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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次衍·水榭云流

次衍·水榭云流

在云流,树木「传粉」方式分为风、兽、水、光、音、温等,其中光媒花、音媒花、温媒花并不产生花粉这种实物载体,而是主动发光、振动音流或吞吐热能,彼此直接交换信息,可用于照明音律和调节环境等。据推测它们起源于娲皇造化生灵修补天地时的随手设计,是一个庞大计划的边枝末节。

——龙伯族《山海志·生灵志·光媒花》

来到驿站,抬头看了看当中直耸云端的高塔,商人叹了口气,那是空中驿站,比起自己这样的四处奔波的马车行商,那里运送的都是大商行的货物,主人自然是坐在家里等收钱了。

「难怪都说行商坐贾,坐下的才是真正的大商人。」商人唏嘘道。如果这次成事,预计就能通过毕业考核凑齐百方玉晶返回逐鹿学涯了,到时候「财神」※捐赠的那千方玉和财神手札也能有机会归自己所有。估计娲皇也想不到信奉她的巫族如今变的只认钱了吧。

这年头个人打拼的时代已经基本过去,就算是行商也必须抱团加入商会。端木白圭身为还未毕业的涿鹿学涯学徒,在名义上还是隶属于九黎商会,因此当他展示出九黎商会的通行证时,驿站负责接引的老头不由多打量了他几分。

从窗口看去,守卫室的桌椅已经相当陈旧,却是显得十分干净,而墙壁上挂着一位女孩和老者本人的画像,看女孩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应该是他的亲人。这和其他地面驿站稍有不同,看来这位守卫已经将它当成了自己的家,闲暇时没少精心打扫。老者的气色似是步入暮年,眼睛却炯炯有神。意外的是他并未将通行证还给商人,而是返身进入内屋,过段时间拿出了一块和商人通行证类似的腰牌。

老者似有感慨,「年轻时我也曾经在逐鹿学涯学习过,后来也算略有积蓄,直到我入了夏族股市…」

商人看了看那画像上的女孩,微笑道,「在外行商都是了无牵挂的人,您看上去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了,又怎么能这般说呢。」

老者哈哈一笑,似是挺消受这句话,将通行证还给他,却对他低语劝道,「年轻人也是去那什么劳什子水榭云流吗?」

「恩,想去见见世面,」端木白圭点点头,「老丈可是知道些什么,是有什么不妥吗?」

如果之前铁甲士兵所说为实,那么应该是画像上的女孩救了那位幸存者,然后却一起失踪了。

「奉劝你一句,别毁了大好前程,听说他们委托的事情连正规军队都没有办法,这才请秦歌城的那帮艺人好生伺候着,就是让人去送死的。我看你一介商人就别去参合了。」

「多谢老丈,我也只是先去看看凑个热闹,如果有危险自然不会参与了。」商人意外这位老者的热心。

老者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想什么富贵险中求,明面上说只是去看看,但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件事你是非去不可了。」

商人不再多做解释,如果这件事真的和自己所料有关,那么的确是不得不为之了,「画像上的是您的孙女吗?」

老者脸色带着几缕无奈,「老头子我如今也不中用啦,他们调查的事情这里都知道,就是前段时间发现的那种黑色魔石,据说握在手里就能变得力大无穷。我孙女从小贪玩总望着出去闯闯,送去秦歌城学艺也不安分。前段时间难得回趟家就救了那个幸存的小孩,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略有武艺倒是能自保来着,就怕闯出大祸来给别人添了麻烦…」

商人沉思了一会才开口,「据我所知,奚族并非是好杀之人,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如果贵孙女和炼金城的人在一起,那应该是很安全的才对。」

老者将腰牌随意收好,「多谢你的吉言了,如果你遇到了画像中的这个女孩,还望看在同门的份上帮忙劝她回来…」

看来老者对他孙女的武艺倒是十分的有信心,不然不会说给别人添麻烦…

商人看了看画像中那位女孩,那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怎么也不觉得会是个不顾自己亲人担忧而跑去冒险的人,老者应当是拜托了很多人,自己只是其中一个,于是答应了下来,「如果有碰到,您的话我一定会帮忙带到的。」

