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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曾经或许未曾实现的约定

相比起外部的景象,酒馆的内间要显得有些狭窄和昏暗。

屋子中夹杂着木制品腐朽的气息,各种各样的货物杂乱地堆在一边,像是孩子玩过后乱扔的玩具。

莉西娅从墙角提了一盏燃油灯在前方引路。

“虽说这所地下城的通风性不错,但考虑到人口和空气质量的问题,在八点后地下城就会熄灭所有灯火。在之后的时间里,整座地下城就会陷入黑暗之中,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睡觉,但也不排除会有不安定分子的存在。”莉西娅边引路边提醒道,“我为两位准备好了房间,八点之后就尽可能的不要再出来了,既然瞳小先生愿意出手帮忙,我们也不想中间出什么差错。”

说着莉西娅看了看腕上古朴的机械表,“现在七点,还有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你们今天回来的有些晚呢。”

“嗯,路上有些倦了,稍微找个地方休息了一下,”瞳漫不经心地将话题岔回,“洛基不知道吗?那些不安定份子。”

“知道是知道,而且组织里已经明确下达过规定,只不过......”莉西娅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凡这世界上存在着第二个人,就一定会有争斗,不是吗?”

瞳一愣,眼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呀!”走在前面的莉西娅突然惊呼一声,瞳条件反射地将光护到身后。

“没什么没什么,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莉西娅提着油灯向脚下望去,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把油灯放到一边,抬手将脚下的“东西”提起。

“啪!啪!啪!”

“什么鬼?有人偷袭?!”地上的东西一下子跳了起来,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然而待他看到莉西娅的脸色,伸长的脑袋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行啊我的首领大人,长本事了啊,敢明睁大眼地睡在这种地方。下次要不直接给您准备张床放到门外边去,看看您能在几分钟内向死神报道吧。”莉西娅面露微笑,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别,别。我下次注意……不,坚决没有下次!”看着莉西娅越来越危险的笑容,洛基连忙表态并岔开话题,“我刚刚睡了多长时间?”

“5分钟不到。”莉西娅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一副“以后再找你算账”的样子。

“哦哦,才五分钟啊,”洛基干咳一声,将目光转向瞳和光,“这么说你们考虑好了?还以为你们至少要考虑上一天呢。”

“只是先来看看情况,如果感觉处理不了也好早做打算。离这里最近的人类集聚点怎么走?”

“……”洛基被呛了一口,没好气地说,“周围几个地下城的水源全是由我们暗鸦提供,如果我们水源出现问题,那他们也只能说抱歉咯。”

“所以……?”瞳挑了挑眉毛。

“祈祷我们早点儿完活,或者……”洛基嘴角微翘,伸出手掌,“帮我们一把。”

瞳沉默,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反而回头望向光。

光抬起头,两人目光短暂交织,光撇开眼,微微点了点头。

“成交。”瞳握住洛基的手。

“很好,跟我来!”洛基满意地说,同时领着几人向长廊深处走去。

“咦?为什么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还肿了?”

“首领大人,这是您在楼梯上睡觉自己摔的吧。”莉西娅笑眯眯地回答。

……

穿越黝黑的走廊,几人在洛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房间前。

“就是这里了,进来吧。”洛基熟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有些空旷的房间,类似于工作室的样子。洁白的壁面上挂着几副简单的画像,两排沙发紧紧地靠着墙边,正对房门的是一张桌子,之后是一把类似于原子大战前法官坐的那种木椅。

这应该是洛基工作的地方。

而此时,原本空旷的房间却被沉重的气氛填满,四个面色阴暗的人分别坐在两边的沙发上,沙发中间则是显现着人形轮廓的染血白布。

四人看到洛基进门,纷纷起身行礼。

“大卫、洛克、亚特和菲比,都是我的亲信。”洛基一一介绍,并示意众人落座,“这是瞳和光,这次任务他们会出手帮忙。”

“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简单的介绍后,洛基朝四人询问,“消息都证实了吗?”

