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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真相

天色微明,秋焰炀独自站在长街上出神,商家布庄此时已封了,大约那孟浩然已来翻检过,再看一眼早已搬空的刘家当铺,白纸糊门的李家学堂,眼见热热闹闹的一场大集被这接二连三的命案带累得萧瑟下来,饶是判惯生死看淡离合的她,此刻也有些黯然神伤。

站了片刻,秋焰炀转身向招财店走去。

店门已开了,跑堂的却不见了踪影,只有慕容宁宁一个在那儿忙活着,此刻还早,店里并没有生意,老陈便坐在后厨门槛子上闷着头磨刀,秋焰炀进店便在当中那桌坐了,慕容宁宁跑过来,叠着笑道:“姑娘吃点心?”一面抹桌子,一面压低了声音道:“姬不死尚未看出破绽,我才从他那里回来。逍遥恼了我,一声不响便走了,我只怕他一时冲动要惹出事来。姐姐那边可顺利?四哥走了?”问完,故意高声道:“姑娘若是要炒菜,须等一会儿了。”

秋焰炀也笑道:“那便等着罢。”也压低了声音道:“幸亏去得及时,倒未出岔子,只是我身份明了,若姬公公起了疑心,只怕要走。”

慕容宁宁咬牙道:“正要他走!他走了便防不到我,左不过这方圆十里要了他的命!”一面向后厨道:“老陈,照着姑娘要的快炒了来。”

秋焰炀微微点头,眼见又有人进了店——却是那日夸刀的那个耍把式汉子,今儿却也落了单。秋焰炀只瞥了一眼,仍向掌柜的笑道:“怎么今儿倒要掌柜的自己跑堂了?”

慕容宁宁抹完了桌子,先送了壶茶来,忙着又到那桌去侍候,一面叹了口气,向这边道:“是我命苦,告诉不得姑娘!我那个账房犯了事,被官家拿了,我那个跑堂的吓破了胆,一早我见官回来,他竟已逃走了。”说着话,一眼看见吴谋扛着他那个摊子出来要支,一嗓子吼过去:“那番子,今儿不准你摆摊子,过来替老娘跑腿儿罢!给你工钱!”说着话一块抹布扔了过去,险些儿砸在脸上。吴谋一把接住抹布,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些什么,放了摊子,倒也老老实实过来帮忙。慕容宁宁走回来撩了裙子擦手,接着朝秋焰炀抱怨道:“原指望这一场大集多赚几个,姑娘瞧瞧,倒弄得每日家入不敷出,这是叫人过日子不是了?”

话未说完,只见驿馆那边孟浩然走了来,秋焰炀恐他认出,便向慕容宁宁笑道:“客人少了,可不要给我偷工减料,我得去瞧一眼。”说着起身躲到后厨去了,只听孟浩然在前面道:“容宁儿,大人传你。”这回也不是文士公子的气派了,倒有些气急败坏。又听慕容宁宁道:“才问了话回来,又传,可是不叫人开门了!”吩咐道:“老陈,你替我照看着,我就回来。”说着话,悉悉索索的也出去了。

秋焰炀听着都走了,方出来,只听吴谋嘴里嘟囔着道:“血光之灾,血光之灾。”秋焰炀不耐烦,道:“你在那里嘟囔些什么!”吴谋也不理会,仍只在那里道:“此地正犯煞星,要命的早走避祸,迟一步人死黄泉。”说得那耍刀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坐了片刻,终于起身出店,去了个无影无踪,吴谋望了门外只是摇头,又道:“我又未说你命犯煞星。”倒说得秋焰炀啼笑皆非。她原本也不饿,不过是特来会慕容宁宁,如今自然不必再等,便掏了两个小银锞儿放下,向吴谋道:“一个给你,那个你替掌柜的先收着。你若是都私吞了,也算没良心了。”说着话自出店去。

慕容宁宁跟着孟浩然仍旧进了驿馆,只见姬公公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手边桌上放了个空的茶盘,堂上又停着两具尸首。慕容宁宁偷眼一瞥之下,心中大喜:其中一具正是心头大患宁寒蝶。只是面上不敢带出得色,屈身跪下道:“民女见过大人。”

姬公公沉默半晌,方道:“你起来罢。”慕容宁宁起身,垂手侍立,也不敢说话,又是半晌,方听见姬公公道:“容宁儿,你说你是江湖中人,你来认一认,可认得这东西?”

