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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可虑(4)

对于没有见到船坚炮利的人来讲,牛鉴的实话真的太没有说服力。谁都能想到,吴淞的战败在于牛鉴的逃跑,如果不是牛鉴意志不坚的话,陈化成怎么可能战死疆场,整个吴淞又怎么会惨遭洋人的蹂躏。

面对这样的诘责,牛鉴无话可说,因为他真的害怕洋枪洋炮,也确实率先逃跑。虽然他的逃跑并不能改变吴淞的败局,但是这样空洞的言语,又有谁会相信。当整个江南,家家户户拜祭陈化成的时候,又有谁不痛骂牛鉴的所作所为。

关天培的战死,是由于琦善的撤兵;裕谦的自杀,是由于余步云的败退;那么陈化成的殉职,自然而然是因为牛鉴的逃跑。鸦片战争的失败不是由于洋人船坚炮利,而是因为这些大臣无能。如果沿海的战事都由民族英雄来担当的话,那么战争的结局自然会倾向于中国。

这是一个很想当然的命题,它的依据是唯勇气论。在冷兵器时代,拥有勇气的一方一定会取得胜利,谁又能想到,到了热兵器时代,拥有勇气和毅力的一方,竟然会失败。

无论是帝王还是百姓,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谁都不肯相信,意志坚定的民族英雄们,连一个洋鬼子都杀不了,就被炸死在战场上。

不光是鸦片战争,整个近代所有的对外战争,都充斥着这样的一条定律,战死的民族英雄们,身后必须有一个汉奸卖国贼。如果不是李鸿章刻意保存实力,不敢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地杀伐,甲午海战肯定能取得胜利。如果不是慈禧卖国,不肯重用民族英雄,八国联军也绝对打不到北京。

(甲午海战中,日本联合洋队的规模是北洋水师的三倍,炮数是北洋的一倍半,炮速是北洋的六倍,军舰速度是北洋的两倍,所以战败的原因,还是武器级别。)

很不幸,牛鉴成了鸦片战争最后一位不坚定的汉奸,他被舆论安排在陈化成的对立面,成了民族英雄战死沙场的罪魁祸首。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洗刷自己的罪名。

吴淞败了,整个战事从浙江一下子烧到了江苏。就在英军攻战吴淞的当晚,璞鼎查带着援军赶到了这里。

这一次,英军开赴前线的战舰达到了空前的25艘,载炮668门,轮船14艘,载炮56门,运输船60艘,运兵船6艘,另外还有医护船、测量船等,士兵更是达到了空前的2万多人。除了委派一个团驻守香港,一个团增援厦门、定海之外,所有主力全部在吴淞集结。

战争的规模已经扩大,天朝面临生死考验。

第一次求和

早在乍浦开战之前,耆英就到达了浙江。一路之上,他和伊里布交流了很多,也清楚的知道了英军的实力。可是到了浙江之后,他还是被眼前的场景震呆了。

耆英跟伊里布一样,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伊里布是觉罗,也就是红带子阿哥。觉罗这个词最早是指远支,是从清太祖努尔哈赤的曾祖父塔克世开始算起,将努尔哈赤的叔伯兄弟的后裔统称为觉罗,爱新觉罗当中的爱新二字,是部落的名称,而觉罗二字,就是“大宗”的意思。皇太极成为清太宗后,依照汉族习惯,将爱新觉罗定为姓氏。

所以对道光皇帝来讲,伊里布是远亲。但是耆英是宗室,也就是黄带子,他跟道光皇帝的血缘,比伊里布要更近。

另外,耆英跟伊里布还有一个不同之处,耆英的父亲禄康是嘉庆年间大名鼎鼎的东阁大学士,算起来属于前朝宰相。靠着父亲的名望,耆英以荫生(靠祖先余荫成为监生)资格成为宗人府主事,之后他成为内阁学士,护军统领。

道光五年他被任命为内务府大臣,之后历经理藩院尚书、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职,一直是大清朝最顶级的官员之一。在道光十五年,他被加封太子少保。道光十七年,他因为包庇太监张道忠赌博,被降为兵部侍郎,之后成为热河都统,盛京将军。

在鸦片战争爆发之前,耆英一直四平八稳地做官,既没有出彩的地方,也没有太大的失误,偶尔因为一些小事受点处罚,总不会影响自己官运亨通。可惜他的一生将因为鸦片战争而改变。

他成为了钦差大臣,带着伊里布开始了自己的议和之旅。在清朝,因为是满洲人当政,所以无论是领兵打仗,或者是投降议和,基本都由旗人主持,不用汉人。这种现象直到慈禧太后当政时期,才有所改变。

(八旗分为满八旗、蒙八旗和汉八旗,只要是八旗,都算自己人,倒不一定非要满族。)

