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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井王旧事

井王府很好认,坛城之中有四大家族,宅邸围绕在皇城的东南西北四周,公孙府在东边,井王府在北方。自从老王妃过世后,诸葛逐孞就被送去跟驻守北疆的哥哥诸葛逐悌一起生活,井王府也就空了下来。玉雉对于井王府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再有就是每每路过井王府旁时,一阵阵葡萄香味就会飘过高墙传到小巷街边来,坛城的人们总是说:“那一定是井王妃的葡萄又熟啦!”井王府的一切都充满了神秘感。

逐孞拉着玉雉的手进了井王府的门,还不肯松开。但玉雉也并不急着离开,因为井王府的神秘也不负众望。一块紫色的琉璃照壁一马当先,让人眼前一亮。那照壁之上所绘图案有几分唐风,是一男子回身卧倒在骏马上,一手执剑擒天,一手执杯狂饮,可见边塞豪情,颇有几分易水寒之意。旁边题诗两行:“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照壁之后,通常人家都会是会客的正厅,但井王府却不同,反而是一片蓊蓊郁郁的葡萄园,四周遍栽葡萄藤,又纵纵横横架起了好大一个葡萄架。这个时候,葡萄叶子已经遮满了架子,青色的葡萄果肉已经长出,但还未见成熟,一串串青色珠子缀在架子上,垂下来触手可及,可爱极了。邬玉雉一进这个葡萄园便感叹不已,老王妃有心如此真是好有情怀。仔细闻上去,空气中还飘着一股葡萄酒的香味。

“以前结的葡萄太多,王府上下都用不完,葡萄又容易坏,老王妃就干脆酿制成葡萄酒,自己府里留一些,也拿出一些给其他府上享用。”井王府的管家铁头徐汇走出来说道。

“徐先生,好久不见。”玉雉嘿嘿一笑道,“不知道井王爷还有没有记恨我呢?”

徐汇拱手道:“我家王爷本就是对事不对人,邬姑娘上一次的事情罚也罚过了,自然也就抵消了。况且这一次还有赖邬姑娘送我家殿下回来,该是我们感谢姑娘才对。”

邬玉雉觉得这井王府一家人跟坛城里其他贵族不一样,说话做事公正客观,有事说事,没事也不找事,就算上一次他们被绑在柱子上受罪,那也的确是他们有错在先,怪不得井王府的人。就连公孙府上也做不到如此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想来,井王府常年在外,又是以统兵著称,比坛城贵族直率些也是应当,而且常年远离权力中心,自然也少了几分“自私”的习性。

邬玉雉连忙向徐汇打千,道:“我和大哥同井王府也是不打不相识了,以前的事多有得罪,以后我们兄妹二人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徐汇叫来下人引着逐孞进去换衣服,逐孞一再叮嘱玉雉不要离开,他有好东西要给玉雉看。

“看来我们二殿下很喜欢邬姑娘。”徐汇透过铁头的镂空雕花看向邬玉雉。

邬玉雉找不见他的眼珠子,整一只镂空雕花铁头摆在她对面,她眼珠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茶杯说道:“这就是缘分吧,不过我看二殿下对谁都这么亲热。”

“邬姑娘有所不知,其实你特别像老王妃,所以殿下才会对您特别亲近。”徐汇道。

“老王妃?我看这葡萄园被老王妃打理得特别好,就知道老王妃一定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我怎么敢比?”玉雉笑道,要她种花,哪怕是仙人掌都能给种死。

“唉,其实老王妃一生孤苦,打理葡萄园纯粹是图个寄托罢了。”徐汇叹道,“老王爷常年征战在外,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老王妃这才独辟蹊径种起了葡萄,但老王爷总是吃不到新鲜的葡萄,老王妃就把葡萄酿成葡萄酒,等老王爷回府一同品尝。”

“入我相思门,相思无绝期。”玉雉道,“老王妃和老王爷堪称一段佳话了。”

“这相思恐怕只是单相思的相思。”徐汇的声音从铁头里传来,有些闷闷的不真实。

逐孞此时已经换了衣服出来,刚才在书上蹭得满身灰,现在则换了一身青色长衫,凌乱的头发也织成辫子盘了起来,如果他不说话的话倒也是翩翩佳公子一枚。

“神仙姐姐,你要不要住在我们家,我们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住在这里我都给你吃给你玩儿。”逐孞蹦蹦跳跳地介绍起家里的吃的玩的,什么房梁上的蜜饯罐子啦,埋在后院海棠树下的冰糖雪水啦,还有能转很多圈也不会打结的秋千,浮在后院池塘上的独木桥、没化桩等等。

