昏迷,惠才心满意足的带他离开。这以后,本就只会念叨女人名字的男人再没说过一句话。惠觉得这是好事,省的听到那让她心烦和厌恶的名字。

在镇长第十八次娶亲后,女人发现了镇长的秘密并过上了噩梦般的生活。

这个镇长已是七十高龄,他得了一种怪病,每到午夜全身就会因剧痛而发抖,那是巨大的痛感,从夜间镇长房里传来的嚎叫就知道他有多痛苦。因这怪病,镇长请了无数的巫医都束手无策,一怒之下,他将这些巫医全部活埋。后来从山中来了一位老巫医告诉镇长一副偏方,试过之后,当天果然未发病,这以后镇长每日按老巫医的偏方从年轻女子身上吸食鲜血,哪天要是中断饮血,当天晚上必定会旧病复发。于是镇长不停的娶妻,而且只要年轻的少女。

女人嫁给镇长后的第七天才被吸血,当时她尖叫着求饶,并没人救她。日复一日,女人渐渐也习惯了镇长的摧残,她已死心,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肚中的孩子。说来也怪,都过了五个月,女人的肚子竟未起丝毫变化,完全看不出她有孕在身,可女人却一直都能感觉到孩子就在肚中,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未鼓起的肚子。

在女人嫁给镇长的第六个月的第一个清晨,细雨蒙蒙的天气带来一种压抑的情绪。镇长府上的佣人却忙碌地“服侍”着十八太太,佣人发现了她冰冷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全身白得像雪。佣人为她整理身体时,从她下体掉出一个小肉球,那肉球还蠕动着发出婴儿般得哭声,这可吓坏了所有人。最终人们在惊恐中将肉球和女人的尸体火化,有人在熊熊烈火里听到了婴儿的惨叫声,也有人听见了女人哭泣。自此以后,府里的镇长在第二天莫名消失了,家人将寻遍整座城市都未发现他的踪迹。久而久之,人们也就将那风流的镇长遗忘,继续过着各自的生活。

女人被火化后,男人也开始昏迷不醒,但他还活着。惠请来那位将男人复活的巫医,巫医告诉惠男人还活着,只是醒不来,或许以后会醒,或许一辈子就在床上度过。

惠恳求巫医让男人苏醒,可巫医已没能力答应她的请求。惠绝望了,她用空洞的眼神久久盯着男人睡着的身体,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到深山寻找有能力让男人复活的巫医。

惠走了,留下男人在床上睡着。

此刻,我正站在男人的床前。这间屋子已破旧不堪,村里的人早已都搬迁离去,只剩男人还在这睡着,我能感觉到男人微弱的呼吸,他还活着,只是无法醒来。

“唉……”我听到一声缓缓的叹息,继而古老的声音响起:“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我察觉到胸口这根钉子越来越牢固,如果男人就此断气,过不了多久我也会随之而去。”

“这可如何是好,快想想办法!”耳边也传来乞丐的声音。

原来古老体内的钉子受到女人怨气的影响已有魔化的现象,那是一种无法剥离的怨念,到极点的恨,古老也无法将其从钉子上剥离。如果男人就此离去,他心里的怨气和恨意也将附着在古老胸口的钉子上,到时钉子将会像一个厉鬼般疯狂吸食古老的精元灵气,后果不堪设想。

要想化解男人脑中的怨念,只能让他见到女人,将两人的实情说明,误解才能消除,可女人都已死去多时,该如何找寻她呢?古老已经听见我的无奈,他传给我一支玉瓶,瓶中有些水,古老让我每隔一个时辰将瓶中的水滴入男人嘴里,只有这样才能让男人多维持几天生命。

随后古老将一幅画交给乞丐,乞丐瞬间消失在原地。

五天后,玉瓶中的水就要用完了,在往男人嘴里滴入最后一滴水时,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我离开这座房子,还有一股力量在保护着我留下。那股让我留下的力量定是古老传来的,我能感觉到那留下的力量越来越难以抗衡拉扯,古老快要支撑不住了,我焦急地踱起步来。

半个时辰后,我撞进乞丐怀里,此时的我们都只剩下虚影,我已经看不清乞丐的脸,只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幅画,画上有一女人和一小男孩的影像。随后乞丐手持画像对着床上的男人低吟几声,我看见画上多了一个男人,随后画纸湿透,我们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消失在男人房中。

再次见到古老时,他已经陷入沉睡,我以为古老未能挨过钉子的怨气,以为他油尽灯枯,正准备跪拜大哭时,乞丐拉住我说:“古老已逢凶化吉,由于虚弱再次陷入千年睡梦,你就安心吧!”

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来不及思考,只觉得有些庆幸,只愿相爱的恋人真能永世相守。事情发生的太快,回想起来有诸多不解,还好有个清醒的乞丐。

乞丐说古老让他拿着话画到地府寻找那女人,茫茫鬼海,他拿着画在十八层地狱苦苦搜寻了五天五夜才找到女人,最后在阎王的允许下才将女人收入画中带回来,古老用所剩不多的元气将乞丐传送到我身边才让男人和女人相遇,两人相遇,一切不言而喻,很快就释怀了,这才免去古老的危机。真是九死一生,幸亏古老和阎王有些交情,否则乞丐怎能如此轻易带走女人。

古老入睡不久,我和乞丐自然退出树府。乞丐手中还握着那幅画,画中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画纸已风干,画中的人儿也已喜笑颜开。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乞丐身上彩带飘飘,他手中的画被风吹得飞了起来,只见画像晃悠着飘向天空,缓缓冲上云霄,我们都望着蓝天白云微笑。

风还在吹,四周的枝叶轻轻摇摆,他们在欢呼也在祈祷。

风停时,乞丐已经带着我离开了森林。一路上我都在想那惠姑娘,不知她已走到何处,是否寻得巫医来治爱人的病呢,或许她还在路上艰难跋涉,不知她是否安好。深情的女人最可怜,但愿她一切安好。我也得继续我的路,一直向前。

“你往东走,我往西去,期待下次再会!”乞丐说完头也不回的往西迈步走去,一眨眼功夫他就消失在远处。我向东前进,已经忘记了要向乞丐问个明白。

迈过河流,穿过树林,翻过小山,眼前有一小镇,镇上灯火辉煌,建筑古朴,镇上有小桥流水,落花满天。可镇上安静得有些可怕,往镇里走了数百步,只见一排排队伍站着拥挤的人,个个都往前头的店铺伸长脖子窥探。

不知是何等东西能让这么多人如此望眼欲穿,我靠近人群队伍时,一位年轻的女孩用倦怠的声音问:“老伯……你也是……来买灵药的吧,看你满头白发,有……一年没睡觉了吧……!”女孩边问边打着哈欠。

我也打了个哈欠,正想发问,前边传来一声吆喝,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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