慕容宁宁应一声是,上前,只见茶盘里放着一张白纸,托了绿油油的一根细针。她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托起,看了半日,又将针凑在面前闻了闻,道:“回禀大人,这针儿样子寻常,民女不认得,上头这毒是三百逍遥箭的毒,却不知这针是哪里来的?”又看一眼尸首道:“莫非……”

姬公公道:“正是了。宁千户却是死在这小小针儿上。”

慕容宁宁道:“哟!宁大人那样好身手,也中暗算不成?只是这一手飞针,民女却着实没处寻思了。”

姬公公冷笑道:“也未必便是飞针罢?你且回去。”

慕容宁宁应声慢慢退了出去,一面往回走,一面暗自忖道:“孙膑既得手,如今只剩下孟浩然与姬不死,城内到底人多眼杂,动手多有不便,若能逼得他走,便不怕了。”

姬公公唤过孟浩然,道:“先去查红泪儿罢!”待孟浩然领命退出,自己倚在案上,垂了眸反复回思道:“这小孩子倒也罢了,宁千户功夫只在麦黑子之上,且又精明过人,如何轻易中了暗器,又死得无声无息?这针儿果然与三步逍遥出自一门,那个容宁儿倒是未说谎,然而当日麦黑子中了一箭尚能拍门求救,如何宁千户倒连挣扎也未挣扎一下?”一面想着,不觉起身走到宁寒蝶房中,先弯身看了半日,又走到窗前细细察看,忽然省悟道:“呀!竟是我大意了!倘是外边使力,一则必然惊动屋里人,再则销子也不能折断,这窗户分明是里边打开的!大约宁千户是被人下了迷药,慌乱中出手,误将那小孩子打死,药性发作起来自然是人事不知的,那时莫说一枚小小针儿,便是割上几刀也全无知觉了,只是这驿馆里里外外还有谁……难道是他?!如此说来,咱家连四个千户的行踪泄漏,也不足为奇了,咱家调兵遣将的消息,自然也让他扣下了。只是他纵有天大胆子又岂敢动咱家,这必然是皇上密旨了。皇上啊皇上,你平日里诸事任我调度,却暗中布下这一手,着实狠毒!可恨咱家这些年朝野多少人手,到头来竟全无用处!也罢!我先将这个通消息的贼子除了,待小孟子回来,也给他来个远走高飞!只要留得咱家这条性命,召集了人手,自能东山再起!”一念已定,转身回房,却全不露神色,先唤孙驿丞道:“进来将尸首收拾了罢。”

孙驿丞应声进来,一面弯了身去搬尸首,一面叹道:“贼人实在张狂,杀人竟杀进驿馆来了。”说着话,因尸首一条手臂耷拉下来绊在几下,便绕到那一头去躬身收拾,又絮絮地道,“大人,适才小人在外边看了一圈儿,楼上窗下皆无痕迹,只怕贼人本事不小,大人也要多加小心才是……”话未说完,忽觉黑影儿一晃,待要起身,只觉背后一紧,灵台穴已被拿住,姬公公那阴恻恻的笑声又在身后响起,道:“孙驿官儿,只怕是家贼难防罢?你勾结贼子,暗算宁千户,妄图谋害咱家,如今被咱家识破,你还有话说?”

孙驿丞心内暗暗吃惊,却故作惊惶道:“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冤煞小人了,小人便是有天大胆子,岂敢得罪大人呢?再者以宁大人的手段,小人如何近得了身呢?”

