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母亲确实在说着什么。嘴唇一开一合似鱼般吐露着什么。我换转方向朝下像划水般探过身去,幼时的我已经离开窗口,或许是回到了床底下去。母亲还在那里。即使已经相隔遥远却依然记得她的模样。穿着死去时那席素色的长裙。她似乎感受到我般朝我转过头来。嘴唇更加用力地张合,近乎嘶吼——倘若发得出声的话。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开始像落入阳光圈套的美人鱼般蒸发——从脚开始,一点一点被剥去原形,再似煮沸般汽化。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对幼时住在阿拉斯加的我,并不是母亲有意保持着长久的沉默——是我已逐年忘记她原有的声音罢了。长相依稀记得。却再无法想象每一个词组经由她的嗓音该是如何表达。所以她不能同我交谈,尽管她想,在梦中、在哪里都好。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我柔声对着无声叫喊的母亲说道。她停了下来,用已融化一半、有些幽怨又哀伤的眼神望着我。下一刻,我惊醒在被抽尽声响的夜里。
四周没有时钟,我无法得知准确的时间。手机业已关机,此刻静静躺在书架第二层的格子里。浩矢的床还空着。看来工作上的事情十分棘手的样子。我用手背揩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母亲的形象依然历历在目。生动如真实血肉拼凑而成般。再不只是幻影了。我戚然。母亲已开始由幼时窗前的幻影亦步亦趋迈向真实的界线。当然,这仅仅是对我而言。或许理解为我正沦入母亲的世界更为贴切。因为我同母亲之间本质的差别正逐日减小着。
我就快要成为同她一般的亡魂了。
只不过并无可前往的窗前。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冰封冻住的心脏缓慢而疲倦地跳动着。它迟钝如忘加入机油的齿轮般咔咔作响。我便在这呱噪的机械声中再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次再没梦见母亲。倒不如说梦中除我以外别无他人。
我把所有困扰自己的事情揉成一团扔进马桶里。接着我压下冲水的按钮。水流哗啦啦地快速旋转起来,像嗓子沙哑的小溪。我以为烦恼就此消失,毕竟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法再去摆脱它们。它们被卷进涡流。我拍手,跺脚,像头戴羽毛的印第安人庆祝一次完美的捕猎。可是下一秒我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像鱼眼镜头里一般变形,弯曲,并渐次放大。回过神来我已顺着水流翩然而下,优美得像只天鹅。水流奏出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我伸动脚蹼,可烦恼过于巨大。我被冲进下水道里。下一秒,水流变成黄沙,紧密绵延地把我吸干碾平,纪念品般保存在一粒粒晶莹的沙粒之下。
次日醒来已近正午。未来和大辅早已去了学校。据说是暑假前最后几天课了。我的那份早餐还好好地摆在起居室的矮桌上。房间四下的窗户已经打开。想必是未来或大辅做的。我随意吃了几口面包,然后将牛奶喝下。喝完的空杯放在托盘里拿到厨房。进去时正巧碰见直树打开冰箱门拿出保鲜膜封好的食物。他听见身后的响动声转过头来。我对他道了声早安。他笑笑,接过我的杯子放进水槽里。杯子触到水槽底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看你一直没有动静,想你一定睡得很香便没打扰。”直树说:“想必昨天累坏了吧。”
“可能是时差还未完全调换过来的关系。”我揉了揉太阳穴:“毕竟黑白完全颠倒了过来。”但并不是这样。口中念及的说辞无法撼动心脏逐渐缓慢跳动的事实。是身体需要更长久的睡眠了。并且就在未来的哪一天,会完全陷入睡眠里去。像童话中被延缓生效的沉睡的魔咒般的东西已长出荆棘的利刺,扎扎实实捆绑过我的身躯,每刺深一点,睡意便浓一点,醒来便更困难一点。
“我来帮忙准备午饭吧。”我说。
“不必了。食材都已经被浩矢处理好放进了冰箱。只用热一热便能吃了。”直树说完看了一眼我手中还拿着的吃剩下的面包:“现在吃午餐会不会太勉强?晚一点也无所谓的。我也不是太饿,等着你一块儿吃好了。”
我抬眼望向挂在厨房墙壁上的圆饼似的挂钟。已经12点过半。自是无法让直树这么等着我吃饭的。而且就算再过一、两个小时也不见得能比现在多吃下多少。
