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戴着束发嵌紫宝冠,一袭宝蓝的长袍,外罩青起花八团穗披风,登着青缎黑底小朝靴,鬓若刀裁,在众人注目下稳步走进屋里,声音清澈道:“孙子来给老祖宗请安。”
沈老太太开心的笑着,“睿哥儿来了。”
荣华看向面前这个小大人,这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吧。自己一直在院子里养伤,不知他什么时候回府的,大夫人怎么也不让他来见自己?
睿哥又上前一一给各位姐姐请安。
沈老太太瞥了眼荣华后收回眼光,对众人笑道,“好了,玩了这会子我也乏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众人只好起身告辞。
蕊华跟着星华出了院子,一同往星华的院子走去。最近蕊华跟星华倒是走的很近。
荣华收回目光,燕华已经在旁边笑着挽起她的手,“妹妹,我们一起走吧!”
荣华点头说好。两人刚向前走了几步,只听见后面一个急切的声音喊道,“八姐姐。”
荣华回头去看,是睿哥。燕华目光一闪,笑着说,“既是妹妹有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睿哥已经走上前来。
出了仁和居的院子,便绕过大花园,两人走在花园内的小径上,睿哥顿了顿脚步,侧头看向荣华问,“八姐姐怎么不怪我没有去看你?”
荣华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弟弟,微微一笑,,“还是去我院子里吧,我们姐弟说说话。”
姐姐是怕这大花园里有人偷听吧!睿哥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荣华的院子。
进了内室,两人脱下外面的氅衣和毡帽,在炭笼前捂热了手后分别坐下,小丫鬟端了茶,翡翠撩开帘子,看见睿哥一怔,随即向他行了礼,这才转身禀告:“陆大夫来看过春柳了,还亲自把脉开了方子,说是有话对小姐说。”
荣华点头,“让她进来吧。”
陆大夫进了内室,见到睿哥在,互相行了礼,看陆大夫神色犹豫,荣华笑着道,“陆大夫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有所顾忌。”
陆大夫略一沉吟,“是有人在汤药里加了味黄芪,黄芪本就是补气微温,其作用正好与清热解毒相反,加入汤药中才使得病情反复。”
荣华心里一沉。果真是有人下了毒手。
睿哥似乎没想到八姐姐身边竟然还有这等子事,立刻愤怒起来,“我看这些小丫鬟的手脚是越来越不干净了,都打发卖出去才好!”
陆大夫不便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三姐姐就是无缘无故没了的,三姐姐一向谨小慎微,怎么会好端端就走了?只恨他现在还小,不能照拂两个姐姐,现在连八姐姐身边的人也被毒害。睿哥眼角微红,“八姐姐,你别怕,我这就去告诉父亲,让他给你做主,把那些害的你的下人都打发出去!”
荣华递了杯茶坐到睿哥身边,语重心长道:“姐姐知道你是好意,只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下人背后的手。没有人指使,谁敢真的害主子?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睿哥依旧不服气,“难道就让那些人欺负姐姐不成?”
荣华微微一笑,“姐姐这不是好好的吗?刚才在花园里你问我怪不怪你,我自然是不会怪你的。咱们姨娘不在了,三姐姐又走了,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听了这话,想起这几年在学堂的不易,都是为了博父亲一笑,睿哥鼻子一酸,“姐姐别说这些,都是弟弟没用,不能照顾好姐姐。”
荣华也渐渐湿润了眼角,“不许胡说。我们睿哥是最棒的。”说着转移话题,“回府后母亲待你可好?”
睿哥也渐渐冷静下来,“还是跟从前一样。”
荣华放心的点点头,“那就好。”
至于黛华的事,暂且还是不要告诉睿哥吧,毕竟年幼,行事未免莽撞些,目前还不适合告诉他。等将来寻了机会再对他说。
虽说是第一次和这个弟弟见面,却没想到他对自己这么好,荣华顿时觉得周身都被一股暖流包围着,浑身说不出的惬意和舒适。也许,这就是许久不见的亲情吧!
荣华笑着吩咐翡翠拿了些小厨房的桂花糕,睿哥吃了两块,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姐姐,冬雪一直在府外照应我,这次跟着我回府后母亲说你在养伤不便打扰,便也没有准许她来姐姐屋子,所以一直在我那住着呢。姐姐想见她吗,我这就喊了她来?”