所以也就有了一种独特的现象,在慈禧上台之前,汉奸基本都由旗人担当,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耆英知道自己的使命,也知道这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下场,可是他没有选择。他更加为难的还有一个方面,浙江除了他是钦差大臣之外,还有一位扬威将军奕经。奕经虽然打了败仗,却并没有被撤职,他还是扬威将军。两位钦差,一位主管征剿,一位主管议和,这种情况让奕经和耆英都觉得十分尴尬。

两位钦差最初的分歧,出现在英军主动撤出宁波。浙东反攻失败了,五虎制敌也破产了,刘韵珂的《十可虑》,虽然没有提到奕经,却比参劾奕经一本更为可怕。奕经知道自己将面临重罚,但会遇到多么严厉的处罚,他却一点也不知道。他就像个待审的囚徒一样忐忑不安。恰在这时,英军主动放弃了宁波。

这对奕经来讲,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有将这场“大捷”汇报给道光皇帝,才有可能挽回自己的声誉,拯救自己的生命。

可他这一次,却将耆英推进了火坑,要知道道光皇帝日夜期盼的“东南捷报”,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又怎么可能再安心下来议和呢?但是英军明显是要以退为进,积聚力量进攻杭州,现在上报“大捷”,不正是给耆英添乱吗?

耆英顾不了那么多,他立即派伊里布前往乍浦,设法阻止这场战争。可惜当伊里布赶到嘉兴的时候,乍浦已经失守了。

伊里布委派陈志刚,将一份照会送往英舰,请求以恢复通商换来停战(他不知道通商已经恢复)。英军陆军司令郭富给伊里布回了一封信,郭富在信上说:

伊里布大人以往善待我军战俘,在这里我们表示感谢。如果您要前来乍浦,英军不但保证您的安全,还会十分恭敬地接待您。但是洽谈和约是璞鼎查的职责,我也不能越权。璞鼎查很希望缔结条约,只要大清同意和约条款,和谈应该不是难事。

连伊里布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英军当中竟然会有如此威望,似乎一下子,就拨开云雾见青天了。至少英军已经同意要洽谈和约,没有提出更多的无理要求,那么只要等来璞鼎查,就可以进行商谈,现在只需要坐下来,等璞鼎查到来一件事了。

5月26日,巴加和郭富又联名发来照会,他们明确提出了停战条件,他们说:

我们也很希望停战,但是政府规定我们,不能跟小官谈判,只能跟贵国的全权大臣谈判,而且必须按照《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和璞鼎查发给浙江的照会办理。我们知道伊大人是诚实的人,所以我们不愿意欺骗您。现在我们将中方的战俘全部释放,希望您也将心比心,释放我军的战俘。

眼前的场景跟一年前何其相似,英军已经释放了中方的战俘,每人还发放了三元钱。如果中方不释放战俘的话,英军的进攻肯定不会终止。

事到如今,奕经也拿不出任何办法,他违心地将16名英军战俘送到了嘉兴,希望能够保全杭州城。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伊里布当即释放了这些战俘,每名白人发放三十元钱,黑人发放十五元,以示宽大。

一切都按着伊里布的计划在进行,英军在自己的面前渐渐收起了桀骜的面目,开始变得“恭顺”起来,只要等来璞鼎查,相信战争就会停止。可是风云说变就变,奕经日前上奏的“捷报”,果然让道光皇帝看到了一线希望,与此同时,耆英奏报的英军自行退出宁波,攻占乍浦的奏报,反而惹来了道光皇帝的不满。

在道光皇帝看来,英军已经占领了大半年的宁波,怎么会突然主动放弃这个大城市,转而去困守小小的乍浦。道光皇帝以为,是自己调动的大军击败了英军,英军已经穷途末路,正在仓皇逃窜。在这样大有可为的局面下,还需要议和吗?

5月30日,道光皇帝的圣旨到达杭州,命令耆英立即停止议和,同时将耆英改为广州将军,立即前往广州赴任,浙江的战事,由扬威将军奕经全权负责。

耆英无奈地上路了,他知道自己只是道光皇帝牵线的木偶,永远只能随着皇帝的意图去动作。大清所有的信息反馈,都需要地方官员汇报给皇帝,再由皇帝亲自进行决策。可惜现在杭州有两位军政要员,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命运,两人汇报的军情完全相反,南辕北辙。

转机出现在四天之后,道光皇帝又收到了奕经的奏报,按照奕经的说法,自己是扬威将军,如果与英军议和,恐怕士兵会起倦怠之心,士气难振,所以最好由耆英专办议和,自己就不联衔会奏了。