“多少吃一点也无所谓。”我说:“胃这东西单从表面看来同橡胶可是极为相似的。说不定还能像蟒蛇一样吞下头羚羊呢。况且刚刚仅仅吃过几口面包。弹性还大着,胃的话。”
“那就吃简单点好了。”直树将从冰箱里取出的东西放到料理台上,转身又去身后的架子上找合适的锅。我急忙两步上前帮忙寻找。白熊难得地醒来后没有找我搭话。它呆若木鸡般地伸直后肢坐在一片边界地带的白色浮冰上,前肢自然地交叠在一起垂放在身前。它似假寐般小弧度地摇头晃脑着,断断续续从鼻子里哼出庞塞的《小星星》。
午饭吃的是炒面。一边喝着冰水一边哧溜哧溜吸着面条。我吃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的花花绿绿的配菜和面条团在盘子里像晒蔫了头的奇怪植物。吃完午饭我将所有盘子一道收好端回厨房。未来曾叮嘱我要负责刷洗碗盘,这点牢牢记住。直树说想在檐廊坐着晒晒太阳,我便将他扶到那里安顿好。然后我重新回到厨房,将水槽的龙头拧开,听水流哗啦啦地倾泻而出。我拿过水槽边的餐盘洗洁剂,将里面的液体均匀地洒在餐盘表面,然后嘴里哼着刚刚白熊哼过的《小星星》开始刷洗起盘子来。
“久远先生在吗?”一个大喇喇的声音穿过水流传到我的耳朵里。
“这里是久远先生家对吗?”声音确认似地又提高了一些,似乎在争得街坊的认同。但正直午后,留守在这条街上的人们已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被卷进了昏昏欲睡的漩涡,并无人搭理他。
我将湿湿的手在旁边的抹布上蹭干,穿过厨房外平日换穿鞋子的房间,拉开大门走进院子里。直树正摸索着支架意欲站起。我同他摆摆手,示意我来应答。我转过头去,这时才正式与那个有着巨大嗓门的人打了照面。
来者是一个身材矮小却十分敦实的男人。个头将才超过矮墙一小部分。剃着爽快的小平头。身上的花格子衬衫被练出来的肌肉块绷得紧紧实实。领带乱七八糟地系在脖子上。虽套着一条铅灰色亚麻西裤,但脚下却不合时宜地蹬着一双黑白相间的田径跑鞋。一副巨大的黑色塑料框眼镜架在他肥厚的鼻头上,汗水浸过的地方已透出密密麻麻的红斑。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出发于脸部正中的某一点,被人用棍子狠狠扭到一起的紧凑的形状。
仅凭一眼便知道对方是勉强将自己挤进这套正儿八经的衣裤套衫里面的。本人应该更适应于穿着可以打开胸口三颗扣子的加大号夏威夷衬衫,配上海水浴场的速干型短裤和一双旧市大码的牛皮凉鞋。而领带的话,如果可以,本人怕是恨不得一把火将之付之一炬的。
“您好。”我打开院子的小门。
“您好!您就是久远先生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没想到您是这么年轻的父亲!那就不好说了,确实是这样,大辅君的事想必对您来说也是不好横加干涉了!我明白的,久远先生,想同现在的孩子们打成一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像您这样的一定是由着大辅君的性子来的吧?现在的年轻父母比起严厉地对待孩子,更喜欢放着他们不管,说是打哪听来的‘个性教育’嘛!”不容我开口,眼前的男人便喋喋不休自顾自地讲起话来。声音一如先前般洪亮,丝毫没有因为说话对象已立于眼前而有所收敛。
“我不是——”我欲解释,但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
“——本来应该由大辅君的担当老师小岛先生前来的。但小岛先生要带着弓箭部的学生出去参加比赛,所以拜托我说——说来惭愧,别看我这个样子,却也是大辅君所在的田径社的顾问教师哟,以前也是小有名气的田径选手来着,后来眼睛近视看不清跑道了便跑到学校去教书——‘马场老师,不如就替代我去吧,论对大辅君的了解程度的话,马场老师也不会比我少多少才是’——您说我怎么能拒绝呢!都是为了自己可爱的学生的事呀!所以便自信满满地跑来了!哎呀,您看我竟忘乎所以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初次见面,敝姓马场,马场建二,是大辅君的社团顾问老师。同时也教导一年级的理科。”
“可是我——”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檐廊上坐着的直树。马场老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般。