姬公公冷笑道:“你自然没这样胆子,只怕有人借了天大的胆子给你!你自为得计,岂不知这把戏虽好,却给你耍砸了!你如何不想想,宁千户那般本事,倘若有人在窗外岂能不察?又怎会轻易中了暗算?况且屋外开窗,怎会将销子折了?你的小小手段,自然是近不了宁千户的,然而你趁着宁千户办事失手、心神恍惚疏于防范之时,暗中下药,却叫那个小孩子送茶进去。那小孩子原是咱家身边的人,宁千户自然不加防范,只是宁千户虽误饮药茶,到底发觉,错将那小孩子打死,这却在你计划之外了。待她药性发作昏迷之时,你暗中用毒针将她刺死,却布成是中了暗器之状,又出来假作惊惶,蒙骗咱家。这主意虽好,绝非你能想出,如今你落在咱家手上,若要性命,趁早把同伙招供出来,若要咱家动手撬你的嘴时,莫说求生,就是求死也不可得了!”

孙驿丞见他一一猜中,自己又落在人手,料定再无生理,亦冷笑道:“姬公公果然精明过人,只恨我行事不密,上负天恩,没一并要了你这老狗的命!如今我不说是死,说亦是死,横竖不过一条性命,孙某却也不必劳你费心送一程了,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话,一低头往衣领上狠命一咬,原来还有一根毒针,却是藏于领内,这一口咬下,毒针刺入口中,果然是见血封喉,登时便断了气。

姬公公眼见又没了活口,气得颜色变改,掌中吐力,将死尸拍得筋折骨碎,瘫在地下,复狠狠一拳,将案砸得粉碎。

一拳砸下,姬公公却又渐渐气平,自己忖道:“如今已是孤身一人,这江东县大约还有皇上安插下的人,留在此处凶多吉少,未若及早脱身。”急转身去换了衣裳以备动手,又将一应可用之物收了,装束停当,便要出门,却又想道:“俗话说双拳不敌四手,如今不知对头剩下几人,我此刻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孟子,倒是先寻他回来的好,便是路上遇见对头,到底有个照应。只是这屋里几具尸首扔着却不大稳便,也罢,未若如此。”想着,将房门从内反锁,自己却从后窗轻轻跃下,悄悄出了驿馆。

此刻时候还早,兼着一连几起命案,因此这几日开集一日比一日晚,人也一日比一日少,带累那杂耍班子也少了生意,白日里便不大出来,只在下处住着,等天傍黑方指着夜场赚几个钱,姬公公便往他们借下的那小小场院去。

不料才进了巷子,蓦然看见角落里竟又死着一个,瞧身形,瞧衣裳,依稀便是孟浩然!姬公公大惊之下反倒谨慎许多,且不急于翻检尸首,悄悄潜进那小场院,只见院内无人,想是那起小孩子们因无事都跑出去玩了,他便潜在窗下,只听里边一个女子声音道:“不必说了!如今那老狗只剩得孤身一人,此时不杀,还待何时!且将那针儿给我。”这声音竟是容宁儿!姬公公听得怒火中烧,一掌拍碎木窗,就劲蹿进房内,只见帘后影影绰绰有个女子,便一个箭步上前,暴喝一声又是一掌拍出,帘后那女子连哼也未哼一声便应手倒地,姬公公随手扯开帘子,再去看时,失声道:“不好!”倒地的那个女子并非容宁儿,却是杂耍班子的那个红泪小姐,大约是在那里梳妆还是怎的,不意飞来横祸,竟被一掌打死了。

姬公公一怔之下弯身去看,方看清尸首上也钉着小小一枚银针,虽说针上看似无毒,只是回想起来,大约自己出手之时,红泪儿即便未死,也已昏迷,这想必又是事先做就的圈套了罢?正猜疑间,忽觉耳畔生风,抽身一躲,只听“夺”的一声,一支小小竹箭钉上妆台,姬公公上前看时,镜上却有胭脂写就的几个字,道是:箭名夺魂,追汝黄泉!

