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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君心不可知

“弈,你……”

“这井水亦为清灵之水。”弈的声音依旧是飘渺而温柔的。层叠垂坠的飘逸白衣将粗陋的木盆遮掩了大半,这搭配看得九黎觉得眼睛十分难受。但弈却一点不以为意,整个破败的小院因他的出现而硬生出了几分仙气。

九黎忽而生出几分恍惚。其实算起来,只不过六日没见到他,但这六日里的遭遇不知颠簸了多少来回,当真是一刻都没消停。可即使一切都变了,弈依然是不变的模样。不管是玉珈清溪上,还是这一个破木盆上,于他都无差别,他总是那般美如画,亦淡如画。

九黎不禁想问,是不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会是这样,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短暂的静默里,九黎看着奕,想说的话却一直卡在喉咙里。弈的视线淡淡扫过屋里沉睡的少年,道:“你已掌握锁灵术了?”虽然是问句,却是清浅的肯定语气。

九黎怔了怔,有些迟疑地点头:“是。不过,似乎出了些问题……”不然季翎为何现在还没有醒?

“没有问题。他快醒了。”弈看出九黎的不安,即使是温柔的安慰语句,声音也依旧淡淡地不带情感。但这也足以让九黎心情明朗起来,九黎仰头道:“弈,我已掌握了锁灵,可以教我下一个祭印术了吗?”

“嗯。”弈那双雾气笼罩般的眼眸望向她:“今日教你缚灵。”

九黎的脸上难得地露出灿烂笑容,站直身子做好准备,忽又想起刚进屋的大娘,有些紧张地向屋内看去。

“不必担心,这雾是结界,凡人看不到。开始吧。”弈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九黎心头虽然有千般困惑,最后只是欣然点头道:“嗯。”

白色身影随着缭绕雾气一起消失殆尽的时候,正值日光散开那清晨里朦胧的气息,一切都明艳起来。

而九黎凝视着手上愈发显得流光剔透的手镯,纤长的眼睫垂下浅浅阴影。

又是这样啊,静静地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其实,九黎是有很多事想要问弈的。为什么上次季翎召唤来水龙的时候弈没有出现,是因为季翎在她身旁吗?为什么之前只在流动水流里现身的他,今日竟然只需要这一盆小小的井水?为什么他会知道大娘的存在?是不是……他在手镯里的世界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呢?还有,九黎还想问问该怎样救出十夏季暄,怎样去寻找炎山冰湖。

可是,最后九黎还是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静静看着他消散。

为什么没有问呢?

“为什么呢?”九黎轻轻呢喃着,却无法回答自己。九黎只是懵懂地觉得,弈的气息太清太淡,即使是温柔的言语与笑容,即使是亲手指点她祭印术的时候,也依然淡得像是层幻影。他就好像在雾气外的另一个世界里,静漠地看着她的世界。所以,她可以仰头看着他,却无法触到他,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出他的情绪,可以憧憬着每一次的相见,却不应将……那些零碎的思绪、心头的沉重随意地向他述说。

不说也无妨的。只是看到弈静静站在那,九黎也能感到很安心。

就像八年前,那场残忍的血色杀戮里,在小小的九黎哭得通红的眼里,弈就是那样一袭白衣从雾气里走出,轻轻拂开了将她淹没的绝望。

那一晚,弈总共对九黎说了两句话,头一句只有两个字。

“别怕。”

小小的九黎傻傻看着弈俯下身,用很清很浅的声音对自己说着那两个字。那声音像一涧溪流洗涤过她心头的恐惧,他脸上有浅浅的笑,身上有淡淡的光晕,周围那些猖狂嘶吼的怪物都在触及那光晕的瞬间魂飞魄散。而小小的九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真的,不害怕了……

九黎摇摇头,甩去心里越来越回旋的涟漪,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九黎端起木盆,准备去小院外泼掉水,起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窗子里头的少年。

依然在沉睡,修长的双眉微微蹙着。

平时总是言笑肆意的模样,此刻闭上了那双流光灼灼的桃花眼,面容的俊秀清华便愈发凸显。

九黎忽然觉得,季翎的肤色太白了些。不同于位于山间的玉珈宫,灵珈宫位于烨国南方的平原地带,所以灵珈宫弟子的肤色均或多或少可以看出太阳的痕迹。而季翎却是个例外,此刻躺在那里,更加让九黎觉得有些苍白得过分了。