“不必多说了,久远先生!我自是理解您的!您一定也有您为人父母的苦衷!况且一个人带着孩子,哎,不好办啊不好办!此次冒昧来访,是有关大辅君的事。”说到这里他稍稍缓了一口气,语调也不似先前般亢奋:“既然来到这里,想必久远先生心中也琢磨出了两三分吧——‘不会是什么好事,好事也没必要劳烦老师亲自跑腿,若老师事无巨细都一一相告,那学校可得改成邮政局了’——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尽管想要对久远先生说——‘嗯,不是很长的话,两三句就能简明扼要地概括完毕,听完以后还能神清气爽’——但具体怎样不说说看也是不清楚的。久远先生,大辅君,怎么开口呢,不是不聪明的孩子。就高中生来说他脑子十分好使,就算有人对我说他以后会成为文部省大臣我也相信!但是再怎么好使,倘若不经过正确的程序、正确的工具雕琢的话,即便是天生的玉石也会因为这不伦不类的模样而被人随意扔在哪里的。大辅君现在正是这么个情况。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学校了。当然暑假来临前很多学生心猿意马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但好歹老老实实屁股底贴着学校椅子坐着在。大辅君却连面都没见着。”
他说话间直树已慢慢走到我身后。
“他没有去上学吗?”直树问道。马场老师好奇地上下打量了直树一阵。
“您是?”
“我是大辅的爸爸。敝姓久远。”
“您是久远先生?”他故作夸张地挑高了眉毛:“那刚才这位是?”
“所以我一直想跟您说我不是久远先生啊。”我不太耐烦地回敬道。
“这位是我弟弟拓也。”直树好脾气地笑了笑:“您说大辅没有去学校是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要激动起来就听不进别人说话,老毛病了!以前为这事还同田径队的伙伴们发生争执来着!教练可是出面干涉协调不少呢!好,言归正传——大辅君才是这次谈话的主角——小岛老师说起来足够地道,这件事并未再往学校上层反应——‘不来学校的理由可得先弄清楚,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这可是小岛老师的原话!不然,哟,了不得!开除都没个准话,在我们学校的话!您也知道的,纪律方面是出了名的严厉!好多小孩受不了还为此转学到临近的私立高中里去呢!不是我责怪您,但您可得好歹劝劝大辅君安安心心回去上课吧!倘使风声走漏到教导主任那里,那可是小岛老师也好、我也好、就是这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都没有办法的事了!老实说,我可是听见学生们里传言大辅君跟着几个不三不四的小流氓可亲近来着呢,指不定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这种话您听听作为参考倒是无妨,若往心里去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本不该由我将这种道听途说的流言传达给您的!”马场老师噼里啪啦、没有停顿地说着,语调起承转合之快如房间里点燃火乱窜一气的烟花。
“等他回来一定好好问问清楚。真是让老师们费心了。”直树对着马场微微埋下了头。
“这话从何说起!别的不敢保证,久远先生,我马场可是实实在在同您在一条船上的哟!为了大辅君的将来怎么做都是义无反顾的!关心的可不是那些年轻老师们盼望着的每年到哪里去教职工福利旅行或年终聚会又发多少奖金的问题!
“明白的。马场老师请到屋里来喝杯凉茶吧。这么热的天气还劳烦您亲自奔波。”
“不打紧不打紧!倒是大辅君的事情更值得伤脑筋啊。久远先生,”他看着直树,想要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可不能像有些家长那样搞什么‘个性教育’啊!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了!要是在我生活的年代——可不是开玩笑的——不好好念书就剃个光头送到战场上去挖战壕,当然,好好念书也有可能送到战场上去搞技术开发什么的——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哟!久远先生,在战争年代,规规矩矩念书的可都比那不念书能多活几天呢!”
“老师教训得是。一定将其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大辅。”
“那便最好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下午可还得回学校去把锁在柜子里的烧杯全部清洗干净呢!”说完也不等我们反应便匆匆鞠了一躬,风一般地朝路的一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