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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曼珠陷入了反反复复的梦境里,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刚见面时的天佑。天佑脏兮兮的,身上沾着泥污和血渍,蜷缩在祭台上动也不动,只在众人说要打死他时,他才颤抖了一下。

曼珠走上前去,抬起天佑的下巴。初见时并不觉得,而现在看来,那分明是一张极为稚嫩的脸孔。是啊,那一年,天佑才不过十七岁。

然而,仅仅十七岁的他,却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曼珠时常会觉得,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定就是为了天佑——为了遇见他,为了告诉他不要放弃、要好好的继续活下去。

抬头看着自己的稚嫩面庞上,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最初布满了空洞,渐渐的,却透出了颤动着的光亮。

依稀像是回到了昨日,天佑笑的一脸孩子气的单纯。

其实,从最开始,她便动心了吧。一定是因为对他一见钟情了,才会有了后来的种种烦恼。然后,因为真的爱上了,所以无法放弃,于是哪怕是五年,她也就这么等过来了。

“天佑,我……其实是爱惨了你啊。”曼珠无奈的笑笑。

眼前破衣烂衫的天佑慢慢消失了,曼珠继续一个人在白蒙蒙的雾气中前行。

跟天佑在一起的日子,很甜蜜。有过很多欢声笑语,也有过很多苦难挫折。从前听别人说,生活就是一半的快乐与一半的痛苦并存,然而,她回味着过往,却只觉欢乐的地方更多。

把天佑的每一个表情都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心里,随后的日子里,每分每秒忆起他,便处处都是甘美。

心里很宁静,记忆也开始模糊,曼珠觉得自己似乎已是了无遗憾了——她有了一双儿女;天佑有了姬家、有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诗茵坐稳了王座;易南、梦汐、金大娘也都很好……

“天佑,愿天佑你……”这样祝福着的曼珠,双腿像不听使唤了似的,缓缓朝着迷雾的彼岸走去。越走越远,她知道在彼岸的那头,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她。

雾气淡了,曼珠告诉自己,还差一点儿了。

忽地,身后传来了小孩子的啼哭声,她步伐不由得一滞。

“是……小小佑和小小珠?”曼珠回了身,如梦初醒般大叫,“你们在哪儿?”

未能看见自己的一双儿女,面前却出现了成年后的天佑。天佑身穿着将军袍,双目赤红,哀戚的望着她,幽幽道:“曼珠,你怎么可以对我如此狠绝?”

“不,我没有。”慌乱的想要解释,曼珠努力的伸出手臂,渴望抓住身前人。

抓住他——

“看,娘亲醒了!”小小佑抹了把眼泪,转身惊喜的望向天佑。

曼珠眼睛干涩的厉害,好一会儿,她才迷迷蒙蒙的看清环绕在自己身侧的一家子人——小小珠哭的直打嗝;小小佑正拽着天佑的衣角,又倒豆子似的,巴拉巴拉一顿讲;小岚伸着舌头高兴的舔着曼珠的手背;而天佑……

曼珠眯眯眼:“小小佑、小小珠,你们先出去玩。娘亲没事了,让娘亲和爹爹待一会儿。”

小小佑很没安全感的看了看天佑,犹豫了一小下,最后还是点了头,手拉着妹妹、带着小岚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还探着脑袋回头看了好几次。

“天佑,你这样……会吓到孩子们的。”

天佑发簪凌乱,脸颊上也长出了淡淡的青胡渣,他斜靠在床边低头看着曼珠,眼睛是红的,神色也空洞的像极了祭台初见时的死气沉沉。

天佑的手在抖,抚上她的脸颊时,曼珠还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

“曼珠……你知不知道,你当时那样子有多吓人;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太医说…你若是再不醒来,就……”天佑哽咽了一下,有些颓然的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似在抑制着什么。

曼珠急忙费力的抬起胳膊想要碰触到他:“天佑……”

“你中毒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左相的毒药是那么好解的吗?”天佑带了哭腔。

“对不起,天佑……”

“一而再再而三的抛下我一个人,很好玩吗?!”这是天佑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口吻和曼珠讲话。他抬起头,眸子里满是哀恨,痴痴的看着曼珠,毫不掩饰的落下泪来。

趴在床上的曼珠又何尝不是双目模糊,她泣不成声道:“我也怕……”现在回想起来,方觉后怕。在那迷雾里,她若是走过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也怕,我会再也见不到你们……”

天佑,小小佑,小小珠,只想要和家人们永远的在一起……

天佑上前,紧紧的将曼珠搂进怀里:“曼珠你别哭。你别哭……是我不好,是我刚刚口气急了……对不起…对不起,曼珠……”无措的言辞里带着令人心酸的鼻音,曼珠忍不住放声痛哭。

