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3663500000037

第37章 下雨了,爆炸物都引爆了

[22号哨位]

第一阵雨点零零落落地掉下时,邹旺泉没想到这是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袭扰与反袭扰战斗的预兆。廖成先独自在那边说:“到底穿了几个窟窿?只一个,就把人打死了?还真够神的,怪不得叫神枪手……”

邹旺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多半天,廖成先又坐在沉默里。像这样坐着是很不舒服的,双腿盘拢,手放在中间,背也不靠着任何地方。要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两腿盘住,就同和尚的跏趺坐一样了。吃饭的时候他动过一次,现在他们每天只吃两餐饭。邹旺泉说过他:“你想这样坐到什么时候?”廖成先说:“你不用管我。”那好,不管就不管。邹旺泉不爱管闲事,这谁都知道。连里有两个兵没有是非,一个是关存道,一个是邹旺泉。关存道是自我孤独,他欣常孤独,享受孤独。邹旺泉,是纯粹的不爱管闲事。不过,他和廖成先合得来。两人的身材都属于“低产阶级”。现在廖成先想来一场比赛,看他的屁股硬还是屁股下的大山硬。廖成先的大毛病就是喜欢多想。人在战场上,脑子不能太复杂,该想的就想,不该想的就不要想。

过了半个多小时,雨才正式落下来。起先是刮风,把他们哨位前面的空罐头盒吹得到处跑,使劲地摇那些被弹片打得遍体鳞伤的树枝和小草,在山谷里搅出一种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后半夜有个寡妇在破房子里哭鼻子,听着又凄凉又恐怖。大雨洒落的时候那就让人兴奋了。看到雨,好像你回家见到久别的母亲流眼泪。这是邹旺泉的想象。邹旺泉入伍三年,还没有探亲的资格。雨点很大,把罐头盒、玻璃瓶和破钢盔什么的敲得叮叮当当响,好像奏响了一曲很好听的歌曲。过了一会儿,味道起来了。原来掷在洞外的大小便和烂菜叶,被大阳暵干,结成块块,雨水把它们泡湿,再加上风吹,那臭气就变得很浓,被风裹挟着,猛一股扑进洞里,噎得邹旺泉不敢换气呼吸。可他仍然感到很高兴。对他们来说,在热汗、潮闷和酸臭所合成的染缸里浸泡了一月有余以后,只要是雨,不论是香雨还是臭雨,都是受欢迎的澍雨。

大雨点只落了五六分钟。邹旺泉把头伸出洞外。雨点变小了。他想洗一个头,凉快凉快,却没有让他尽兴。于是翻转身体,闭上眼睛,面孔朝天,让那绵密的也不算太小的雨珠洒在脸上。这很累,头下悬空,他硬挺着脖子。当脑袋坚持不住地往下掉时,他就感到说不出来的开心。战场上也有好玩的时候,别以为没有一点儿乐趣。这时候,在他的左边和右边,相距三十多米的地方,突然响起了定向地雷和集束手榴弹的巨大爆炸声,闭着的眼皮里面闪闪地出现红光。邹旺泉想缩进洞里,一下子却不能自如。他的两只手都在洞外,想进洞,先得把手缩进来,但他的双手惊慌失措,忘掉它们应该干什么了。在这时,他的双脚被人抓住,把他拖进洞。

“你也慢一点!”邹旺泉大吼,“我背上的皮都在石头上刮掉了,你以为我是一头死猪啊?”

廖成先没有出声,好像在朝邹旺泉眨眼睛。

邹旺泉捋下脸上的雨水。在脑壳上打几个没有用处的新洞眼,只要不让邹旺泉痛得受不住,那就算了,让他再活几天,他也不坚决反对。这晚上看来热闹了。“怎么办?”邹旺泉问。洗过的头皮上麻酥酥又凉丝丝的,心里慌得乱跳,皮肤上的疼痛一时倒也忘掉了。