“夺魂箭……女财神?!”姬公公微微拧了眉,尚未醒过神来,忽听外边有人连声叫道:“快来人哪,打死人了!”这声音又是容宁儿,姬公公大怒,骂道:“我上天入地,也要取你小贱人性命!”话音未落,早又一伏身蹿将出去,只见对面屋脊上果然有个人影儿,依稀便是那女掌柜慕容宁宁。

外边天色已明,姬公公也顾不得被人看见,飞身上房便去擒拿,慕容宁宁却不敢停留,一扬手一把暗器甩来,转身跳下地去,径奔城门。姬公公只见满眼飞影儿,也不辨是什么,纵身起来避过,那些暗器都落在屋顶地下,原来不过是把石子儿,姬公公恨得咬牙,也跳下地去赶,不料那容宁儿一介女流,竟有长力,姬公公一路左赶右赶,那白影儿只在前边,再追不上。

看看已奔出十余里,慕容宁宁扭身奔上一条岔道,转过山脚,前面,竟是废弃已久的那十里荒店。

姬公公大吃一惊,暗自忖道:“这死丫头将我引至此地,莫非有埋伏?”急急收住脚步,不料慕容宁宁回转身一低头便是一排背弩毒蜂般飞出,姬公公急拔身而起,暗道:“这死丫头横了心要与我拼命了!”心念才转,那排背弩已从脚下掠过,慕容宁宁不容他喘息,长袖一飘又是乌光点点迎面扑来,姬公公尚未落地,人在空中无处躲闪,却见他大袖轻拂,将点点乌光尽数卷了去,甫一落地便顺势打回,人却不退,跟着赶上前来。慕容宁宁大骇,纵起身躲避时,姬公公已至面前,阴阴一笑,双掌聚力,一个托塔式向上击出。慕容宁宁身在半空,无可着力,横了心拼将一死,将那支从孟浩然身上拔下的逍遥箭握在手里,满打算坠落之时便在姬公公掌上戳个透明窟窿,不料姬公公突然收掌猛一闪身,顺势又一掌向侧边拍出,将那边碗口粗一株小树齐腰拍折,树上又跌下人来。

慕容宁宁这回当真是死里逃生,刚一着地便急往后撤,百忙中往那边瞥一眼,不由得脱口叫道:“是你?”

那树上跌下的却是秋焰炀,只因她应承了要打探明白好去回复商云,便一路悄悄跟了姬公公。“姬补思”三字原是她幼年时便已听得耳滑的,她自知拳脚功夫总是不及,况且自己琴剑皆不在手边,通身上下除了那对镯子便全无兵刃,不敢跟紧,更不敢出手,刚才若非看见宁宁性命攸关,也不能发暗器相助,只是此刻四枚月牙镖皆已打出,手中却是真的再无利器,见姬公公掌底生风,自家已心虚了,更不敢接,便就势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掌风。

慕容宁宁只叫得一声,姬公公一掌又到,情急之下慕容宁宁将满把金钱镖以漫天花雨之势发出,直取中三路。不料姬公公这回不避不让,更不变招,竟和身扑上,耳中只听金铁交鸣,原来内里早就穿上暗甲。慕容宁宁大惊,情势急转直下,姬公公一掌已按上她的小腹。慕容宁宁只觉腹内剧痛难忍,脏腑皆碎了一般,忍不住便是一口鲜血直喷出来,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姬公公一击得中,料她定无生理,心内惦记着那边还有对头,纵身又往那边扑去,不意才纵起身,忽觉身后杀气涌动,忖道:“这小妮子未死透么?”他知道“女财神”虽善使暗器,却并不喂毒,心念转时,早已一掌向后挥出,果然抄着一物,虽是小箭之形,然而触手冰凉,却非夺魂箭,随手拿在眼前看时,掌内是寸来长碧油油的半支短箭,箭镞已将掌心划破,血作紫黑。