“嗯,与传言差距不大,水源那边的确出了点问题。”说话的是那个叫大卫的,他是个大块头,壮的像头熊,两米多的身高总给人一股压迫感,但此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而且是个大家伙,以前没遇见过,不过应该可以被列为B级以上的危险种。”

这句话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令场面出现了一阵难以遏制的沉默。

“具体什么样子?”沉默了一阵,洛基随手点燃一根雪茄,出口打破沉默。

“很高,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大卫语言有些匮乏。

“是爬行类动物吧,全身长满鳞片蜥蜴的那种。”洛克在旁边补充。

“弱点应该在眼睛。”亚特冷静地说,他体型消瘦,但眼神却像一把刀,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猎手。

“像是神话故事中的龙,只不过没有翅膀,四肢短小的那种。嗷呜……”似是为了调节气氛,最后的女成员菲比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

“哦,明白了。是一条肥胖过度的龙。”洛基定下结论,扭过头去望向正在倒茶的莉西娅,“有记录吗?”

“完全没有,”莉西娅皱着眉头想了想,“本来关于B级以上危险种的记录也不多,如果随随便便就能碰上这种东西的话,那我们人类的日子也到头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Gloucester Worm.”光忽然小声地嘟囔。

“什么?”洛基耳朵好使,率先望向光。

不喜欢被人盯着,光皱着眉头朝瞳身边靠去。

察觉无法逃避话题后,瞳有些无奈地替光解释,“「Gloucester Worm」,也叫猛毒龙,科莫多巨蜥的变异种的一个分支,用旧英国传说中的龙来命名。特点是体型巨大,肢体萎缩,全身附有鳞片,粘液附着剧毒。”

顿了一下,瞳又补充了一句,“A级危险种。”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们……见过那种东西?”在短暂的沉默后,洛基似是无意间发问。雪茄的烟丝扰乱了昏暗的灯光,琢磨不透他脸上的神色。

“只是听说过。”瞳否定,抬起头与洛基的目光相对。

目光在瞬间的交接后又迅速分开,洛基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又有些自嘲地说道,“啧,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这种事情居然也能让我遇到,A级危险种啊……以前说起来还当传说似的。”

随即,他仿佛要下定决心似的狠狠地吸了口烟,“该来的躲不掉,这是我们暗鸦第一次对A级危险种动心思,牵扯到水源问题,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步。我们去搞掉那个A级!事成之后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离谱,我都做的了主……有什么问题吗?”

洛基扫视着众人的神情,同时在瞳和光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们如果现在想退出的话,我不会怪你们。”

“能动用的人有多少?”瞳突然问。

洛基皱了皱眉,“对整个地下城来说水源的位置都是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打算就动用在座的各位。”

“8个人?”瞳眉头一挑。

“7个,莉西娅要在窝里看家。”洛基纠正。

“在「源」的等级分列中A级危险种要一个军队才能干掉。”瞳冷冷地说。

“试试看吧,至少我们还有装备。”

“装备?”

“嗯,多少还保留了一些以前枪械之类的武器。”

“有自信?”

“可以试试。”洛基舔了舔嘴唇。

“时间呢?”

“越快越好,今天已经有很多人反应地下城的水不怎么够用了。”

“明天?”

“明天!”

瞳沉默下来。

“OK,那开始下一个问题,”洛基从抽屉中抽出一张地图,“具体地点?”

大卫面露难色,“不好探查,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时刻都在移动着。”

洛基闻言眉头皱起,“被人特意引来的可能性呢?”

“几率很小但不排除。”大卫考虑片刻后含糊地回答。

“折了一个人,你们就和它打了一个照面?”洛基不满地问。

“抱歉,首领。”大卫几人面露羞愧。

“猛毒龙生性多疑狡诈,抓不住行踪也很正常。”瞳冷静地说。

“你们是在哪里和它对上脸的?”