他摇电话机。不通。他俩还没打出一个电话,线就被炸断了。邹旺泉叹了一口气。这些连接哨位的电话,是在不打仗的时候用的,玩起真家伙来,它屁用都没有。洞子外面较上劲了,只听见轰轰的爆炸声。偶尔也有几梭子弹的尖叫,听着不是我方的兵在洞子里打。我方的兵在这时是不会开枪的。这不用连长教,兵哥兵弟们自己就懂了。一开枪,洞口暴露,小命儿就算玩到头了。他们在洞内毫无机动的余地可言,而敌军在洞外,枪口往洞内一伸,想往哪儿打,就能往哪儿打。子弹没有打着你,可在石壁上反弹,也可能击中你。“子弹会转弯”,就是这意思。连长也说了,防御战就是这形式,堑壕加地堡。至于地堡嘛,那就多种多样,利用自然形成的山洞是最好的。毕竟是连长啊,在军官学校淬炼过,比士兵懂得的,要多“老鼻子”去了。

今晚看样子要真打。敌军真的成规模地来偷袭了?虽说在阵地上已经那么多天,但真的仗还没打过一次!邹旺泉不免有点紧张。廖成先打开了861电台。他叫了一会儿,把耳机递给邹旺泉。耳机里有个连长的声音,但是听不清,也不是对他们哨位讲话。

“算了。”邹旺泉说。连长最多能调几发迫击炮弹打到他们的洞口来助助威,不见得有用。“我们自己救自己。”邹旺泉又说。他不知道怎么能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廖成先听到没有。外面的爆炸声太响了。

廖成先要从邹旺泉的身上爬过去,爬向洞口。邹旺泉把他挡住。能在阵地上活到一个月出头,已经超出邹旺泉预定的活命天数。心里是很慌,手指和脚趾都发麻,小腿肚子抽筋,可他也不想当狗熊。今天晚上死,也要先找一个垫背的。到地狱的路途可能很遥远,有一个兵帮他背包袱,那才比较好。你说呢,老兄?邹旺泉听见自己正在叽里咕噜地叫骂,好像念咒语似的。在离洞口四五十公分的地方,邹旺泉趴下了,冲锋枪放在左边。

“给你!拿着!”廖成先叫着,把引线塞到邹旺泉手上,又把一块861电台用的电池推到邹旺泉手边。

邹旺泉的心在耳朵里跳,小腿肚子的神经一阵接一阵抽搐,还想解小便。“沉住气,小子,看到他们过来就引爆!”邹旺泉觉得左前方突然闪现两个人,那里的罐头盒有响声。“别慌!不要乱爆……”邹旺泉心里说,同时爆炸声响,撑在洞口的波纹钢发出摩擦声,石子和泥巴从洞顶震落到他身上,一块石子打着他的耳朵。接着,洞口外这一阵猛烈的爆炸声停了。

“你都引爆了?”廖成先问。

嗯?可不是,邹旺泉把障碍物都引爆了。有没有看到人影,他不能肯定。他也不清楚,他怎么会把引爆线的十几个线头都按在电池上,接通电源,引爆了几天前挖空心思埋设的那么多障碍物。这肯定是魔鬼让他干的。他没有好好想过,邹旺泉心里还对自己说不要慌……可惜了,所有的障碍物都白白地引爆了。显然没有敌军乘着雨夜来到他们的哨位前袭扰,是邹旺泉眼睛花了。真的出现敌军,那么多爆炸物不会炸不到一个兵。有人被炸到,一定会喊叫。两边都有爆炸声,只有他们哨位前暂时没有动静。邹旺泉忽然想到,他怕住医院,还怕昏迷。他的嘴巴没有长好。他昏迷的时候肯定不说话,可不昏迷的时候乱说话。他嘱咐自己,昏迷前,他要说一串豪言壮语。反正人早晚要死的,倒不如说一串豪言壮语。英雄在死前都会说豪言壮语……

“看着点。”廖成先说,那完全是哨长口吻。

“我看着呢。”邹旺泉说。

现在,真有敌军到洞前,他只好掷手榴弹了。 “把手榴弹给我。”邹旺泉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没了爆炸性障碍物,他们可以掷手榴弹。廖成先拖过来一箱手榴弹。他把手榴弹的铁盖拧开,勾出弦线,在木柄的孔隙里塞上卫生纸。邹旺泉学着样子做,拧开铁盖,勾出弦线,塞上卫生纸。