依靠在天佑结实的臂膀里,缓和了许久,她的心才平静下来。天佑的体温暖暖的,躺在他怀中,曼珠的整个灵魂,仿佛都被捂暖和了。

曼珠被天佑勒令足不出户的在家养病,诗茵自是默许了她在朝堂上的缺勤。

她中毒一事虽然不是诗茵的错,但诗茵于此还是十分愧疚,在击垮了左相之后,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很快的就从左相的手里把解药给抠了出来。

曼珠不是娇气的人,养病的这段日子,她简直觉得自己都快变成猪了。整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想要出去运动运动,天佑便会一脸哀怨的盯着她,活脱脱像个怨妇。

于是朝廷上的风云变动,不再是她关注的焦点,在京城近郊府邸生活的日子开始像从前一样细水长流。大约半个月之后,公务繁忙的诗茵才令人带来了一封书信,书信上一方面感谢曼珠,一方面还告诉她,她被封做了异性的王女。曼珠了然,从此,她便可以一生高枕无忧了。

易南的上司终于得到了女皇的提拔,成了兵部尚书,他手底下的人亦是个个都得着了不少好处,易南更是直接被提升为了兵部侍郎,官居正四品,其尊荣仅次于尚书一职。

据梦汐的来信上说,金大娘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差点栽了过去,缓过气儿来之后,还不住的喊着“金家的祖坟冒青烟了”。看来,他们一家子也定是乐坏了。

曼珠现在是王女,是名正言顺的配的得姬家世子的,两人的关系这会儿也终于公诸于众了。关于他们的故事开始隐隐约约的在市井里流传,最后甚至还被说书的大肆编纂了一番,弄得京里人无不惊叹于这段奇缘。

姬家如天佑的愿,重拾了昔日荣光。不过,天佑还是交出了兵权,现在在京里统管御前侍卫,这样,他便不用以后再离家出征,可以永远陪在老婆孩子身旁了。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秋后。

今日,府邸里来了客人。天佑正在当差,家里就只有她这个闲散王女和恰好例休的易南。

来的是个身形高大的武夫,曼珠隐隐觉得这人眼熟得很。把人客客气气的请到正堂上坐好,一转身,曼珠才发觉易南竟也跟着进了正厅,而且脸色还很不善。

气氛有些微妙,不过曼珠还是先开了口:“这位官人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事?”

“不敢,不敢。”男人慌忙一拜,“下官是姬将军麾下的副将,名藏青,今日冒昧拜访,实是有事想和侍郎大人谈一谈。”

曼珠记起来了,他便是当日御书房政变时,冲在天佑身侧和他一起杀敌的那个汉子。想到当时他的勇武无畏,曼珠不禁心生敬佩。

“藏将军既是来找易南的,那么我便先行……”

“哼,我没什么可和你谈的,请回吧。”曼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易南恶狠狠的打断了。

“易南,你认识藏将军?”曼珠疑惑。

“易南,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只是想来问问,她过得可好……”藏青神色黯然。

易南因为之前在御书房也见过藏青,所以对他的来访,心里也没有什么惊讶:“哼,我家当年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竟然还有脸来找我?要不是你,阿姐也不会性情大变,十多年都不回家看一眼,最后惹得母亲整日偷偷流泪,你简直就是我们金氏的罪人!”

曼珠打量起藏青,原来,他便是易南姐姐的心上人。

“藏将军恕我直言,您若是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给凤西村捎个信?”

藏青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十几年来一直在边关打拼,从前默默无闻、无权无势,没法找人递信,后来有了点成就,边关的战事又岌岌可危,我想着自己也未必能安然的从战场上回来,所以就也没勇气找她。现下,这边关的战事是终于了了,我这才……”

易南拍桌:“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人,总之我阿姐如今生活的很好,你若还有点良知,就别再来破坏我阿姐的家族了!”

“易南。”曼珠制止道,“我知道你关心你阿姐,但是你要是真的在乎你阿姐,就也要从她的角度想一想啊。我猜,你阿姐之所以这么多年不回家,也是觉得有愧于藏将军,才会心里放不下、无法和金大娘和睦相处吧。”

曼珠对这事儿,有些感同身受。凤西村的人早就当藏青已死,心上人之死,该是怎样的心伤,易南的姐姐想必定是无法让自己走下这个坎,去轻易原谅金大娘的。

易南不语。

“藏将军,我就要和天佑……嗯,也就是姬将军,成亲了。到时候,我会请来金氏一家,所以你若是想见她,便在我成婚之日来喝杯喜酒吧。”

藏青深深俯首:“多谢王女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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