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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铃草之声

男人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去,而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了过来,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孩的闺房,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伤势严重的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带动着身体的疼痛,他苦笑出声,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没死已经算是奇迹了。

小女孩进来的时候惊喜的发现被自己捡回来的男人已经醒了,她高兴的想要上前问问他怎么样,又想到身边的太奶奶,终究没敢太过放肆。老族长看着这外来的闯入者,自然也注意到了曾孙女那一脸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喜色,心里微微的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是劫是缘啊。山寨里并非只能族内通婚,如果有外人闯入,只要这个闯入者同意永远不离开,就能被接受作为她们的族人,和她们一起生活。

她们也不怕外来之人会逃跑,巫衣族之所以由女性作为领导者,就是因为从古至今传女不传男的巫术,那是一种神秘的咒术,新婚的妻子以自己的鲜血为引,将她们从出生起就佩戴的簪子浸泡七天七夜,那是采用天神赐予的巫木制成的,每十年祭祀之日天神会赐予族中的长老一节漆黑的巫木,制成簪子之后,送与这十年之内出生的孩童。新娘用这浸泡了七天七夜的巫血簪在新郎的背部画上一个同心阵,那是一个类似六芒星的法阵,已经浸满二人鲜血的巫血簪最后会刺在新郎的胸口处,然后由新娘念动咒语,意为永不背叛。新郎从此会无比忠诚于自己的妻子,不再有任何的不臣之心。

老族长是一族之长,德高望重,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如此倾心于眼前之人,但也不想强势的将其留在此处,他注定不会困在这小小的山寨中,她看到那人的眼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是去是留给他一次选择吧。

重伤的青年选择了什么呢?他对老族长点了点头,他留下了。并非是因为对救了他的女孩一见倾心,是因为老族长的两个选择,要么立即离开,要么永远留下。老族长终究为了自己疼爱的曾孙女做了强势的决定,看似给了他选择,但也是在逼着他选择了后者,如此重的伤势,立即离开就是立即死,他——不该死啊!他这样想着。

女孩的心情每天都很欢快,因为她心爱的男人就要娶她了,他的伤就要痊愈了。她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她有天神的赐福。

被人深深爱着的俊美青年过了几个月皇帝般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女孩尽心尽力的服侍他照顾他,起初他被温柔美丽的她打动,有过永远留在这里的念头,但是这样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连一周的时间都没有,他厌倦这样的无所事事,他该是属于广阔的世界,而不是这样一个狭小的屋子,他连整个山寨都没走遍,即使是因为他的伤,但是再也离不开这里也是事实,他变得越来越暴躁。

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女孩终于意识到,自己爱着的不是美丽的金丝雀,那是属于天空属于大地的苍鹰,自己以及整个山寨困住了他,让他失去了从前的自由,他不再对自己的叮嘱言听计从,也不再温柔的注视着自己,他的身体在康复,心也要逃到外面去了。

女孩终于做了决定,像寨子中的其他女人那样,用同心咒将男子的心找回来,她要他爱她。

这寨子里有太多的秘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寨中所有的男人都没有自己的自主意识,他们都是被控制的傀儡木偶,看着女孩不再对他的暴躁忧心忡忡,他知道她要对自己动手了,而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抗,杀了她?他杀不尽这寨中的所有人。

这俊美的如同天神一样的男人,是她心爱的男人,他那么聪明,一定猜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了吧,只是她真的要这么做吗?她不是不知道山寨中的男人都是什么样,他们是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产物,他们是被女人活生生的制造出来的,所以不会背叛不会反抗,而他也要变成这样的人了吗?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女孩最终还是没有下手,她不要傀儡一样的人,她爱上的是这个能温柔同自己讲话,给自己讲外面故事,是这个会对她发脾气,这个有灵魂的男人。

天神雕像下的密室里有一条通往寨子外面的路,那是只有族长才会知道的最大秘密,女孩放走了他,她斩断了束缚着他的绳索,让他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中去。她也想过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可是她一心爱慕的人一次也没问过他是否愿意离开,他的道谢他的感激不是她想要的。