“全部都是我娘做的,可好玩啦!”逐孞骄傲地说。

“老王妃如此巧思、蕙质兰心,可惜无缘一见。想来当年是郎有情妾无意啊。”玉雉叹道。

“邬姑娘,你弄错了,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啊!”徐汇道。

“啊,如此世间难得的女子,竟然还有征服不了的男人?”

“如果世间所有的真心都能换真情,那还有什么趣味。唯是这样才叫人念念不忘啊。”徐汇道。

“看来徐大哥也是性情中人。”

徐汇的铁头摇动了两下,玉雉猜他应该是在笑。

“邬姑娘,不如就让徐某陪你在井王府走一遭吧。”徐汇道。

邬玉雉当然求之不得,听得他们说井王妃的事情的时候,她就对这样一位奇女子深感好奇,虽然已不能得见,但是瞧一瞧她生前所居住之地,以及她的那些独具匠心的巧思和创意,总能领略到这名女子当年的一丝风采。

徐汇引着她往内院走去,一堵高墙拦住去路。玉雉正疑惑门洞开在何处时,之间徐汇的身体竟然慢慢隐没不见,逐孞也跟着一点点融进灰色的墙砖里,她好奇不已,上前看去,原来是这堵墙是由两堵墙重叠而成,重叠之处便是入口,人从缝隙里走过去,颇像是用了隐身术般。玉雉大叹:“妙思妙思!”这堵墙之后,便是一条回廊,回廊之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琅嬛福地。”这条回廊曲曲绕绕,架在一片院中湖上,湖面波光琳琳,趁着翠绿的回廊好似一条娇龙。或许是设计者觉得这样还不够尽兴,又在湖边遍栽老树粗藤,树冠垂大,老藤缠绕,若是伸手好些,便可攀藤而过。如果是女子也无妨,不愿走寻常路,湖中还有浮起的梅花标来接引,真是好生有趣。

再往前走,便是一个湖心亭,亭中有一石桌,上刻一棋盘,黑子是西瓜子,白子是南瓜子,湖心亭旁有群鸭嬉戏,想来有人在亭上下棋,边下边磕瓜子,磕完的瓜子壳儿还可以用来喂嬉戏的群鸭,真是生生不息的环保工程啊。

玉雉看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老王妃果然是个寂寞之人啊。”

“邬姑娘何以这样说?”

“我瞧这里无处不用心,无处不寻开心,但是却好像是自己跟自己玩儿似的。若说过河之路如此多样,为何湖心亭却如此狭小,仿佛只容得下两人对弈,连个观赏的位置也没给留出来。而这群鸭争食却只在一处,都不游到其他地方,可见老王妃是一人分饰两角,自己跟自己玩儿,吃完的瓜子都在这一处喂给鸭群,鸭群也养成了习惯,就在这一处捡吃的。”

三人下了湖心亭,再往里走,就是起居室了。其实,坛城四大家族是从建国之处便决定了的,只是几千年来权力更迭中,现在的四大家族早已不是当年的四大家族了。只是,这四大家族的地理位置,宅院规格还是没有多大的变化。所以,在井王府,既然已经费尽心机建了这么一座水上乐园,房屋处所自然比起公孙府来说要少了许多。不过,想来老王妃并不在意,她自娱自乐好生快活,家里的下人少些也涂个清净,于是徐汇等几个王府管事的屋子也跟在主子一旁,这在其他贵族宅子里时绝无仅有的,恐怕也表明徐汇在王府的地位非同一般。

“想来老王妃如此特立独行,在坛城之中定然吃了不少亏吧。”玉雉叹道。

“老王妃生性活泼,对各种事物都抱有好奇之心,而且对天文地理、人文历史都知一二,平日里好研究机括、推演算术,连许多大儒都自愧不如。但老王妃生性清逸,不喜媚俗,尤其是老王爷对她冷淡,在坛城贵妇圈子里,自然少不了被人讥讽。”

