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余老师还做着我们班的代主任,我们决定装饰一下教室,这是班长张玉洁提出来的,张玉洁的提议得到班干部们的一致认可。大家都想让五(6)班的教室变得与众不同,坐在里面学习生活,心情会不一样。
我们几个班干部就去找班主任余老师商量。余老师没跟我们商量,他只是说,好事情呀,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们回来后为此特意开了一个会。作为班长,张玉洁先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她说首先是资金的问题,我们要装饰教室总得有一笔资金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后来我们确定的方案是面向全班同学募集资金。等有了资金后,我们决定在教室后面建立一个小小的生物园,除了养些花花草草,我们还要在教室里放个鱼缸,养几条鱼……这是初步设想。
募集资金开始了。我们的原则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管多少,希望人人奉献一点爱,再小的力量也是一种支持嘛。我们几个班干部拿着一个纸盒子,像慈善募捐一样到同学中募集,一元,两元,五元……不一会儿,纸盒子就满出来了。张玉洁说我们也去余老师那儿募集一些资金来吧?余老师不是常常说他是班集体的一员吗?
我们就拿着纸盒去找余老师,余老师被我们的阵势吓住了,他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和尚化缘似的?我们说,正是正是,为了美化班级的大工程我们是向您化缘来了,您看着办吧,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余老师问我们,怎么个出力法。
张玉洁向他解释,可以贡献一盆花,或者贡献几条热带鱼什么的。余老师说,这些东西他都没有的,他还是放血,贡献钱吧,他就拿出了二十元,放在我们纸盒里,他说请多多包涵。我们嘻嘻哈哈,说谢谢您的支持!
这趟和尚化缘收获还真不小,张玉洁说:我们要不要也去找一下钱老师呢?我们也要从他的腰包里掏出钱来。可是,可是,钱老师是个凶神恶煞,我们都有点害怕的。是的,钱老师的数学课被我们列为三大最恐怖课之首。要是谁的题目做错了,准会挨他一掌,他不是把掌直接劈到人身上,而是用左手按着你的脖子,右手在脖颈上用手掌做砍头的动作,然后口中念念有词,这个木头脑袋,砍掉得了。而且他还打手心,很多老师都是要用小棒打手心的。尽管到处在说老师不能体罚学生,但手心还是要照打的,仿佛不打手心学生就乱了,仿佛手心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打手心不算体罚。钱老师打手心的频率和节奏都是比较快的,而且打的时候,小木棒往下压,生疼生疼。这个滋味许多做错题的人都体会过了。
现在要不要去找他呢?这真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们觉得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我们壮着胆去找钱老师。
敲门进去,我们五个班干部站成一排。钱老师说,有事吗?
但谁都没说话,大家拉衣角。后来还是张玉洁带头,张玉洁俏皮地说,这个……这个事情……其实很简单的,就是……就是我们为了装饰教室在募集资金。希望钱老师也助我们一臂之力。
而且,而且,余老师也已赞助了二十块大洋,我接过话茬。
钱老师看了看我们,他伸手到口袋里掏了一会儿,他掏出一张十元,又掏出一张五元,放进我们的纸盒,钱老师的那个动作让我们心里欢呼雀跃起来。