正打算走开,忽闻老者若有所指,「小哥你真的是商人吗?看上去你虽然完美无缺,却总感觉没有商人那份对钱的向往心。老头子奉劝一句,年轻人在外闯荡,小心过犹不及被有心人盯上了。」

端木白圭身形一顿,「谢谢老丈之言,我会小心了,不过若无风险哪有收获了。」

等商人走开,房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戴着斗笠的人,只听他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终究是年轻了些,盗用古人名号用谁的不好,如今可能鲜有人知,端木白圭可是五百年前青丘国九尾一族亡国的源头了…」

平时地面驿站人并不繁多,今天却络绎不绝,于驿站安置马车后,端木白圭费了不少功夫才要了间临时客间换了身衣物。等再出来时,商人已经是一身透气而馨香的紫萝细藤※编织成的背心。脚上的长筒靴则以轻盈而坚韧的香艾草根织成,而旅行商人用于运筹的天元算筒※则斜跨于肩后。没了竹斗笠遮掩,黑色的半短发与简洁细碎的直刘海堪堪遮住眼帘,遮耳的鬓丝贴于脸颊,意外衬出的是修长清秀面容和沉稳又灵动的眸子。这身装扮是商谈时穿的,商人会谈,虽然谈的是金钱,来往的却是人情,当然会注重穿着礼仪。

沿着从驿站得到的路线来到目的地,端木白圭终于明白了步天歌口中的无需问路的意思了。那是一座非常显眼的湖心岛,说显眼是因为在这天地烘炉中,整个湖面被水幕包裹。商人曾于人族摘星楼见过星轨术以水幕凝冰制成的定天镜※引光导辉,却不曾想到能覆盖整个湖面,远处一观,似觉消暑三分。

炎炎夏日,羲和之光被水幕天镜导流削减,登时日月互转,昼夜颠倒,星空点缀于天幕,光影交错而有时空乱序之感。行走在入口的古朴廊桥上,只见喷泉引流横跨湖面,游鱼穿梭于空中水幕,湖中燃灯雪莲※绽放,朝露之蝶※赫然在白天现形。天空游鱼,水中蝶舞,似幻还真,如履仙境,端木白圭顿感消暑七分。

而行至湖心岛,一座阁楼九层,以风聆香※为饰,青月之灯,琉璃壁瓦,楼台九转,宫商徵羽弥漫流淌,来自秦歌城的五弦琴音清雅不绝。迎面和风余香,却是浊世独清的君子香※,地面盛开的,是洁白无瑕的六月雪。此景入画,银辉洒下,如霜欺月,似雪净天,心清目明,已然四时轮转,暑意全消!

饶是逐鹿学涯为知名学府,端木白圭更自诩见多识广,此刻也情不自禁为此景所惊艳。「这就是和沐族『雨沐天风』齐名的『水榭云流』吗?」

「可惜啊可惜。」一人忽而从后方踏步并行而来,来人穿着锦衣玉袍,身后追随了十来人,应当是雇佣的护卫。他似是在吸引商人的注意,所以又咳嗽了一声,把商人的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

「阁下为什么说可惜了?」商人顺着他的意思问道。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这里如今连地盘都归属人族了,秦歌城只是租赁了这个产业而已。」

「景色虽好,若无能赏此景之人,的确未免悲哀。」商人不喜此人语气,语气中隐含所指,而来人显然并未听出。

「你也觉得我配得上这景啊,哈哈,我这次就是要来拜访参观,叫我爹买下来!」

商人不由觉得有趣,于是顺势问道,「令尊是?」

来人的同伴中有一位戴着眼罩的独眼大汉闻言一声傲气的回道,「我们少爷的干爹,是侠义盟鼎鼎大名的李军!这次的委托肯定就是他老人家从中周旋的了。」侠义盟的前身商人记得是吕海寰创立的清红会,这位李军又是哪冒出来的人物?