惊,惧,怒,一霎时百感都在内心翻腾。麦黑子之死,宁寒蝶之死,孙膑之死,乃至孟浩然之死,桩桩件件,都上心头。三步逍遥!又是三步逍遥么?这一生之中,姬补思自问江湖风浪经历无数,怎样的风险都试过,只差这临死的一刻。人到死时,竟然真的能记得起那样多的事情?那一幕幕刀光,一片片血影,都于这一瞬,涌上心头。他自幼入宫,偶得奇遇才修来这身惊人功夫,也蒙这身手段屡建奇功,看惯生死,看淡聚散,这双手上更不知握着多少性命,一步步由小太监而至总领,终于位极一时权倾朝野,已称得起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曾有人屡屡告诫自古伴君如伴虎,位高须思退步,只是身后有余谁又甘心缩手?多以为幼君可欺,却忘了龙鳞难触,心内纵有千种不甘,到底命近黄泉!

剧毒攻心。姬补思双拳紧握,圆睁双目,一声厉吼,直挺挺僵在那里,转眼间没了进气。

这番变故着实太快,秋焰炀跳起身奔过来时,姬公公已中箭丧命,慕容宁宁仍躺在那里,只是气息都弱了,旁边却有个年轻男子跪着。秋焰炀微微一惊,认了认,轻声叫道:“孟逍遥?!”

孟逍遥抬起头来,漠然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抱了慕容宁宁,缓缓站起,转身便走。

“等一下!”秋焰炀赶上去拦住,“你……她……这伤……”

孟逍遥看也不看她,冷冷地道:“让开。”

“我知道有个好大夫!”秋焰炀脱口叫道,“我带你去!”

“迟了。”孟逍遥凄然一笑,“我也来迟了。烦姑娘上报商四爷:此间恩怨已了,我二人也去了。”再望了慕容宁宁一眼,又是一笑,“救命之恩果然难报得很!到头来还是要拿性命还的么?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让你死了的好。”说着,再不看秋焰炀,迎了初升红日,扬长而去。

秋焰炀怔怔站了半日,直到孟逍遥越去越远再看不见了,方转了身,只见姬补思犹僵立那里,面容狰狞,甚是可怖。姑娘摇了摇头,伸手去摘了腰牌,才要转身,忽听马蹄声急,转眼已至身边,却是秋落锋跳下马来,叫道:“姐姐!”一面叫着,已看见姬补思僵死在那,转眼见地上又扔着四截镯子,连忙捡起,惊道:“你出了手?!”秋焰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去,翻身上马:“你怎会来?爹爹呢?”

“他们轻车快马,只怕等咱们到时,他们也已到了江东县了。”秋落锋也上了马,与她共骑而行,“商云身上那伤倒不要紧,此时已活过来了,大姐说好生调养些日子便好了,按老爹意思,横竖他也要回京,未若同行。他不放心他们三个,定要回来看个究竟,我同大姐哄住了他,我们两个先到了江东,如今江东县上都乱作一团,集也散了,招财店也关了,人都不知去向,连店里那半截死人也不知让谁翻弄过了,大姐回去报信,我四处找你呢,总算这里找着。这姬补思究竟怎么死了的?”

“不是我就对了。”秋焰炀侧了侧头,淡淡一笑,“回去再说罢,这里冷得很。”说着,催马前行。

暮秋,风卷了零落的几片黄叶,飘飘摇摇地落在刚刚打扫干净的街上,或许是时节的缘故,街上便显得有些萧瑟,少有人行走,街边只稀稀落落地摆着几个摊子,沿街的店铺大都紧闭着门。翩翩两骑护送了两乘精致马车,便打这萧瑟的街上过,径直进了县衙的后街门去了。

县太爷火燚大人是早接了信儿的,也不带人,亲身在院子里等着,见车马进来,忙当院跪接,秋焰燃翻身下马,先赶在秋公马前拢住缰绳,秋公便也下马,满面笑容道:“快起来罢,私底下也是这么着。”

火燚方起了身,笑道:“学生自然不敢在老师跟前放肆。师母倒未同行么?”