一下子,资金又多了十五元,真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重要的是我们让钱老师也慷慨解囊了一把。最后我们一共募得二百五十八元六角。
当然,我们也募得了一些“物资”,俞林让她爷爷用三轮车送来了两盆仙人球。孙贝贝贡献了一个废弃不用的鱼缸,至于缸里养什么鱼需要我们研究研究再决定。王吉贡献了两盆君子兰,他们家多得是。杨杜子欣贡献了一盆百合,这是她妈妈最爱养的花。还有许浩贡献了两只小绿毛龟,由于没地方安身,暂时和几块鹅卵石几条水草一起养在孙贝贝提供的鱼缸里。
还有吴一凡,他问大家,教室要不要再来点鸟啊什么的?我们觉得这主意蛮有意思,但一问才知道吴一凡说的鸟是指他们家的鹦鹉。我们觉得那样不太好的,鹦鹉不是会学舌吗?上课岂不是要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我们的教室马上有点变样了,尤其教室后面,一下子青翠生动不少。
接下来我们要布置教室,这主要由女生负责。女生们去买了拉花,还有许多小红灯笼,还有许多绿藤。她们张罗起来,当然,拉花得由男生帮忙才挂得上去。她们就叫体育委员刘杉来挂拉花。刘杉忙是帮的,但他有话说,他觉得买拉花干什么!拉花,俗里俗气的东西,挂起来像神经病一样。
他这么一说,女生们生气了,有好几个红了眼睛,文艺委员李雯还呜呜地哭起来。她跑到余老师面前委屈地抱怨,其他同学说这话就算了,居然体育委员也这样说,他自己也是班干部。
余老师批评了刘杉,不是节日难道就不能把教室布置成过节日的样子吗?不是节日就不能快乐一些温馨一点地活着吗?余老师还说,一个人快不快乐,并不取决于在什么日子,而是取决于心里怎么想的。
这样,我们的教室就拉起了五彩的小花,挂上了红红的小灯笼,我们的教室显得喜庆极了。如果你一不小心误闯进来,还以为我们正要举行一个什么庆典呢。
我们也担心齐校长会看见,会叫我们将这些杂七杂八的装饰品统统撤掉,但还好还好,齐校长好像很少往我们教室这边走。
做了这一切后,钱还有多,女生们又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开了。后来,她们决定给五(6)班配一个药箱,就像家庭药箱一样的那种小药箱。常常有同学磕磕碰碰弄伤皮肉,有个小药箱就方便多了。药箱里的药物是经过一番激烈讨论的,后来还让李笑笑咨询了他们家的李医生,李医生就是李笑笑的爸爸。李医生给我们开了一张家庭常备医药单。最后大家确定班级药箱准备这么几种药:红药水,用于皮肉擦伤;创可贴,用于手足外伤;感冒冲剂,偶感风寒常备药;还有金嗓子喉片、草珊瑚含片,这两种药是专门为老师们配备的。小药箱备好后,音乐老师第一个享受到这一贴心服务,当时音乐老师的嗓子哑得厉害,都已将嘹亮的女高音唱成沙哑的女低音了。文艺委员李雯就从小药箱里取出一包金嗓子喉片,教音乐的张老师被我们感动了,她说你们服务真周到哎。
配备了小药箱后,钱还有剩余。那怎么办呢?我们想起了鱼缸里的两只乌龟,目前陪伴它们的只有几条水草、几块冷冰冰的鹅卵石,我们就想买一些金鱼养上。可是双休日到农贸市场去看的时候,都找不到金鱼,而且,金鱼很难伺候,动不动就会一命呜呼的。大家就到处找,想买些什么活物来养养。
女生们有一次出去逛。她们大概看见了兔子,大概一致认为兔子很可爱的,当然我也认为兔子挺可爱。
有一天早上,教室里就多了两只兔子,还有一袋青草,几根胡萝卜。兔子一进教室,轰动效应真不小,同学们都围过去看,哇哇地乱叫,像教室里来了两位明星。
由于暂时没有兔笼,女生们将兔子养在一个纸盒子里。下课,有很多人会跑去给兔子喂食,有人把胡萝卜递过去,有人跑到花坛里拔一把青草递过去。热闹极了。
余老师来了,看见兔子余老师有点吃惊。余老师说,什么不好养,怎么养俩兔子啊?那么大的东西。
张玉洁说,兔子性格温和,可以让同学们也性格温和一点呗。
余老师不说话了,微笑着走开,他说你们不要将兔子养死了哦。
我们怎么会将兔子养死呢?那么多人争着喂它们。但这正是一个问题,兔子会饿死,也会撑死的。乱吃东西,还会营养不良。这怎么办呢?