奕经很聪明,他想逃避卖国的责任。可是他说的也是实情,如果扬威将军都去议和了,士兵当然不肯卖命。议和能不能成功,现在还没有把握,攻剿防守也不能松懈,道光皇帝无奈,又下了一道旨意,让耆英不必去广州了,还在杭州负责和谈事务。

在奕经的奏折里,附上了郭富给伊里布的照会,这份照会当中,郭富表示伊里布官职太小,不能参与和谈事务,这引起了道光皇帝的注意。于是他又下了一道圣旨,让伊里布以四品顶戴,暂时署理乍浦副都统,负责收复乍浦。

英军方面,郭富也发来照会,恭贺伊里布荣升四品官员,但同时表示,伊里布没有“全权大臣”的头衔,英军并不能跟他进行谈判。

到了这一步,伊里布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耆英再不出面,那一切就算是前功尽弃。耆英只好与伊里布联名写照会,他明确地告诉英军,如果要议和的话,只需要指明地点,或者是浙江的镇海,或者是江苏的松江,本钦差一定前往。

也就在这一天,璞鼎查赶到了吴淞,他带着上万援军,准备封锁运河,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不开一枪就开始和谈。他给耆英回了一封信,他说:

你们的照会我已经看到了,我很体谅你们的难处,可是你们没有钦赐的全权,我只能跟全权大臣进行商谈,所以在全权大臣到来之前,战争将无可避免。

耆英和伊里布,终于明白了璞鼎查的意图,他要继续沿着长江进行攻击。清军如果再败,和谈将会更难。耆英和伊里布赶忙起草了一份照会,宣称自己就是皇帝派来的全权大臣,只要璞鼎查开出条件,没有不能讨论的条款。

当这份照会送到吴淞口时,英军已经启程攻打镇江去了。而同一时刻,道光皇帝的一份严旨,当头一棒正正击中了耆英。道光皇帝说:

绝不准再去议和,英军既然要进攻,那我军就在长江与他们决一死战,此时议和,不光于事无补,恐怕大清也会失去尊严。

更大的战事已经无可避免,耆英怅然若失地望着西去的英军,他欲哭

在郭富和伊里布往来的照会里,并没有全权大臣字样,郭富所说的是钦差大臣。但是按照郭富的原意,指的是钦命全权大臣,为了让读者更加明白英军的意图,这里改为全权大臣。无泪,他几乎已经稳住了侵略者,事到临头功亏一篑。

镇江的汉奸

吴淞失守之后,上海的百姓逃遁一空。英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座商业名城。

璞鼎查派人向苏州兵备道发来照会,要求上海支付一百万元的赎城费,可惜上海此时的秩序已经大乱,到处是劫匪和强盗,人心惶惶,没有人敢与英军打交道。英军进驻上海四天之后,又离开了这里。

当时的上海,虽然商业繁荣,但也只是一个小县城,不要说跟现代的上海相比,就是跟运河沿岸的大型城市,也无法相提并论。所以璞鼎查根本就不看重这个地方,他另有目的。

在江南,有三个城市的地理位置是最重要的,这三个城市分别是南京、镇江和扬州。

这三个城市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运河的存在。运河是中国经济的大动脉,一旦运河有失,整个中国的交通将陷入瘫痪。

南京是两江总督的驻地,是南中国最大的城市,如果说北京是中国的政治中心的话,那么在清朝,南京就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扬州和镇江,就像两名卫士一样,既把守着南京的门户,又把守着运河的大门,所以这两个城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南京、镇江和扬州,就像一个铁三角一样,控制着长江沿线和运河沿线,这两条交通线,也决定着整个中国的命运。鸦片战争结束之后,太平天国兴起,清王朝与太平天国的决战,几乎全部围绕着南京、镇江和扬州展开,由此可见这三座城市的重要意义。

璞鼎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三座城市的重要性,他在吴淞口不断地扬言,要北上天津,去逼迫道光皇帝。实际上他刀锋一转,直接攻向了镇江和扬州。

7月12日,英军抵达了江阴,原想这里会发生一场大战的,却出奇得安静,守军早已逃散一空。

7月14日,英军到达了离镇江五十里外的要塞——圌山。杨芳曾经要求重点防守这个要塞,因为这里是镇江和杨州的门户,但是山脚下的三座炮台只是象征性地开了几炮,就鸦雀无声了。守军甚至扔掉了棉衣棉裤,只求尽快地逃跑,镇江和扬州岌岌可危。

当天晚上,英军军舰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个人就是扬州盐商——颜崇礼。

在清代中期以前,中国的土地上有两大商业集团,一个是广州的行商集团,另一个就是扬州的盐商集团,这两个集团都是富甲天下。颜崇礼在盐商当中的地位,就相当于行商里的伍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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