大卫凑在桌前,仔细想了想,伸手指出地图上的位置,“这里。”

“这里?”洛基神情淡漠,“只是让你们在外围探查,看来你们走的有点儿远啊。”

“是杰斯,首领,”注意到洛基目光中的冰冷,一旁的菲比慌忙解释,“杰斯知道那里有个废弃的超市,刚好他妹妹过生日,所以他想……我们也阻止过他,谁知道他一个人偷偷去了。”

洛基一愣,望着摆在地面上的白单,目光有些伤感。

“还留着一口气。”大卫说着,将白单揭开。

瞳捂上光的眼睛。

躺在地上的已经不能说是人形了。他的两条腿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掉,伤口处有明显的牙齿痕迹。猛毒龙的毒液将他皮肤腐蚀得满布疮痍,像是破掉的果冻包装,不时的会从伤口处冒出一阵血水,甚至能看到其中不断蠕动的内脏。

他闭着眼睛,显然没有了意识,但眉目间的狰狞依旧会让人明白他承受了多少痛苦。

洛基皱了皱眉,拿询问的眼光看向莉西娅,没有说话。

莉西娅耸了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这种伤口好像腐蚀了不止一天。”瞳忽然说。

“嗯,当时那只猛毒龙咬掉了他两条腿,之后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离开了,我们怕是诱饵,就在那里等了几天才把他抬回来。”大卫理所当然地回答。

“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连那家伙的尾巴都见不到。”亚特一脸平淡。

“活该!”洛基语气有些伤感,说出的话更像自嘲。

“怎么能这样!”光扳开瞳的手掌,狠狠地盯着众人,并用难以接受的语气再次质问道“你们……怎么能这样!?”

场面出现了瞬间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忽然出言的女孩,目光是疑惑与不解。

“他是你们同伴吧,是同伴的吧!他都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说那么残忍的话!”心中怒火被众人的无动于衷点燃,身体微微颤抖,“明明是同伴,为什么不在危险的时候去救下他,为什么不早点把他送回来治疗,为什么……抛弃他?”

“光!”瞳想要制止她。

“瞳闭嘴,我要说,‘同伴们会来救我的’他一定是这样想过吧,明明可以早点救他,却这么轻易地放弃,究竟算是什么啊?”

“你们……这样绝对是错的!”

她这样说着,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却坚定地像是要否定世上的一切罪恶。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

“错的是你啊小光,”叹了口气,洛基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换做我的话,最可能会选择直接撤退吧。无谋的营救只能算是白白送死,为了保存多数人少数的牺牲也是无可奈何。”

“这就是你们抛弃他的理由?”光瞪着洛基,“所以他就是必要的牺牲品吗?”

“只不过赶上的刚好是他,仅此而已。”洛基叹了口气,“所有人都会死,或早或晚或在下一秒。我们不是神,没办法也没有能力去拯救他人。那些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事情,只是会存在于故事中,现实里根本不会有人去牺牲自己拯救他人,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不对!”她低着头,额前的发丝遮挡住脸上的表情。

拯救别人明明是很快乐的事情,看着被拯救人脸上露出的幸福,无论怎样的痛苦都可以忍受。

“你们……绝对错了!”她再次重申,语音颤抖却充满坚定。

然后,光向地上的人伸出了手掌。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他的心脏还在坚持地跳动,他的生命还在燃烧着。

他有个妹妹,在这世上还有他爱着和爱着他的人,还有个在等他回来的人。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理由不救他!

所以,我……

“没必要为快要死掉的人争论。”恶魔抢先挡在了她的面前。

“瞳!”

“没必要……”瞳重复着,红蓝交织的瞳孔光看着光,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扭断了他的脖子。

“……!”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向他,光转身夺门而去。

划过脸庞的泪水,在空气中留下点点晶莹。

“那个……让她一个人这样跑出去真的没问题么?不用去追吗?”

一阵沉默之后,莉西娅首先出声提醒。

“只是日常的吵架,先各自冷静一下吧。”

洛基走上来拍拍瞳的肩膀。

“谢谢,我们都挺难下手的。”

瞳摇了摇头。

“明天出发,做好准备。作为这次的谢礼我会额外再送你几桶油,这年头石油可是稀有物,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回来。”

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很好奇,你和小光究竟是什么关系。”

“普通的兄妹。”瞳一挑眉。

“普通……兄妹么。”洛基看着瞳的一头黑发,脑中想到的是光的银色白发,心中暗中骂一句鬼才相信。

“不过,我到有些羡慕你们这种关系呢。”洛基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难见的疲惫与真诚,“去追吧,别让身边的人跑远了。”

瞳微微一愣,稍犹豫了片刻,推开门循着光离开的背影离去。

洛基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望着闭合的房门,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首领,为什么要把他们加进来?”待瞳走出门后,大卫忍不住问向洛基。

洛基眉头一挑,眼神注视着大卫,“有什么看法吗?”