「诶,我干爹是什么人和我没有关系,我这都是自己打拼下来的啦,」男子连连摆手,语气中有着藏不住的自傲,「我叫郭洋,今天有幸结识朋友,走走走,我带你上去看看我这未来的产业。」

看着这位郭洋霸气十足的豪手一挥,倒是一位喜欢排场的人。话不投机,商人一个闪身避开了来人的身形,委婉拒绝道,「我和其他的几位行商有约,可能不太方便同行,不过等下我也期待能见到您大展抱负了。」

郭洋之前是见端木白圭衣着不凡这才显露自认为的才华,如今见他自曝行商身份,未免看低了几分,结交之心顿时消散,便不再理睬,一行人迈着夸张的步伐走了进去。

商人见此压下笑意,又在原地观察了下来路,他总觉得此行会有变数,因此对退路未免留意了几分。

九为数之极,为防各族因信仰而冲突,一般迎宾之楼不超九层,乘梯九转而至露天顶层,端木白圭这才发现途径各层基本都已有宾客满座。

才一步入,只见列席数十,大多已有落座,诸人似是等候多时,各自攀谈。端木白圭向引路女孩行礼致谢,找了一桌近门之座,行礼示意后在蒲席※上席地而坐。座上杯碟几许,中央立着的是一截海贝,中有八枚玉简,倒似是点菜常用的菜谱了。

仆从随即端上小碟菜点和香茗,这时右边忽然传来低声询问,「店家,能否再添一盘小点?」端木白圭身形未动目光扫过,只见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正向仆从招手,老者看似慈眉祥目,但桌上只数他的空碟最多。仆从怀疑的看着他,却还是应允一声,端上了一碟甜点。老者接了过来,却双手一合念叨道,「神明在上,罪过罪过…」左边传来噗嗤一笑,「你这是酒肉穿肠过,神明心中留么,我们敬爱的巡礼苦修士?」

老者一怒,转身看去,一名慵懒的男子双手枕着头悠闲的躺在蒲席上,他还待回话,却被盘一桌的吵闹打断。只听那桌有人不耐席地而坐,喊过了仆从就开始嚷嚷,「你们洛凌轩这么大的产业,连把椅子都没有吗?啊,知不知道我的身份,要我和这些平民们混在一起吗?」

云流多数种族的习俗,贵族坐椅常人习地,然而秦歌城向来喜欢标榜诸人平等不分贵贱,此人分明是故意刁难,而他带着的随从更是跟着起哄,「还有这茶,细细碎碎的,喝着塞牙缝都不够!」

仆从站在一边,似是难以应答,端木白圭对面坐着的那名女子却已开口,「那是碎玉茶,其叶细碎,茶色若青玉。此茶有强烈的排他性,只能单泡,若添加配料混泡,就会完全破坏味道变得苦涩难喝,所以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赞誉。」

独眼男子话语被人打断,顿时恶相毕露,起身就向这边走来,女子并不理睬依旧说了下去,「茶之一道,以火济水,清心明志,珍贵不在茶本身,而在泡茶和品茶的人,这碎玉茶本就最适合高洁之仕品赏。」

那位捣乱的正是先前端木白圭遇到的自称郭洋的男子,他打量了一分替仆从解围的女子,只见她身着月白色长袍屈膝而坐,黑色的长发过肩少许,紫青不一的左右耳坠似有灵性而闪动,衬出姣好的身材和容貌。郭洋顿时大为惊艳,抬手阻止了手下的闹腾,「美人开口,我自然要给几分面子,我就是适合这杯茶的人,我家有千金万玉,恰如这碎玉茶。」

郭洋说完豪气的一饮而尽,起身就打算走过来搭讪,却被那名慵懒躺着的男子回敬了一句,「茶不能当酒喝,人家正主就快到了,想调戏美人还是等正事过后吧,教你个法子,地上不想坐坐桌上就行了!」

郭洋一听这话,竟然十分受用,「对对对,我爹也说过,正事要紧正事要紧,美人先等着我啊。」转身前还不忘记狠狠的打量一番女子姣好的身材,然后不顾手底下十几号人使眼色,竟然真的坐在了桌上翘起了二郎腿…

端木白圭倒是对这位仁兄有几分佩服,但他并未过多关注,他在意的是坐在左边的那位女子,看上去和驿站老者的孙女画像有几分相似。

此时一声鹤鸣传来,众人纷纷抬头,只见羲和凌空,却如望舒蒙尘,暑月时节另有秋意。天河旋流,一道白鹤飞来,随即化作一名发须皆白的矍铄老者。九重楼台之上玉响而和琴歌,「流来一水截人寰,虹背秋寒十二阑,白鹤飞边人影绝,天风吹佩玉珊珊…※」

