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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什么是牛B

1 中工

站在大北窑光华路34号,秦可仰望青天白日,这就是伟大的中工!

多少人,为这座玉兰花和潇湘竹环绕的校园竞折腰,跳楼发癫全不为过。

人抱火炬的中工标志,就镶嵌在教学楼顶,神秘莫测,烁烁生辉。校门右侧是老毛他老人家苍劲的行书“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八个银字气势如虹,让秦可心中顿升豪气万丈。

这就是著名的中工呵。。。。。。自己来到这儿,并不比当年红军长征容易多少!考场上更是死伤无数。

面前又一次挤满各路豪杰,口音各异,称兄道弟。江湖,从不缺乏豪杰。

按名单,秦可去找八人铺位的宿舍。由于92级的陶瓷班男生正好是奇数,秦可便成为那个被塞进装雕班宿舍的奇人。等他在下铺找到自己大名时,却发现铺位早被一卷毛大汉占据。

大汉盘腿正坐,唾沫星子横飞,诉说他考学的艰难险阻。介绍后得知,这厮乃陕西人陈君峰,还是个学服装设计的。他天生一头大花自来卷,洗后跟疯子没两样,疑似非纯汉人,大家叫他“疯子”。

疯子边站起来把铺还给秦可,边咬牙切齿,一阵狂喷:“窝——擦!我tm愣站了28个小时到北京考场,浑身上下挂满行李,行李架全塞满了人。半道上憋得打开车窗放水,因为厕所和过道都被占了。当时零下15度哇兄弟们,尿都成了冰柱子!好不易赶到京城,靠,俩腿肿成了象腿!”

“你那算个屁呀!俺们那火车路过河北才叫逗呢!两边儿来了卖饭的,被堵住了,先把饭箱子传过去,人就跟走梅花桩一样,从人群头顶穿越。”大高个是东北人雷鸣,因为大嗓门、少白头,人称“雷神爷”。

“我叉叉叉,你们那都不叫事儿!牛哥我考了五年,车厢所有能藏人的地儿我全睡过,最牛叉的是买不起票。检票员第一趟抓人时,没票的跟小鸡崽子一样四处乱蹿。我一看,不灵!厕所被占,车顶又爬不上去,急中生智,我隐身人群中!查票的就过去了,哈哈!”装绘班的牛毅插话,大家叫他“牛魔王”。

“真tm牛B,往事不堪回首哇!”装潢班的小宝连连摇头。叫他小宝,乃因他哥是89级的“保长”,他自然成了“小保(宝)” 。

这帮人全是北方大汉,一个个壮如广西水牛,说话还带着“儿儿”的卷舌。

“什么是牛B呀?”秦可弱弱问道,尽量夹紧自己的南方口音。

水牛们愣住了,瞅他半晌,突然“哈哈哈”爆发一阵哄堂大笑。

“哎小广西,牛B即是牛叉的意思!牛叉呢,也就是牛掰和牛奔的意思!”刘抱山不怀好意地直咧嘴。

刘抱山是山东人,大家叫他“毛孩”,因为体毛旺盛。后来英语课上,他还愣把“Cowboy”给念成“Cat boy”,就更“毛孩”了。

秦可愣在原地,眼前又是“哈哈哈”一阵肆意大笑。

娘稀匹,这帮青山跑出来的扑街!秦可暗骂。青山是香港第一间精神病院,广西白话多来自于香港。

为啥画画的人都喜欢扮痞子?说话一股子匪气,没个正形?就是扮嘢、装酷呗!有创意的人都满脑子稀奇古怪。各种搞怪和反叛,算是这帮人奇思妙想的灵感迸发吧!美院里怪人多,不怪不成材。

一句话高度概括:这帮人不作,不活得夸张点儿,艺术之花会迅速枯萎。

秦可边嘀咕边走出宿舍。身后传来崔健震耳欲聋的歌声:“地下的脚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女生宿舍里也一片沸腾,来自深圳的芦柴棒在嚷嚷:“考学太恐怖啦!我以78斤的小身板抗着20多斤行李和一个画板,一只水桶,若干破画笔和流汤的颜料盒,稀里哗啦地从北服考完素描,再往大北窑赶考中工。迟到5分钟不让进考场,我哇哇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功一流愣是让考了。要不,咱成不了同学!”

“考完我虚汗出了一身,肾都湿透啦,饿得能吃下一头老母猪哇!好嘛,门口吃了笼包子,那家据说拿剁馅的刀抠脚皮的,那是我两天唯一一顿饱饭!兜里最后剩下7块钱,吃完还剩2块……无限迷茫啊,乡亲们!”山西来的大ball霸控诉道。

2 陨落的神童

入学典礼盛大庄严,女院长特意强调:今日我校全体人数正好是888,包括教职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同学!