荣华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冬雪,只是大夫人已经把话说明,私下跟冬雪见面总是不太好,看来这次还要亲自开口求大夫人同意才行。
荣华摇头道:“现在不用。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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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正月十九,这日大夫人特意在亥时求见沈老太太。
方妈妈正在整理几位小姐送给侯府老太太的生辰礼物,摆了一案桌,沈老太太正挑着一副腊梅图看。
方妈妈拿剪刀剪断了一小截灯芯,烛火亮了些,大夫人杜氏赶紧上前搀扶沈老太太心疼地说,“娘明日再看吧,仔细瞧坏了眼睛!”
沈老太太似乎对手上的画爱不释手,“你瞧瞧这是谁画的?难得这画竟然还透露出一股清香。”
大夫人杜氏心里虽着急有事求老太太,却也不好不回答,略扫了眼笑道,“怕是咱们星华吧?星华是个能干的,绣活好又会作画,细细品来,还真是有股子香味呢。”
沈老太太笑而不语。
大夫人看准了好时机,朝方妈妈使了个眼色,方妈妈一愣,继而笑道,“我去给夫人沏杯茶来。”
大夫人搀扶沈老太太上了暖榻,抽出双福寿字缎花面迎枕让她靠着,“母亲在这可还住得惯?”
沈老太太喝了口茶,眼睛微阖,“这么晚了你来,又支开了方妈妈,想必是有要事,不妨直接说罢!”
大夫人神色一顿,从拢袖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张,递到沈老太太面前。
沈老太太定睛一看,不由讶异地抬眉,“你这是做什么?”
大夫人把房契送进沈老太太手心里,“俗话说的好,娘有爷有不如自己有。将来谁都说不清,这也是媳妇的一点孝心。”
沈老太太坐起身,对着烛火仔细看了看房契,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京城的宅子不是一般的贵,留着将来养老也好。没想到杜氏竟然会下这么大的血本。
沈老太太点点头,也不多说,“你要的我自会给,放心吧!”
送走了大夫人,方妈妈搀扶着沈老太太坐上了紫檀木大床,沈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是不带蕊华去也不行了。”
收了礼,岂有不办事的道理。
蕊华那丫头跟在自己眼前这段日子,言行举止在几位小姐中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少了几分大家闺秀该有的气质,这倒不是最紧要的,重要的是她是杜氏的嫡女,万一被侯府老太太看中,那自己今后就不太好利用与侯府的这层关系了。
相反,那个庶女荣华就不一样。毕竟跟杜氏隔了层肚皮,将来若是能入得侯爷的眼,只要她们互取利益,就不存在那个丫头听不听话的问题。
棋子要走在刀刃上,才能赢得局面。
至于星华和燕华,沈老太太想起她们合绣的那副百字双面寿图,针线工整,收尾细腻,想必也是用了心的。
这两人都是自己的亲孙女,岂有不疼她们的道理。只是一个个太不争气,也不能怪她。燕华有隐疾,肯定不能带过去;星华这件事偏偏让侯府二太太潘氏瞧见了,将来若是嫁进侯府,可不就被潘氏拿捏的死死的,更别谈今后能帮他老子什么忙。
方妈妈正跪着帮沈老太太脱靴袜,抬起头劝慰道:“老夫人您别想太多,仔细身子。依奴婢说,小姐们各自有命,若真的谁被侯爷看上,那也是她的造化。横竖都是您的孙女,好歹要听一两句。”
沈老太太听了这话默默地侧身躺下,方妈妈帮她掖了掖被角,“老夫人安心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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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去侯府的日子,沈老太太究竟会带谁去,侯府上下都在揣测议论。
荣华想着冬雪的事还是等过了明日再问比较好,谁知道有个人却突然造访。
施嬷嬷撩开帘子,看见荣华目光一闪,“大夫人请八小姐过去一趟。”
荣华点点头,“劳嬷嬷等会儿,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八小姐已经睡了,只披了件外套。施嬷嬷不好阻止,便在耳室候着。
荣华进了内室,悄声吩咐翡翠,“你立刻去告诉父亲。”
翡翠一脸郑重地点点头。
荣华刚换好了袄子,梳了个双田螺发髻,施嬷嬷便忍不住来催,“小姐可曾好了?夫人等得急呢!”
荣华笑着出了内室,上前拉住施嬷嬷问,“也不知母亲喊我是为了何事?嬷嬷看我该戴哪根簪子好?”
施嬷嬷心里冷笑,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带什么簪子,脸上便显出了不耐烦,“小姐戴哪根都一样的,别耽误了时辰,夫人责怪起来就不好了。”
荣华只好随手插了根玉簪,一路无话,跟着施嬷嬷去了大夫人那里。
进了内室,见大夫人正端坐在紫檀木扶手束腰椅上,一道严厉地目光压过来:“你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