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后摆宴。
万顷红毯,宫女们弹着琵琶,指如青葱,谱绵绵密密的网。
姚后一个“赏”字,宫人就捧来一盘盘玳瑁、珍珠、翡翠、珊瑚,光芒照的整座宫殿金玉生辉。前两年,就有谏议大夫直谏她挥霍无度,她当时没有不悦,只是微笑,可转眼便灭了人家九族。
拇指大的明珠赏下,宫女们不敢接,也不敢不接。一柄翠绿的玉如意姚后亲自赏给了其中一位最美的宫女,那宫女却瞬间面无人色,一下子瘫倒在地。
姚后笑了笑,转头对他说:“三弟见笑了,我这些宫婢总上不了台面。”
夏侯元超不以为意,淡淡道:“皇嫂客气了。”
姚后一边自托盘上取下一枚描金紫玉梳,进自己的发髻里,一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三弟,如今兆京里传都是你我的流言。”
端起杯盏,元超敛眼道:“不过都是些流言蜚语,皇嫂不必理会。”
姚后道:“不是嫂嫂多心,实在是兆京人多嘴杂,我怕一个不小心,传到圣上耳里,又坏了他的龙体。”
“不知皇嫂意欲何为?”元超用杯盖摒开茶沫,直接问。
“那嫂嫂就直说了,老三,我要你楚军的虎符。”姚后也很直截了当。
吹开盏中茶叶,元超不紧不慢道:“不是我不愿给皇嫂,只是虎符不在我身上。”楚军的虎符?真是好大的胃口!
“十万大军在城门口咄咄逼人,你又迟迟不肯交出虎符,老三,你这不像是勤王,倒像是逼京——”姚后说着又从盘上取下一只翡翠镏金镯套上手腕上。
“我说了,虎符不在我身上。再说,就算要交我也自当面陈皇帝。”元超吃了一口茶水,淡淡道:“而如今我只见到了皇嫂,别说皇帝就是四弟也没见过呢。”
姚后一笑,不自觉又抚摸了下发髻边的金凤,“说起赵王,我也在想他呢。三弟啊,你说我怎么会可能去放走老八呢?那燕王乱党我也头疼的紧啊。”
“看来老四误会皇嫂了。”
“误会的不轻呢。”挥手打发走了伺候的宫人,姚后对他笑道:“所以啊,三弟,嫂嫂是真的需要借你虎符一用。”
夏侯元超合上杯盖,抬头看向姚后,目光如炬,道:“要我虎符,我要先看到皇帝。”
“可是圣上龙体欠安呐。”姚后一副好生为难的样子。
“那我便没有虎符。”一副没有商量的口气。
姚后拿捏着皇帝,直到如今他还是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就算皇帝已经是一个痴呆的傻瓜,但始终还是当今大庆的皇帝,如果没有皇帝的下落,他若真像燕王一样一不做二不休就这样杀入兆京不是不可以,只是怕到时下场只会和燕王一样。各地藩王都在等,只等他入兆京,他们就好以勤王的名义拿下他这个反贼,就像——他对燕王一样。姚后是个聪明人,所以绝不会轻易吐露皇帝的下落,只要皇帝在手,大庆就在手。
所以,没有皇帝的下落,他能做的只有等。
姚后叹了口气,“我那哥哥实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当年的事,三弟心里怨怼我了吧?”
他愣了愣。
姚后又叹了口气,以百般无奈的口气道:“嫂嫂也是一片好心。当年你一走了之,沈妹妹又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总是会引得旁人心生歹念,嫂嫂也是想帮她找个依靠啊,实不料我那哥哥不成器,反倒让沈妹妹受了不少苦。说起来是嫂嫂愧对三弟啊。”
“不过好在他死的早。”
不解姚后打什么注意,元超也索性不开口,只做聆听。
“何况如今三弟也回来了,我本也不愿再做这棒打鸳鸯的事。奈何三弟为何总逼着我呢?”
元超突地心里一沉,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正要抓住时,忽见叶问自偏门口偷偷闪进来,面色惨白的向他落座的方向微一摇首。
“铛”的声脆响,元超还茫然不知,就见众人都回首看他,这才低头一看,原来手中茶盏掉落在地上。
姚后伸手抬住他一臂,咯咯直笑:“三弟,你这茶杯里装的到底是茶还是酒啊,怎么喝着茶也能醉了?”
元超抽回手臂,神色如常:“皇嫂哪里的话,只是一个不小心。”
姚后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我劝三弟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再不小心也许丢的就是项上人头。”
眼睛微垂,他“嗤”的一声笑:“皇嫂真爱说笑。”
姚后摸着皓腕上的翡翠镏金镯,轻声问他:“三弟,我想你刚才没想明白就回答我了,现在应该想通了吧。”
“皇嫂何意?”元超只是平平静静的问。
姚后放下手,直视着他,眼中射出尖锐的利芒,一字字道:“我要你楚军的虎符!”
元超不为所动,依然斩钉截铁道:“皇嫂已经问了半天,即便再这么问下去,我还是只有两个字——没有!”
“当真没有?”
“确实没有。”
姚后看着他,看着看着,倒是自己先笑了起来,唇边笑容就那样一点点染开:“看来真的是没有,要不然三弟真是一副铁石心肠。”
夏侯元超脸上却是一派秋水不惊,只有那一直静如寒潭的眼睛终于变了,脸还是面无表情的,只是那气势突然变得和刀子一样可怕、凌厉,隐藏在衣袖里的双手因为用力,握的紧紧的,手心里几丝诡异的血迹,细细的,缓慢的滴落着。
兆京的夜一向深沉而诡异,今夜更是如此,落霞宫在一场繁华似锦的盛宴下隐藏着的是阴谋,是杀机。
当夏侯元超一脚踹开落霞宫的大门就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玉儿。玉儿看见他,拼尽全力的想要爬过来,叶问见状连忙走过去,把她半扶靠起来,“玉儿,你怎么样了?”