秋公道:“后面车里呢。”秋焰燃连忙去请下车,火燚过来拜见了,这才与秋焰燃彼此行礼,笑道:“大姐姐好。”又忙唤家眷来吩咐“快请师母与大姐姐进去喝茶罢”,看着都去了,两个侍僮也有人带了去歇息,方道:“老师此番辛苦了。”

秋公笑道:“你且慢说话,后边那一辆车里那个,只怕你得见上一见。”

火燚疑惑道:“怎么那竟不是大姐姐的车么?我看见大姐姐骑了马进来,倒也吃一惊呢。”一面说着,走过去掀起车帘往里一张,吓得往后一跳道:“你是人是鬼?!”一面自己又啐一口道:“我给你吓糊涂了,你既是未死,自然是人了!你又来做什么!”

商云这才起身下车,笑道:“纵是不吓,你也是个糊涂官儿,也不想想三五日间江东县死了这许多性命,又有锦衣卫在内,上头追查下来,你这脑袋要是不要?”

火燚呸一声道:“托商大爷的福罢!你那差使究竟怎样了?”

商云刚要开口,忽听前边一声报,是秋家那对姐弟后赶着来了,秋公便道:“且不要说了,看他两个有什么话说。”三人便一齐往前边来。

秋焰炀姐弟两个先规规矩矩上来拜见父亲,又彼此一一见礼,方道:“都完事了。”

商云微微一怔道:“那姬补思……”

“我亲眼见他死了。孟逍遥动了手。”秋焰炀将腰牌递了过去,又将自己前前后后所见,大略的说了一遍,想了想,又道,“宁宁着了些伤,大约无碍,孟逍遥带了去了,我未拦他。他叫我带话给你,说此间恩怨已了,他们要去了。”

“哦!”商云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半日,方道:“当初我们倒也有这个话,待办了这趟差,他二人是要走的,不想他连再见我一面也等不及。”

秋公见无别话,便道:“既如此,江东这几起命案,也须收场。”秋焰炀道:“这便不是女儿的事了,女儿告退。”说着话蹲身行礼,转身往后面寻她母亲去了。

秋公伸手拿起火燚呈来那些案卷,望了商云道:“这可都是你的事。”

商云敛容道:“老伯明鉴。然而若是不收这一笔,火大人这里便难办了,侄儿们皆是不经世事的,此事须请老伯示下。”

秋公笑道:“这是你狡猾,都推到老夫身上。”略一思忖,正色道:“话虽如此,此事老夫若不作保,只怕仍有后患。老夫有个主意在此,正好大家斟酌。姬补思此事虽是今上有意,然而他身居高位许多年,门生无数,所幸这一回他原是奉旨出京,查的偏又是这桩九死一生的事,火贤侄不妨一本奏上当今,只说姬大人率了四千户访查聚宝盆之时殉职了,将那四个——李自隆师徒两个和胡涂兄妹两个——充作对头报上,孟浩然身为员外郎,勾结贼子暗害朝廷命官,此罪当诛,火贤侄斟酌便是;孙驿丞殉职,这个不妨带过一笔,听凭皇上发落罢。二位贤侄意下如何?”

火燚先笑道:“也只得如此。”

商云瞥了他一眼,又向秋公道:“但凭老伯裁度。只是朝堂上仍须老伯周旋。”自己想了想,又笑道:“如此,皇上不免要送个顺水的整人情与这五个了。”

秋落锋此刻方笑道:“那也与活人无伤了。”众人一笑作罢。

一时商议妥贴,拟定折子,便命人来请女眷,外边牵马套车,预备动身,秋夫人带了长女上了头一辆车,秋公父子乘马,商云仍上了第二辆车,众人皆是有说有笑,净等着动身,唯独秋焰炀神采飞扬地翻身上马,嚷了一声“我替你们开道”,话音未落,早当先去了,众人倒也不去计较。

出城数里,忽见秋焰炀自前方回马奔至面前,笑道:“糟了,我那四枚月牙镖到底忘在火兄府上,须回去取来!”

秋公听见,笑道:“也有你这样的开路先锋!”