罐头盒又响了。这会儿,真有敌兵往这边过来了。邹旺泉的腿肚子又抽起筋来。“快给我手榴弹!”他说。可他很快发现,他手上就握着手榴弹。

这会儿看清了。第一个手榴弹是从地上滚出去的,洞口里面没有办法掷。他往前爬了一点儿,手能往洞外挥动,脑袋又能赶快回缩。手榴弹投出去,连个黑影也看不到,只能听见爆炸声。现在邹旺泉清楚地听到了人的哭喊声。没了任何动静,他还往外面投了两个手榴弹。

等到整个阵地恢复安静,廖成先又坐在那儿了。邹旺泉很兴奋。他们两个人,同连首长失去联系,打退了敌人进攻,没有人替他们高兴,他们自己还不高兴,这也太憋气了。邹旺泉推了他一把。

“你刚才为什么在手榴弹的木柄里塞上卫生纸?”

“拖一个冒火的尾巴,敌人不就发现我们的哨位了?”廖成先说。他的脾气变坏了。这一手榴弹的特殊投掷方法,廖成先几天前就同邹旺泉说过。是啊,手榴弹掷出去以后,会有一个“冒火的尾巴”--就像廖成先现在的脾气--这在夜间很清楚。邹旺泉觉得,他活该挨骂。

雨停了,洞外的水坑里泛着幽谧的亮光。空气里还有一些臭气,但没有刚才那么浓。一个脚步声向他们哨位走近。一块石子投进洞来。邹旺泉的枪口随时准备着左右运动,敌兵一冒头,一枪击毙。现在,就是这会儿,他有这个把握了。好像是自己人。邹旺泉问口令,问得有点怯虚。这是进入阵地以来,他第一次使用口令。应和答是对的:“争取”“和平”!邹旺泉说:“那你过来。”

于是窦天柱的脑袋伸进洞来。“我的查线机坏了。”窦天柱说,“电话线已经给你们接上,你试试。”

“仗打完了,电话通了?!”邹旺泉笑出声来。往洞外伸出头望,“哈,哈哈!”月亮高悬在空中,面盆似的一个,只不过有点朦胧。蟋蟀的吟哦声响成一片。“窦班长,你说今天夜里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

同类推荐
  • 力挺韩寒

    力挺韩寒

    杨袭,女,1976年出生于黄河口,08年始在《大家》《作品》《黄河文学》《飞天》《山东文学》等文学杂志发表小说。
  •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

    收入这本《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精选》的14个中短篇都是契诃夫 小说的代表作,按发表的先后顺序排列,从中可以鲜明地看出契诃夫创作 思想发展的脉络,越到后来越深刻。
  • 金粉世家(全二册)

    金粉世家(全二册)

    北洋军阀国务总理的小儿子金燕西,迷恋上贫家女学生冷清秋,一段悲欣交集的爱情故事就此展开。巧遇、穷追、订情、结婚、婚变、出走,平民女子与世家公子的爱情悲剧,影射出一部豪门贵族飘摇岁月中的兴衰史。
  • 绝恋围城

    绝恋围城

    你的生命中可曾遇见这样一个人:他会冷暖不定,有时无害得像个孩子,有时冷峻得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他会偶尔地温暖体贴,也会霸道,甚至任性。除了那张脸,你真的找不出他哪里好。可就是这样一个差劲的人,慢慢地,你会心疼他,你会为他慌乱,为他幸福。你的生命中可曾遇见这样一个人:明明知道他很危险,却情不自禁地靠近。面对他,你会觉得很安心;在他的怀里,再大的风雨他都能为你遮挡。你会很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却从不知哪儿来的心安理得……我呢,就很倒霉地遇见了这样一个人。我步步沦陷在他的世界里,就算做梦,也觉得幸福。听说,这种感觉,叫作爱情。
  • 夜半红棺