玉儿急促喘了几口气,她伤得不轻,气若游丝,一听便清楚。每说一个字就好像费尽全力,她死死看向夏侯元超,她说:“救救我家小姐。”
叶问声音微哽,压住她不断涌出血的伤口,低声道:“玉儿,别再说了,王爷自有分寸。你,好好养伤。”
不料那只满是血迹的手,竟然又抓紧了几分,几乎将叶问的前襟撕裂。“王爷,我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元超的脸抽搐了一下,死死握住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玉儿的鲜血湿透了叶问的衣服,盯着夏侯元超,那几个字从她齿缝中挤出来,一字字的重复,“……救小姐。”
叶问握紧她血迹斑驳的手,哽咽道:“玉儿放心,王爷自会救王妃的。”
玉儿并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夏侯元超,像是临死一扑的野兽那样,“你答应我。”
夏侯元超还是没有说话。
见玉儿面色越来越惨白,叶问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枚护心丹,喂进她口中,心里很清楚这护心丹最多能吊住这口气,延长半个时辰的光景。
玉儿面色稍缓,脸上出现异常的红晕,道:“我知道您有恨,有怒、有怨,在小姐心中,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伤了你其实比伤了她自己还让她痛不欲生。您走了后,小姐每天都活在悔恨当中,姚后相逼、申侯的****,我看着她生不如死,看着她如行尸走肉的活着。您送给她的那串佛珠,她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那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的名字,您看见了吧?”玉儿吃力地看着元超,见他微微颔首,她眼中露出悲悯,“那些名字是她用针一点点、一点点的刺上去的。六年里,每一个晚上,小姐的眼睛都几乎瞎了,不管白日里遇到什么屈辱和难堪,但只要晚上小姐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看上去是那么幸福。我想,那时她在想的是你。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小姐还是活着的。求您原谅她吧,看在她对您一片痴心的情分上。”玉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顶着口气说出自己最后的心声。
“我知道小姐最渴望得到的就是您的原谅。”
说完这句话,玉儿再也支撑不了,一丝鲜红的血从嘴角流下,双眸圆睁,呼吸已停。
现在比只比谁更能忍,谁的心肠更狠。
夜色如此浓重,那片漆黑似乎也压在夏侯元超的心头。从皇后那里回到落霞宫,他就斟酒自饮,一杯又一杯。现在是关键时刻,他是不应该喝酒的。但是,除了喝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一杯杯黄粱下肚,他却丝毫不见醉意。
那边,叶问已一段话说完,未听见他答话,不禁抬首,却见他有些微失神,于是走近他,低声安慰:“主子勿需担心,属下翻遍皇城也定要找到王妃的下落——”
他扬眉看过去。
叶问被他的眼睛震慑,那句话未说完的话便哽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了。正自愕然间,却见他仰颈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象是终于破釜沉舟般下定决心,断声道:“告诉子建,我要三军待发,明日卯时出击,直指兆京!”说着拔出身侧佩剑,一室月光瞬间都投注在平滑如镜的剑身上,立时照的宝剑泽泽生辉。
“那王妃——”
夏侯元超大笑起来,声音并不嘶哑,但绝谈不上温和:“我夏侯元超何来王妃!”
叶问顿了顿,到底忍不住,又道:“主子要想清楚,大军一动,她的命可真就没了。我怕您他日后悔——”
元超擦着剑身的手有些抖,但是稍微克制一下,就变得依旧灵活而从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平静地问:“那你是要我把楚军的虎符双手奉上?”
叶问顿时哑然。
用来擦拭剑身的绢帕上绣着的一枝红梅依旧娇艳欲滴。夏侯元超想起那个皓齿明眸的女孩用醉人的声音念着一首《桃夭》,和她腮边滚落的一滴泪。
其实,姚后不明白,他入了兆京是注定要死的。只是在死前,他要拖着所有的仇人一起下水,他想把一切留给已经长大的弟弟。所以他深入虎。姚后以为他做了人质而不自知,她不明白这个人质是他自己愿意做的。
其实从兆京再看见她时,他就知道她活不长的。
注定活不长。
留下她的性命为了和自己换取楚军的虎符?
姚后以为他会在意吗?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如何会去在意一个背叛过他的女人?
元超,元超。
可是她喊他名字的方式,还是那样充满了感情,像是在呼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样。使得他明知道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还是一步步朝她走去。每走一步,过去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回忆就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即便他用残酷和冷漠告诉自己她是不值得的,是一个可耻的婊子,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但是,自己,依然情动。
是的,
依然情动。
她说的对。
他永远也杀不了她。
所以,他连自己也不会原谅。
墙上依然挂着那幅水天一色、气吞山河的长河落日图。
夏侯元超点燃手中的信号,一枚烟花在空中绽放,流光霎时照亮了天地,绚烂至极。嘴角是胸有成竹的笑容,他想起帝王朝天冠下的一帘东珠,镶着珠玉宝石的硕大华盖,横踞山巅的连绵行宫。。。。。。
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是天下跪拜在弟弟的脚边,又有何分别?到时候万事俱备,皇位空悬,他再无缺憾——
她说:“我不怕死,我只怕你寂寞。”
他望着烟花下的一片乌云。
人如果死了,就不存在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