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灯火通明,可我眼前,却只看到黑暗。我一直往前走,机械地走,我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四周很陌生,陌生得好像另一个星球。
我无力地在路边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来,那是在一场大雨里,我也是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却迷失了路途,那天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方向。人生的经历真是奇怪,在我又一次迷路的时候,我也将又一次失业。公司是不能再去了,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目睹了这样的情景,我以后还怎么面对徐总?就算我愿意留下来,她也不会再让我做下去了。本来以为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了,至少可以在公司工作几年,可却出现了这样的“意外”。我又要开始应聘了,又要面对一次又一次的面试,把自己当成货物一般走到那些公司里去推销自己……想想都觉得非常无力也无奈;接着我又想到了丹露,我要不要和她说今天的事儿呢?以前我只是猜测,还可以用不能肯定来逃避,不面对这个问题,而现在事实摆在我眼前。如果我再不跟丹露说,我不就成了那个伪艺术家的帮凶?帮着他一起欺骗丹露姐?可是告诉了丹露,她一定会伤心的,我宁愿自己伤心,也不愿她受到伤害……我的头脑很混乱,一会儿为自己的前途烦恼,一会儿为露露的事儿犹豫。我不知蹲了多久,我情愿自己一直一直蹲在这里,不要面对我将要面对的问题。
一辆车从我身后驶过来,大灯闪亮闪亮的,车子停在我左侧约两三步处,灯光对着我闪了几闪。我有点恼火,我是蹲在人行道上的,又没碍到你行驶,拿大灯晃我干吗?有车很了不起吗?还有这么无聊的人!
回过头,我对着车窗的方向瞪了一眼,恨恨的。车子调了弱光,却还是没有开走,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我眯了眯眼睛,迎着车灯,我看不清。
“丫头,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蹲在这儿?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听见这个声音,我原本如竖着刺的刺猬一样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本来看见有人下车我还是有点担心的,虽然路上的街灯还是很明亮,时不时地也会有车经过,可是,到底也是深夜了,万一遇到些不怀好意的大小流氓,我也真是怕的。
“老邵。”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颤抖,感觉好像一个独自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意料之外地见到了一个故人般的亲切。
“来,丫头,到我车上坐着,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大半夜的一个小丫头自己在外头待着,多不安全。”老邵走到我身边,示意我上车。
我刚一站起来,却又“哎呀”一声蹲了下去,看来我是蹲了很久了,双脚麻木得跟本站不起来。
老邵伸双手,握住我的两只手臂,慢慢地把我扶起来:“怎么样,丫头,活动一下,对,轻点儿,好,慢慢来,别急。”
虽然经常见他,可我还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角的皱纹。路灯下那些纹路很清晰,我忽然想起了父亲的皱纹,于是更加贪婪地看他,看着看着,我竟然有种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些皱纹的想法。
老邵抬头看我:“好点没,丫头?”
我急忙把目光调开,急急地迈步往前走:“没事儿了。”
嘴上说着没事儿,可脚下却又是一软,身子往旁边一倾。一只宽厚的大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还说没事儿,我扶你上车吧,坐到车上再活动一下。”
我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很温暖,一种痒痒的暖。
上了车他问我去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住在大学村,可是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小丫头遇上解决不了的难题了?愿不愿意跟我说说?”老邵说。
我想都没想,就把今天遇到的事儿和老邵讲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挺信任他,我觉得,他的建议会比卫君泽、朵朵、小霜他们所有人给出的都会有用、有效、对我有帮助。
老邵默默地听完我的话,点燃了一支雪茄。他原本吸烟就不多,坐在酒吧里几个小时也就是一支半支的,却买了不少。我想,他这阵子一定存了好多雪茄了。
“丫头,你现在需要面对的是两个问题,一是工作问题,一是应不应该和你的朋友说的问题。”老邵吸了口雪茄,有淡淡的烟雾,在他口鼻之间流连,“这第一个问题很好解决,你们那家公司你是待不了了,先不用急着去辞职,请个假在家休息两天,然后找个听着过得去的理由去公司办离职手续。这样大家面子上也好过些。办好离职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愿意休息一段就休息一段,愿意上班可以随时到我公司来。”
说完,老邵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只有邵杰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写公司名称,也没有地址,更看不出他所从事的行业。
“至于你朋友的事儿,我建议你还是先别和她说了。她和那个艺术家在一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就算是再笨再天真的女人对自己男人出轨这种事儿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自己不想去看、不想去听、不想去管呢?如果她不知道,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可以爱下去;如果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那她就没办法不去面对了。我听你的描述,那个女孩儿,对那份感情那个男人是非常重视的。她完全可能无法面对选择逃避,那么你又何必一定要强迫她面对真相呢?”