“他们……”大卫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措辞后才说,“……怎么说好呢,应该说是幼稚吧,我怕会连累我们。”

“莉西娅,把近期任务清单拿出来。”

洛基接过莉西娅递来的文件,交给大卫。

“这就是他们的事迹,他们到这地下城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就像一阵风,席卷了任务板上无论大小所有的任务。甚至连我暗中插进去的几只B级危险种都能轻描淡写地干掉。”

“还活捉了一条美杜莎的发丝。”莉西娅补充着,并将一个玻璃瓶放到他的面前。

瓶中,一条红色的小蛇不断游走并对着瓶外的世界发出嘶鸣。

大卫四人脸上一片震惊。

“而做这些的目的只是为了吃好喝好睡好,然后再给光买上几件漂亮的裙子,时不时也买些女孩喜欢的小礼物,甚至还在那些原子大战前的旧物品上投下大把大把的金币。”

“会不会是敌人的奸细?”洛克有些不放心。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怀疑过,所以我派人跟踪了他们。”

“然后呢?”

“然后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B级危险种被猎杀。最靠谱的说法是他们集体走了会儿神,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B级危险种已经躺在地上,他们采完材料后就回来了。还有更玄幻的说法,要听一下吗?”

“不用了。”

“应该是什么武器吧。”洛基推断。“像激光枪一样,我听说这种东西在原子大战中出现过。如果他们真是奸细的话直接拿枪指着我效率会比较高。”

“但是,拿了枪的孩子终究不过是比较强壮的孩子罢了。”亚特冷静地分析,“这次是猎狩A级危险种,他们依旧可能拖累我们。”

听着亚特的话,洛基沉默下来,他再次燃起一根雪茄,放在嘴边,却没有抽。

“你不觉得他们很有趣吗?”洛基眼神有些迷茫,而在这迷茫之下却闪烁着未明的火焰,“他们两个……尤其是小光,她真的就像是一束光呢。”

“一束可以刺破黑暗的光。”洛基在心中轻轻地说,而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

雨已经停了。

天空还是昏昏沉沉的,落下的雨水并不能洗净弥漫的尘埃,却多多少少让空气清新了一些。

透过迷雾,隐隐的可以看清天上的光团,那是月亮。

楼顶的风有些喧嚣。

瞳拉开破旧的门扉,走上天台,找到了那个娇小的身影。

“这里可不算是地下城内,如果被鸟兽类的危险种盯上的话可就麻烦了。”

光坐在楼台边缘,两只脚荡在半空,白色连衣裙随风摇摆,像是摇曳百合。空气中传来迷人幽香,少女的白发在夜中飞舞,带动了点点月光。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瞳有些迷茫,记忆的深处仿佛铭记了相似的画面。那无法忘掉的究竟是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缓缓走到光的身后,伸出手,尝试着接近那个女孩。

然而,女孩在哭泣。

“只有瞳,”她哭着说,“只有瞳我觉得是可以理解我的,但是为什么……又要做那种事情?”

瞳缓缓放下手掌,撇开目光,“帮他解脱而已,比起那样活着,或许死亡才是件美好的愿望吧。”

“瞳,我问你”光凝视着瞳,眼眶满含泪水,“肉体的疼痛与死亡后的孤独,哪一个更让你恐惧呢?”

瞳沉默下来。

少女凄美地笑着,她擦试泪水,眼帘低垂。

“呐,瞳。如果……”

眼前的少女轻声诉说,记忆的碎片愈加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少女要说的话,心中被撕裂的痛楚所充满。

“如果……以后有什么意外的话,”

然后,少女说出了熟悉的话语。

“我希望瞳能够让我活下去。”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令人难受的笑容,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没有如果,”瞳的声音有些嘶哑,“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会有意外发生。”

他语气坚定,但听起来却更像在说服自己。

“你不会死的。”他伸出手摸着光的小脑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猫。

“为什么?”光仰头望着他。

“因为……有我。”瞳说着,异色双瞳仿佛燃起捉摸不定的光芒。

没错,因为有我,我会保护你。

这次……绝对要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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