秋落锋也笑道:“这却是忘记不得,我陪你回去取。”二人便飞马奔江东县来,到了县衙也不必通报,直奔进厅去先寻了月牙镖,才要走,却听见火燚声音传来,咬牙切齿地叫着商云名字骂个不住,间杂着哀号呻吟之声。二人纳闷,循声寻往卧房来,秋焰炀便站下了,道:“我可不便进去,你去看了来告诉我。”秋落锋答应一声进去,只见火燚头朝里脚朝外趴在那里,不知是给什么毒虫咬了还是错碰了什么东西,两股肿起大片青紫,边上一个大夫正挑了药往上敷,李程在旁边拿扇子替他扇着,看见秋落锋进来连忙摆手,只是闷笑。火燚并不知有人进来,还不住口地叫骂:“好死不死的商老四!如何使这手段害我!待我……啊哟!着手轻着点儿!这是活人,不是死肉!”

秋落锋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道:“这又是怎么说!”

李程不待火燚发话,笑道:“商云恼他办事不力,折了孙膑,临走时往他床上撒了一把铁蒺藜,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药物,这太爷送了你们回来,换衣裳时一屁股坐了上去……”

话未说完,火燚又恨恨地骂大夫道:“什么狗屁大夫,一点儿好药不用!哎哟!怎么这么蠢,着手轻些儿……”喘了半日,又问,“我这伤几日可好?”

大夫倒也不恼,笑道:“我的太爷,几日!仨月若是能消了肿,那算你前世烧了高香!”

秋落锋听见,忍不住又笑,恐火燚再骂出什么来,忙道:“那么火兄且安心养伤罢,小弟告退。”话未说完,转身跑出来,拽了他姐姐出门,一面赶路,一面一一的说了,秋焰炀尚未听完,已经憋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一带丝缰,远远奔了去,却又回头笑道:“你可不要去爹爹面前学舌。”秋落锋也笑道:“我又没疯了,学这个舌呢!快走罢,莫让他们等急了。”说着话,也半空里甩了一鞭,纵马追了上去,随着那团红云,渐渐消失在官道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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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以雪地蓝狐为一个骗子组织为主线,他们大有行侠仗义之意,杀仁害奸。整部书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骗局。被传说成,骗子行走江湖的必备书籍,也称之为防骗的宝典。雪地蓝狐以一个时代的特色出现在小说里,与这个时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代表了这个时候骗子的特征。骗子也要有文化,行走在骗子的行当时,他们所掌握的知识,甚至会比一个大学教授还要多,还要庞杂。
  • 子夜歌:故使侬见郎

    子夜歌:故使侬见郎

    一夕之间,家族毁灭,她被迫与家弟分离,辗转流离,漂泊四游。只是无意间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怎么就死缠烂打追着不放手?曾经最信任的长辈,竟是杀人凶手?姐弟分离八年相见,竟是刀剑相向?原来一切,不过是一场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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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惨死,少年的一步步成长。血海深仇怎能不报?季家,一个没落百年的隐世家族。娘,您的在天之灵且看着,我定不会让您失望。季家将以我为荣,天下将以我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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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青梅竹马因为一场误会她家破人亡,他父母不愿帮助她,他被迫离开了她。这一切都只怪三个字:我以为。3年后,她改了名换了姓。两人重逢,已不再认识,男主凭感觉找到了她,后又以为各种误会,女主复仇。男主:“我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你了。”这句话深深的刺进她肉心。她想:“是啊,从复仇那一刻我就不再是以前天真的我了。”他们渐渐做了陌生人。女主渐渐解开了误会,发现男主在后面帮她倍受感激准备想跟男主道歉。不料,看到男主和一女孩亲密的在一起。她心碎了,被打击了,刻骨铭心了。于是她去了另一个城市找寻自己,她认为,这样的她不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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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友谊一个青春期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信任?诚信?友谊?亲情?如果你这么想你就out了。真正的友谊其实是······毒舌!!!逗逼!!!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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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园背后

    一个普通的学生贺琪,意外解锁了学校特有的能力!爱人的死去,同伴的反叛。让他不得以踏上复仇之路。随着逐渐的探索,一个校园背后的巨大秘密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