班干部们就这个事情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我们制订了一个“养兔规则”,规定同学们不能随意喂兔子,如果谁要喂兔子一定得经过班干部同意。这个规则还被窄窄地写在黑板的最左边,久久没有擦去。
这样,喂兔子问题得到了解决。还有放学后兔子的归宿问题,班上的好几个女生作了分工,她们自愿轮流将两只兔子带回家照看。
两只兔子总算安下家来。初冬的中午我们将兔子搬到教室门口,让它们晒晒太阳。有低年级的小孩跑过来,无意间看见了,他们一脸惊讶地停下步子,嘴里喊着:“啊,兔子,你看,两只兔子。”第二天,就有一排低年级的小孩跑到我们教室外面趴在窗口看兔子了,他们像一群螺叮在一块青石头上,那神情别提有多羡慕了。
兔子是不声不响的,并不太会影响我们上课,但没过几天问题还是来了,两只兔子待在小小纸箱里,大概待得腻了,它们就试着从纸箱子里跳出来,一蹦一跳地在教室后面活动。有一堂语文课,其中一只兔子又跳了出来,坐在后排的同学发现了,就窃窃私语起来,余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并没看见兔子,兔子一蹦一跳地往前跑,一直跳到了讲台旁边。
有几个女生轻声地唤余老师:余老师,余老师。
余老师转过身来,又怎么了?我写错字了?
她们支支吾吾,她们说不是的,不是的,那个,那个……
余老师说哪个?哪个?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兔子,在他的脚边拱来拱去。余老师让坐前排的一个同学将兔子拎回纸箱里。余老师说,它在后面大概看不清楚我在黑板上写的字。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兔子安家后,五(6)班的同学们好像对小动物突然有了很大兴趣。尤其是女生,她们三三两两地逛农贸市场,她们一直在找小动物,好寄养在教室后面的生物园里。
有一天早上,我到教室门口,发现教室后面围了一圈人。进去一看,嘿,我们班又多了几个新的朋友:教室里养了四只小鸡。这些小鸡有着一身鹅黄的绒毛,像一个个绒线团成的球,叫起来的声音清亮清亮的,怯生生的,好不惹人喜爱。
小鸡、兔子还有小乌龟都给我们带来了笑声和快乐。不过小鸡闯祸了,那天上午,女生们忘记带米粒了。小鸡们大概饿了,它们一早就叫开了。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唤着,一直从下课叫到上课。第一节是数学课,我们多么希望小鸡不要叫啊,但它们却不明白我们的心意,它们还是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钱老师听见了,钱老师说岂有此理,教室成了养鸡场了。限你们明天将这几只鸡给我带走,明天再让我看见的话,我就将它们捉到寝室去做小鸡炖蘑菇。
第二节语文课,四只小鸡还是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余老师不得不将课停了下来,余老师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以前是乌龟,前几天是兔子,今天是鸡。这鸡这么叫下去,我们的课不用上了。而且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呢?更为可怕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明天你们要将什么带到教室里来,会不会是一条蛇?或者一头小猪?这样我们的教室就要改成猪圈了。
余老师说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要在沉默中灭亡了。余老师明确地表达了他的立场,他说所有动物必须在明天早晨到来前请出教室。
许浩举起手来,许浩说那绿毛龟总可以养在教室里吧?它们是很乖巧的,从不说话的。
余老师白了许浩一眼,他说许浩,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绿毛龟?说完,余老师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不正是昨天音乐课上被音乐老师没收上去的吗?
当时许浩正让几个同学一个一个将纸条往后面传,传给最后一桌的潘晓明,没想到中途被张老师拦截了,更没想到张老师还将纸条交到了班主任老师那里。纸条上写着:潘晓明,请将鱼缸里那只偏瘦的乌龟传上来。
许浩在上课时突然想到要给那只比较瘦的乌龟开个小灶,喂点吃的,他就想让同学把那只乌龟传上来。
第二天,所有动物都被我们带走了,教室恢复了往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