“噼里啪啦”的掌声过后,时间就很难熬了。

从小到大,开学典礼总是特别漫长,你得学会忍受,不同头衔的人轮流说着同样的话。论资排班他们一个个全得发言,不发言对不起他们的神圣岗位,大家都得学会理解包容。

院长不老,但大家都叫她“老太太”。开会时,她喜欢把右胳膊往左使劲挥舞。从力学的角度来考虑,这是非常牛B和反自然的,也很革命。秦可刚刚才领会了牛B的美意,赶紧搬出来用一用。

她们那个年代应该就是那样的吧,从她挥手的力度,就能体现出她的决心。她一定要把她们那代人的革命精神贯彻发扬到中工,代代相传。

其实很矛盾,有人叫她“老太太”,有人叫她“院长大大”,秦可比较喜欢换着叫,有新鲜感。

在昏昏欲睡的讲话中,秦可想起了风雨同路但被中工拒之门外的老友覃钟,不由一声叹息。覃老夫子要是进来了该多好!这是唯一不完美的地方。

覃钟太背,同时考了浙江美院、鲁迅美院、西安美院和中工,全部落选。这对在广西早就小有名气的“神童”来说,是没顶之灾。

覃钟从小在美术教师老爸的培养下,10岁就考上了广西艺术学院的“神童班”,受到雷德祖等著名画家的青睐,成为家乡一颗耀眼的童星。

天有不测之风云,几年后“神童班”解散,覃钟只好进了普通高中,成为高中画室的遥遥领先者,但文化课落后几万丈。很显然,早早成为天之骄子的覃钟,人生之路走到大学落榜前,有着太多“Yes”。

覃钟比秦可大一届,见过大世面,算是秦可的精神导师。秦可一直跟着覃钟画画,长了很多见识。

3 退学

受到覃钟的影响,秦可后来在广西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主动请求退学广西艺术学院。

本来1991年他已经入学军训,但看了一圈,发现自己连选修油画的自由都没有!而且清规戒律那么多,他就产生退学想法,立志次年报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

有老师支持他的梦想,但大部分人耻笑他痴人说梦。

当时亲戚们刚敲锣打鼓送走他,听说要退学,都纷纷跑去秦可家劝阻:广西艺院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别当傻蛋!但秦可是头犟牛,在给父母的长信里以死相逼,父母只好把他接回家。。。。。。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才考取了中工。

秦可耍脾气退学的事上了市里报纸,上面深刻批评了父母的教育问题。等秦可考上中工后,本地报纸又大大夸赞他父母教育有方。除了神经短路,秦可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释这种现象。

据说,秦可在南宁的恩师周度其,一直把他退学的故事当励志教材,讲给历届学生听,成为江湖上考美院的传奇故事。可惜后来恩师英年早逝,癌症辞世。

4 中状元

秦可去北京入学前,覃钟没来送别,听说他受刺激太大,谁也不肯见。他老爹把家里所有窗口封上,就怕他跳楼。

秦老爹也比较夸张,亲自接到秦可的中工录取通知书后,一个人躲进角落独立垂泪。原来一直高处不胜寒的“政府”,也会哭。

秦可心想抱住老爹说声谢谢,但说不出口。如果老爹没同意他从广西艺院退学,自己不会有今天。

老爹是市医院的院长,一生做到最大的官,就是市政府工资改革办公室主任兼党委书记。他是老牌党员,年青时居然和周恩来的老照片有些神似。

老爹的仕途很可能是被他自己的老爸影响了,虽说出身没得选择,但老爸真是个倒霉孩子。

秦可的阿公(爷爷)是万恶旧社会里一土匪头子,当年刀枪加身,带领弟兄们劫火车。好家伙,下大牢是必须的。全家都要跟他划清界线,老爹为此和阿公决裂了一辈子。

可惜,再决裂也改变不了根不正苗不红的事实,出身不好自然断送政治前途。但这丝毫没影响他的魄力和远见,没有老爹义无反顾的支持,秦可不可能实现理想。

9岁时,老爹看他爱在墙上乱画,便把他送去学画。

为了学画,秦可把暑假作业全丢了,老爹滥用权威,发动全家连夜帮他补好厚厚两大本。后来为送秦可去南宁和北京学画,老爹更是卖地又托人情,为儿子的梦想,这个老爹差点儿把自己掏空。

那可是nnd70年代呀,中国大陆没有多少老爹能有这样的眼光——不和其他人一同合谋,简单粗暴地把儿子摧残成其他人的翻版,变成大众化的“正常人”。

多年后,远隔重洋,秦可终于在电话那头对老爹说出一句:“事业上您有多成功我不知道,但作为父亲,您很成功。您对我的培养,我终生感激!”

其实很多时候,对家人的感恩和爱,还是要说出来。而家人对固执的“追梦人”,还要多支持多鼓励。

5 噩梦的焦点

说是进了大名鼎鼎的中工,其实头顶还悬着几把利剑。

入学三个月后,要进行甄别大考,考砸了被退回原地!入学半年作奸犯科,被退回原地!入学两年半后, 以一次性考试进行分流,劣等者,提前以大专文凭毕业!

甄别和分流,在今后的人生中,都是秦可噩梦的焦点。

他经常梦见自己被甄别,回到广西边陲小城,忍受老妈老哥的白眼,永无出头之日。

当时从美院退学次年又报考美院,是不合法的,入学资格肯定被取消,秦可特别怕被查出来。四年大学他一直在担心东窗事发,就算毕业后,这担忧造成的后遗症也一直阴魂不散。

就这样,秦可两股战战,进入了为期一年半的基础部学习。一年半后要经过考试,才能进系学习专业。两年半后要通过分流考试,才能确认是本科还是专科,尽管大学录取通知单上分明写着本科。

也就是说,秦可在一年半后才能正式进入陶瓷系,专攻陶瓷设计。如果大二下学期的分流考试没通过,那只能再继续学习一年后,在大三结束时以专科文凭毕业。

基础部的功能,是让学生们的绘画基本功更上一层楼,进一步学习美学基础理论,以便加深对美术和艺术的认知。比如素描、色彩、艺术理论和美术史,并结合德智体全面发展。

目前院里有九大专业科系:装潢(包装)设计,装饰雕塑设计(装雕),装饰绘画设计(装绘),环境艺术设计(环艺),服装设计,染织设计,陶瓷设计,工业造型设计,和工艺美术史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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