“那我就搞不懂了,老王妃当年为何要嫁给老王爷呢?老王爷既然不喜欢老王妃,又为何要娶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玉雉道。

徐汇倒也不见外,见玉雉有此一问,仿佛早有准备一样,开口就如一个说书先生:“话说四十年前,先皇文宗受太监高深蛊惑,御驾北伐,结果不幸命丧普海。当时文宗尚未立太子,内有朝中各处势力蠢蠢欲动,外有白鲲人兵临城下。当年老井王少有将才,领兵三千打破白鲲数万之围,等他班师回朝时,他的亲哥哥成帝已经登基为皇。井王虽然无奈,但也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是命运馈赠,或者说是玩笑又再次开始了。老井王常领兵北伐,在普海一带遇到一位善心的女大夫,二人两情相悦,井王便回坛城求圣旨赐婚。成帝当然一口应允,只是这名女大夫来自民间,不懂宫廷礼仪,现在要嫁入皇室自当好好接受教诲。于是,成帝派出自己的贤妃将女大夫接进宫中,希望教授宫廷礼仪之后,再行赐婚。”

“等等,这个故事我能猜到结尾了。”玉雉道,“成帝见女大夫后,色心大起,便以各种理由将她故意留在宫中不肯放出。于是,老井王最终没能和自己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心里有的人一直是那个女大夫。可是,也不对啊,他就算喜欢女大夫,也不必要勉强自己娶别人啊。”

“邬姑娘,你别心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徐汇道。

“当年的贤妃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她见成帝起了心思,便到了普海边上打听女大夫的身世,谁知道被她得知其实女大夫还有一胞姐,模样长得与女大夫十分相似。贤妃计上心头,便让成帝假意答应王爷的求婚,再以偷龙转凤之计,将姐妹两掉包,女大夫就入了皇宫成为了成帝的淑妃,胞姐便进了王府成为了井王的王妃。女大夫以为是自己嫁给井王,胞姐以为是井王真心求取自己,姐妹两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陷入无边无界的相思之中,终身都不得解。”

“唉,贤妃,太皇太后这么做真是有够缺德啊。”玉雉这下总算清楚了,为什么井王府上下处处都透露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原来是他们自己原本就不喜欢坛城,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融入这个圈子。

“贤妃凭借这条毒计,办事能力深得成帝信任,不久之后便当上了皇后。可怜淑妃生女儿时难产仙逝。从此,王爷和王妃之间也横亘一条永远跨越不过的鸿沟。”

“这也不能怪王妃啊。”

“情之一字最难计较,或许王妃心中也藏着许多愧疚吧。”

“你们在说谁啊?”逐孞听了半晌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说谁。

徐汇引着玉雉从另一条幽径返回,他一边走着,一边介绍着处处景色。

“邬姑娘,我们府里还缺一个人。”徐汇直言道,“缺一个能照顾二殿下的人,不知道邬姑娘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照顾二殿下?”

“我照顾阿孞?”玉雉看了看高处她一个头的诸葛逐孞,年纪比朱牧都大啊。

“是啊,原本在井国阿孞是有一名嬷嬷贴身照顾的,但嬷嬷年纪大了,儿子女儿都在井国,井王也就不忍心再叫她来回奔波了,想了来到坛城再在宫里找个娴熟的嬷嬷,照顾殿下也是不错的。但如今我看殿下与姑娘投缘,就想着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搬来王府?工钱自然是好说的。”

玉雉本想拒绝,逐孞已成年,心性再怎么幼稚身体已成年,她自己也是个大姑娘,很多事情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但徐汇显然已经替她考虑到了,说是逐孞所居住的双馥居,里头的小厮丫鬟仆妇都可供她驱使。既然这层顾虑没有了,玉雉又想起待在井王府里,或有机会可以见到新皇帝,证实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丰笙,于是便应承了下来。

徐汇高兴地告诉逐孞说:“以后,邬姑娘就永远陪着你啦,二殿下,您高兴吗?”

逐孞睁着单纯的大眼睛,说道:“真的?神仙姐姐不飞走了?不遁地了?”

玉雉道:“你要听话,我才陪着你,你要不听话,我就‘嗖’的一声不见了!”

逐孞高兴地抱着玉雉在葡萄架下转圈圈,玉珠般的葡萄在玉雉头顶上蹭来蹭去,不知道可惜了多少青涩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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