老邵的话让我觉得心里一阵轻松,是的,烨磊一周只回来一次,而且他那些艺术家朋友都是一副什么德行,露露也不会没有一点儿感觉。她自己不去追究,她自己不去探寻,或者,正是因为,她不想面对,不想看到事情的真相。或者这只是老邵的猜测,事实未必真的那样,但无论如何,这种说法,会让我心里不再觉得那么矛盾、那么有负担。
接下来老邵说的一席话又让我的心提了起来:“不过,小丫头,就算你不去捅破这层窗纸,那个艺术家和你的朋友也长不了。以前他离成功还远着呢,必须靠你朋友生活;而现在他就要功成名就了,你朋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反而会成为他的牵绊。”
“那,那该怎么办呢?”我问。烨磊要离开露露?他和他的艺术可是丹露姐生活的重心和最大的支柱啊。
“能怎么办呢?人生总要面对很多很多坎坷,许多时候都没人能真的帮得上谁,只能靠自己了。走吧,快两点了,我送你回去。”老邵按熄了雪茄,发动车子。
一路上我们都没太说话。我把头靠在车座的椅背上,胡乱地想着一些问题,要不要去老邵那儿上班?烨磊真的会离开露露吗?或许是真的,老邵的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也特别可信。最重要的是,烨磊今天也看到了我,如果他有和露露分开的打算,完全可能因为今天事情的败露而把这个计划提前实施。我想这一点老邵也一定是想到了的,只是他不愿意给我的心理增加负担而故意没提……他真是个心思细腻、考虑周到的男人。
我时不时地把目光落到老邵的脸上,我看见他的鬓角已经有几丝银白色的发尖了,感觉好像某种银白色的狐皮,一种很柔软、很温暖的感觉。
车子刚开过小市场就开不过去了,老邵停好车送我。刚下车天上就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很细却十分密集,像是天空洒下的一些零乱而焦急的梦。老邵脱下身上的上衣,把那件名牌西服举过头顶,我们两个人躲在下头,向前一路疾走。
转进小巷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孤单单的地站在一盏暗淡的路灯下,手中,撑着一把雨伞,是卫君泽。他是看外面下了雨,我又没回来,特意来接我的吗?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他了,上班时也没遇到。
我的脚步慢了一下,刚想要招呼卫君泽,却看见他一转身向另外的一个方向走了,那是和我们的小院相反的方向。他不是来接我的?这么晚了,他是去哪儿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晚我觉得卫君泽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被路灯拖长的身影,有点忧郁的感觉。我心里的某一处,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痛疼。
没来得及多想,我便又随着老邵往前走了。
在小院门口,老邵坚持把西装披在我头上,说让我进去,他就在这儿看着我上了楼进了家门再回去。他没有对我住这样的地方表现出一点诧异和大惊小怪的样子,只是在我转身之前把手臂环在我腰上紧了一下,说:“丫头,来公司报到前收拾一下行李,搬到公司宿舍住。”
我没觉得他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举动有一点点的唐突。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家人,甚至经常会让我想起我的父亲。如果是父亲看到我现在的处境,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不会埋怨我不懂得照顾自己,不会责怪我为什么不早和家人求助和家人说。他只会默默地尽他所能来帮助我。老邵在拥住我的时候,我体会到的是他的心疼和关怀,一种不必言明的真诚。
第二天我打电话跟公司请了三天病假,我想在这三天里好好地休息一下,整理心情,想想下一步到底该如何做。现在有晚上在酒吧的兼职工作生活是不成问题的,所以我有时间有机会去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我还是不想去老邵那儿上班,不想搬到他所说的宿舍里,人就是这么奇怪,往往心里距离越近,就越是不想接受对方的帮助,就像我不想用父母的钱一样。
晚上去敲露露的房门,她却不在。打了手机,她在那边急急地说:“云瑶你先去吧,我今天不去了。烨磊失踪了,他们画室的人说他一大早把东西都搬走了,也没说去哪儿。我正在找他。”然后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