男人离开了,被困了这么久终于能离开了,他有过一刹那想要带她走的念头,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这话,他是最没有资格说的了,他算到单纯善良的女孩肯定不会对他下咒,凭的是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慕,也许有过心动,但绝不是爱,他不爱,也给不了爱。况且他早已经……但他没算到的是女孩回去之后等待她的命运。

女孩顺着来时的路打算回到寨子里,就要打开出口的门,却发现出去时没发现的另一间半掩着的的门,她好奇的走了进去,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好奇心毁了她一直的信仰的神明,也毁了她对整个世界的认知。

只见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的只剩下枯骨,有的已经腐烂,还有一具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新鲜尸体,上面爬满新生的蛆虫,那张脸是属于她所熟悉的人的,那是属于她小时候好朋友的!也是属于上个月祭祀给天神的幸运儿!那所谓的幸运儿!竟然是这样的下场,她看着这散落一地,一层叠着一层、一具挨着一具腐烂不一的尸体,还有裸露在外面的黑色骨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尖叫着逃了出去。

她想到了什么呢?那曾经在她看来亲切神圣的人身鸟首雕像,竟是如此邪恶!原来她一直信仰的从来不是什么悲悯的天神!那是巫衣族先祖的罪恶,她们杀了人,假借祭祀天神藏尸于地下,然后郑重其事的将这样的罪行神圣般的传承了下来,这是多么让人恶心的一件事!

她拔出自己从小佩戴的簪子厌恶的扔了出去,这从来不是用什么巫木制成的,更不是天神的赐予,那是人的骨头!甚至很有可能是她亲人朋友的骨头!她终于知道被选中祭祀的人为什么要喝天神的圣水,那分明是毒药啊!她的父亲、爷爷就是死于这样的祭祀,死于这被粉饰的邪恶仪式!

是的!邪恶!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的太奶奶在这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一定知道这祭祀的本质!却仍旧任由这样邪恶的仪式存在!她参与了八次!整整八次!他的儿子,孙子都这样死去,她仍旧无动于衷吗?她从没和她说过她的妈妈和奶奶,是不是因为她们也在某一天如她一样,突然窥见了披着神圣外衣的丑陋恶行?

年老的女族长不明白,即使祭祀的仪式有些残酷,但舍弃了束缚自己的肉身,化而成圣,不是更好的事吗?为什么曾孙女在知道了这样一件普通的小事之后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就如同她的儿媳、她的孙媳那样,难道她真的做错了?

她想起自己即将当上族长那会儿,应该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吧,她眯了眯眼回忆起来,第一次被带到那间密室的时候自己就和她一般大,在看到那样的场景之后,恶心的几天没吃下饭,她也曾疑惑这样的仪式真的是必要的吗?是当时的族长跟她说,为了全族人的的安危,个人的牺牲是完全有意义的。而作为族长首要的就是要顾全大局,甚至是牺牲自己牺牲亲人,神明会接引他们的灵魂,所以有什么悲伤的呢?

老族长没预料到的是,并非所有的事都是自己能掌控的,而她也终于感到悲伤了,也许她对天神的敬仰早就崩塌了,在她丈夫死去的时候,在她儿子死去的时候,在她孙子死去的时候,而现在轮到她仅剩的亲人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曾孙女私放外人,更是玷污了族人眼里的禁地,数十个从不发表意见的长老此刻齐聚她的对面,她们要在天神发怒之前惩罚她的孩子,那个一向聪明伶俐深得她心的玲珑女孩!

只是因为私放外人吗?是因为她发现了隐藏在背后的肮脏之事!还是因为她的无法接受!所以假借惩罚之名除去她,女孩想到刚刚逃到新世界的心爱之人,他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吧?毕竟她是全族最德高望重之人的曾孙女呢!

然而,风铃草一样温柔的女孩迎来了她生命的尾声。

他有没有想我呢?女孩在死去的最后一刻这样想到。

林红讲完这个一直缠绕着她的梦,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每夜梦见的就像是那女孩的记忆一般反反复复。但是真正缠绕着她的恐怖梦魇是那女孩的死亡!那血腥诡异的惩罚方式是梦最后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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