弈说的快醒了是多久呢?若是不那么逞强,也不至如此吧。九黎抿抿唇,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季翎的眉头皱了起来,睫毛微微动了动,那双闭着的眼睛在九黎的怔然中缓缓睁开,一贯的墨色灿然里带着丝丝未清醒的茫然。

“季翎。”九黎欣喜唤道。

季翎下意识地顺着声音偏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粗布衣裳的少女站在窗外,清丽面容上笑容浅浅,胸前抱着一个简陋破旧有好几个缺口的木桶。一瞬间让季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而当他彻底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的时候,九黎已经站到了床前。

季翎对着九黎澄澈沉静里透出些不满的视线,莫名有一丝心虚。偏过头揉揉眉心,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季翎道:“还好只是睡了一会儿。”

“是一天。”九黎咬字加重。

季翎不自在地咳了咳,低头舒展躺得有些麻木的身子,发现手掌上剑划过的伤口被处理过了,他轻轻笑了笑,垂眼道:“那我们赶紧出发……”声音忽然一顿,揉肩的手停住,季翎惊讶地望向九黎:“你对我施了锁灵?”

气氛微僵。季翎盯着九黎,浓墨色的眼里明暗不定。九黎有些诧异,季翎这么快就察觉到了?诧异之后便是忐忑,该怎么解释呢?

锁灵是祭印术里的一种,可以让被施术的修仙人或妖的灵力或妖力受制,像被锁住一样无法使用。在战斗中,锁灵一旦施展成功必然是压倒性的优势,但锁灵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就是被施加者虽然会因为灵力受制而处于被动,但受制期间体内灵力会聚集得比平时快得多,效果如同聚灵术,却不像聚灵术那样需要借助清灵的环境。这也是九黎为什么对季翎施展锁灵,但,不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愿意身中这样的祭印术,更何况以季翎的性格,肯定是讨厌受制于人的。

九黎心中百般纠结着应该如何开口,面上却依旧冷静地与季翎对视。就在九黎在僵持中愈发忐忑的时候,季翎忽然舒展开眉眼,扬唇轻笑。

“你原来会祭印术?”不待九黎回答,他又似不经意地挑眉道:“修仙弟子传统,男子到双十之年、女子到十八之际方可修习祭印术,莫非玉珈宫有所不同?”

九黎有些不自然地答道:“……只会一点。”

祭印术与五灵术、攻伐之术不同,它依靠的不是灵力,而是复杂的古老术语以及足够强大的念力,即精神力。祭印术对普通人无影响,却能作用于具有灵力或妖力的人、妖甚至仙,比灵术更能伤人于无形。但祭印术的风险很大,只要念错一句口诀、做错一个动作或精神稍有一丝不集中,那么不仅术法失败,施术者自身也会被反噬。因此,修仙弟子到了足够年纪才被允许修习祭印术】,玉珈宫亦不例外。

九黎今年不过十七,自是不可以修炼的。但一年多前的一天,弈却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可欲随我修习祭印之术?”这对于总是调动不了灵力的九黎来说,无疑是看到了另一条道路,她便这样开始背着师父其他弟子开始修炼祭印术。

这些自然不可以告诉季翎,但九黎向来不知道该如何撒谎掩饰,只好生硬避过季翎的后一个问题。如今九黎的祭祀术倒的确是威力浅弱,若不是季翎处于昏迷中毫无抵抗意识,她的术法根本不会成功。

好在季翎也没有追问下去,他下了床,开始打量起这间农屋。

“你……不生气?”九黎迟疑道。

“何必生气?我知道锁灵有聚集灵力的特点,”季翎勾唇,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眸里已恢复了流光焕然:“只是你什么时候解开呢?”

“再过……两日。”两日应该足够让季翎的灵力恢复全盛状态。

“若是我灵力受制会影响我们寻找暗魅的回忆呢?”

“总好过你再灵力透支睡上一天。”九黎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有点发愣,这种斗嘴式的语气分明不是自己的风格呀。

而季翎闻言,目光一顿,随即笑了起来。九黎当即觉得刚刚的疑问有了答案,定是跟眼前这人呆久了的缘故!她让自己迅速恢复冷然表情,心里的忐忑便在这一笑一惊里自然地消散了。

季翎笑过后,也恢复了正色,打量着农舍:“是草屋而不是木屋,看来平原上的树一直不多呢,”季翎又向九黎问道:“你可有向这里的住户打听那平原的消息?”

说到这里,九黎的心也沉了下来。昨日九黎向大娘问起那片平原时,大娘的表情倏然间伤感起来,叹着气说,那片平原曾经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且有着一个很美丽的名字——花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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