老者降落天台,拱手向众人行礼,「鄙人琅环乐府师旷,今日一尽地主之谊,代雇主谢各位光临,想必诸位已等候多时,老夫也就不再赘言其他了。」

传闻中的盲琴师旷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而且似乎并不盲。端木白圭在意的不是这个,他现在想知道的是,花重金请了墨侠代为委托,租了秦歌城产业的水榭歌台为商议会所,如此架势,所图为何呢。

师旷倒也不废话,扬手只见数道符文闪现,每桌中央海贝筒内的玉筒闪烁,均拓印了一道笔痕。

「诸位皆知近来云流各地动荡,甚至早已绝迹的大型妖兽潮都时有出现。前段时日,奚族旧址地脉塌陷,当地挖出了一种诡异的暗影石并且拿到人族的商行交易,但是流出不久后却遭到屠戮,甚至商行都只来得及发出消息。星海龙城与炼金城本着道义出发,委托诸位前往调查真相。具体的信息已存于散发诸位的玉简…」

炼金城自古就因信念和领地问题同人族势不两立,此次侠义盟与星海龙城共同支持调查倒是少见,而且不派出正规军而委托散修佣兵也甚为奇怪。恐怕从中有侠义盟周旋,为了防止在此敏感时刻让彼此的猜忌上升为冲突。

十余年前,人族皇室龙战和天道宫长老团前去通天塔,而通天塔意外倒塌众人皆失踪,导致神圣盟约和起源誓约之间大打出手。而今强势的人族竟会答应调查,可见其因皇位之争导致的内乱已经严重到无暇他顾了。

因为来的仓促,端木白圭还未与同座交流,此时见诸人先后取得玉简,还在为之前师旷所言权衡之际,忽闻天外一道雄浑声响破空袭来,「世人笑余癫,余笑世人痴,既言分别心,黄泉莫问归!」

众人顿觉四周低鸣隆动,惊见东方飒飒风云缠万里烟尘,滚滚破天裂地而来!而西方极光涌现,回头只见一人傲然凌空,竟携万剑铺道疾驰而至!

剑未至,势已焚天,定天镜所铸水幕轰然震碎,化作漫天雨露,炙热辉流随剑光镇下!

※财神,巫族九黎商会的精神领袖称号,有极大影响力或贡献者才能被推选,不参与商会直接决策,在任期内兼任逐鹿学涯校长,上一任是苏季伦,意外死于灵族盂兰盆节庆典。

※天元算筒,巫族特产外圆内方之竹,旅商常以之盛放春秋简,用于「筹算」,称天元算筒。

※紫萝,紫夜馨萝,紫萝藤为叶,馨夜枝为茎,实为两种共生植物,紫萝香安神驱蚊,旅居必备。

※定天镜,借用词,现代巨型垂直的太阳塔望远镜中,顶端导光引辉的光学镜,南京紫金山有中国唯一太阳塔。

※燃灯雪莲,光媒花,夜晚盛开,水底湖面似腾起烈烈焰火,是光媒花传递「花粉」的行为。

※朝露蝶,燃灯雪莲盛开时幻化,漫天光影交错,水底冷焰翩然若蝶,清晨消退似化入露珠。

※风聆香,古代将风铃花与风铃混搭的阁楼装饰,夏日风聆,轻语幽香,既沐风音又聆风香,源于古测风仪「占风铎」。古代民间认为风铃为纯净的心灵音符,清心辟邪洗涤灵魂。

※君子香,一种奇异药草,其香清雅不混流,百味齐聚也无法遮掩淡淡音香,故百草堂赞誉有君子不屈,浊世独清的傲骨情怀。一旦花碎,则其香尽失,仅香音阁秘法可制香水,因此被其捧誉为高贵不混俗之香。香音阁以大占星师「百合音」之名为之命名凸显尊贵,变为贵族用香,曾阻常人种植。

※蒲席,蒲草编织的坐卧席铺,汉朝前盛行,伊朗的凳椅传入普及后消失,今流行于日本,称榻榻米。

※出自宋代林景熙诗词,凑数用的,意境是否恰当什么的,小学森水平请勿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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