    夜半红棺

    黑暗里微微打开的老宅,没有尽头的走廊,张贴着一个个颤栗故事!熙熙攘攘的现代社会,生存压力巨大、工作竞争激烈的人们愈来愈喜欢闯进各式各样惊险、刺激的异度空间,在那里释放烦恼与苦闷,在那里寻找诡谲的传说,也在那里解开令人心寒胆战的噩梦。夜深了,办公室的神秘脚印、楼道里若隐若现的怪影、荒郊公路的红衣女孩、旅馆地下室的腐烂尸体……毛骨悚然的事情正在发生着,惊悚的氛围、扑朔迷离的画面让我们身临其境。
热门推荐
  • 当拽少爷遇上黑帮女

    当拽少爷遇上黑帮女

    她,霍小乱,黑帮老大的女儿,母亲一命换一命给予她生命,父亲珍视这个女儿,从小跟父亲到处打打杀杀,未逢敌手。他,伊狂,伊家大少,伊家的独苗苗。从小娇生惯养,天之骄子。两人的爱情将发生怎样的冲撞?
  • 青瓷梅上白云宫

    青瓷梅上白云宫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江湖纷争不断,唯有毒者称雄。数载寄人篱下,一日契约嫁身。霞姿月韵妖女,社鼠城狐仙君。青瓷梅上几盏,晓风残月了晚。【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 重回小巷

    重回小巷

    一对文化青年男女患难相逢、相识、相知、相爱,在阳光明媚时,分道扬镳。但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她又来到了他的身边。
  • 时空狼牙

    时空狼牙

    狼牙特种部队穿越到各种时代各种事件追捕国际通缉犯,途中遇到各种情感纠纷,感情给了舒冷叶很多的困难,但是他不愿意放弃情感,继续迎难而上。。。。。。内容复杂精彩,情节很精彩!
  • 穿越之郡主大人

    穿越之郡主大人

    什么?一朝郡主无意中穿越到二十一世纪?还我那尊贵无双的王爷爸爸,还我那聪明绝顶的王妃妈妈!但是谁能告诉我,这个长的像我王爷爸爸,长的像我王妃妈妈的人为什么也在这儿?穿越了?为什么他们水火不容,不行,为了我将来的出生,当一回月老吧!但是谁能告诉我,这个腹黑男是什么鬼?为什么一直纠缠着我不放?还一直叫我“娘子。”“王爷爸爸,你喜不喜欢王妃妈妈?”“哼,老女人,不能喜欢。”“王妃妈妈,你喜欢王爷爸爸吗?”“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但是拜托,你们不是水火不容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吗?但是你们说的造小孩是什么鬼?
  • 追爱系列:甜心追爱记

    追爱系列:甜心追爱记

    言落小甜心的追爱粉红气息。内向淑女还有些小自卑再加上一点学霸。让某人欲罢不能。“自己居然会爱上一个狂拽酷帅的人,啊怎么办。”
  • 王者农药之菲菲书

    王者农药之菲菲书

    假如你的生活里不跟你得对象来一场王者农药,就没有了生活志向。所以,你懂。
  • 律师经典案例(第3辑)

    律师经典案例(第3辑)

    随着中国律师业的进一步发展,律师业的专业化水平正逐步发展和提高。我们提倡并鼓励建设专业化的律师事务所和培养高素质的律师,社会的发展使社会各层面诸如刑事、民事、行政、知识产权、建筑与房地产领域都需要相应的专业律师提供优质的法律服务。简单如离婚纠纷、债权债务纠纷、刑事辩护,复杂如股票上市、收购兼并、大型基建项目等均离不开专业的律师。只有以专业化为前提和基础的律师事务所和律师团队,才是律师业正确的发展方向,才能产生1+1>2的效应。
  • 极品杀手在修真

    极品杀手在修真

    身为国家神秘组织的杀手吴迁被自己的父亲撵出家去完成祖上三代的梦想:考大学!好不容易到了省城却被一系列的事情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漩涡,但是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但是却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萝莉?御姐?腹黑小妞?校花?傲娇大小姐?别想了,都是我的菜!
  • 九印决

    九印决

    青梅煮酒,举手投足间看破苍穹。沧海茫茫,红尘争香时却未猜透。夜来何妨?却有神伤。听南邙仙音三清,看牌匾写满仇怨。纨绔只为一时张狂,世间沉沉恶恶,且融与我一席置身。醉又何妨?震破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