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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银屏翠袖

披衣下榻,踱到画屏前,上边是一支雅致脱俗的白玉兰,那年,玉兰花树下,一张铺着貂皮绒垫的软和藤椅,两人悠闲地躺着,相携相视而笑,赏看一朵朵默然而开的玉兰。

“这支开得真好,素装银裹,清韵雪寒。”玉葱般的纤指一指,指端便向着玉兰树枝头的傲洁一支。

“才不呢,那朵好。”不记得是故意与他抬杠还是其他什么,我草草扫视了一圈,选了团团锦簇中还看得过眼的一朵。

“怎会?那只是隐在万花丛中平凡的一朵,遥枝上的那支怕是早已受过寒风的洗礼,却依然孤高盛放……”胤禩似乎有些不解,淡淡地微笑,衣衫散发着玉兰的幽幽沁香。

我俏皮一笑,偏头仰首轻啄了下他的唇,浅尝辄止,却堵住他接下去的话。

“呵呵……”胤禩轻笑出声,略微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将我拥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揉进他的骨血一般,鼻尖轻触鼻尖,额头依偎额头,气息交缠。

辗转拨挑,直到那温润的唇逐渐抽离,四目眼波流转间,胤禩在我耳边轻喃:“我知姑苏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

洁白缎纱裙随风而曳,玉兰花袖藏拥馨香,发间松松绾着的雪白丝带飘落,披下一肩青丝……

忆及往事,我流露出一丝笑容,抬手抚上画屏,却忽见一片阴影,手拂过之处竟多了条条红血印,赫然在目,那片阴影骤然断成了两截,空中却添了一道银刃,反射着森然瘆人的寒光。

“福晋,救我。”凄惨虚弱的人声,再转眼,一抹月白色身影,一把凌光乍现的利剑嗖然出鞘,剑似龙鸣,银光一闪,前半截已插进那个碧色的身体之中,胸口是漫天的鲜红……

“啊!”我冷汗涔涔,蓦然挺身坐起,寒风迎面一扑,我一个激灵醒过神,却发觉只是一场梦,有惊无险,我抚着起伏的胸口,目光微滞了一下,猛地撇过头去看那幅画屏,玉兰依旧,正似白玉无瑕,这才暂且安下心来。

只觉屏风后一抹黑影移动,锦靴轻点地的声响,我的心复又提到了喉咙口……

“瑶儿,怎么了,梦魇了么?”从画屏后转出一人走到床头,握住我如冰似雪般凉透的手,那人的手温润柔暖,与我的十指相扣。

“胤禩,怎么是你,这样晚了你还不睡么?”我被惊了一下,夜已过半,窗棱上洒下的月光已东移,这时辰恐怕都快上早朝了吧。

“你睡得不安稳,我便在外间守着,方才怎的了,额头上都是汗珠。”胤禩从几案上拿起一块绢帕,我接过拭汗,居然湿透了半块儿帕子。

“没什么,梦魇罢了。”我心底竟渗出一丝惧怖,避着他的眼神,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身边的这个男子,我的良人,此刻竟让我生出退避三舍的恐慌……

“别怕,我一直在。”一句令人如沐春风的澹然话语,不期而至,使我心底的惶惧刹那间烟消云散,轻轻松松地化解了最后一丝挂虑,我顿时失了反应,只是抬首望着他澄澈的双眸。

那幽深的瞳眸底有安抚,有温柔,有懂得,平静得犹如一江春水……

“胤禩,外间冷,睡在炕上吧。”我左手轻箍住胤禩的手腕,止住他离去的步伐,身子往床里侧让了让,“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睡得安稳。”

胤禩回过头瞅了我一眼,眉角略略弯了起来,碧波春水荡起层层涟漪:“也好。”

解下外袍,脱下锦靴,他掀起锦被的一角,揽我在怀,我把头靠在他壮实的臂弯。

“胤禩,你转过去。”念头一转,我轻推了推他的身子,他虽有些疑惑,但也照着做了。

手从他的背后绕至胸前,双手相握环住他,将他锁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脸颊贴上他的坚厚的后背,垂下羽睫,轻阖上双眸,感受他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

隔着一层亵衣,依然能感受到传递过来的热力,一室静寂,他的后背规律地起伏着,呼吸循着平稳的节奏,沉酣而绵长,呼呼的热气喷在我的手指上,酥麻柔润,我再也抵不住袭人的睡意,轻倚着他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

暖炉熏蒸,地龙涌动着朦胧暖流,数九寒天晕上一丝薄薄的雾气,门外与门内是冰火两重天,屋外寒霜忽降,余露莹然,灿若芳华一梦。屋内罗帷轻荡,珠帘微动,晨曦宛如精灵般散落,衣衫被薄薄的一层香汗沾湿,睡眼渐而清明,枕畔是他残留的体温和馨香,多年来玉兰香气潜移默化,似是沁入心扉,渗入骨髓,如影随形,跬步不离,这香在满屋的热气熏染下,显得更为浓郁,在一片玉兰花香中梦醒,心下是无比的欣喜悦然,暂时忽略了腕间的痛楚。

轻系罗裳,婉然下榻,外只罩一件儿淡紫绸缎纱衣,袖口是白玉兰银丝锦绣,每每胤禩见我穿这件,都会笑言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他与我在御花园初遇,那双复杂情绪的黑眸,透着错愕、无措和些许眷恋,竟让他平稳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倏然浮沉,怦然心动,自此难忘。

润泽光滑的指尖拂过脸颊,捋过披肩的碎发,轻垂下衣袖,拢住一室暗香……

来到这儿也有十多年了,算算这具身体已过桃李之年,将至花信年华,较之十多年前却无太大的改变,除去身量拔高了些,身形丰腴了些,顾盼之间更添一丝女人的柔媚,音容相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不晓是因被胤禩宠着爱着,衣食无忧,愁思尽消,不食人间疾苦呢,还是因为我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连年岁的计算亦与常人相异。

冰肤玉肌,花容月貌,软玉温香,螓首蛾眉,脂粉不沾,眼波流转皆是柔情似水,蓦然间,铜镜中又映出一人的重叠身影……

“福晋,奴婢叩谢您的不杀之恩。”再回身,雨涵已拜倒在裙下。

“不必,起身吧,我并没饶恕你的罪过。”我松松挽起云鬓,往妆匣里随意一捞,翻腕插上一支家常珠钗,站起身移步至几案旁,裙摆拖曳在羊毛地毡上,明知羊毛柔软若羽,纱衣下摆不会有一点损坏,却还是有些心疼,微蹙了眉,伸手向上提了提。

“奴婢心里清楚,若非福晋求情,贝勒爷绝不可能纵容,奴婢今日任凭福晋发落,绝不敢有丝毫怨言。”雨涵像下了决心一般执着,膝行挪至案旁。

“发落?雨涵,倘使我真心要处置你,昨日又何必多费唇舌?”我轻笑一声,呷了一口香茗,“你该知晓……我的要求,你能做到么?”

雨涵低头咬了咬唇,再抬首时上边已多了两道红痕,眼眶微红,波光盈然,复又磕下头去,直起身子举起三指至耳鬓畔:“谢福晋,雨涵可以发下毒誓,一辈子守护……一人。”

“告诉我,他是谁!”我眉间微动,这句话不容有任何含糊其词,“我要你告诉我,他是谁,你口中守护一生的那一人,他是谁?”

“贝勒爷,是八贝勒爷。”雨涵闭了闭眼,再次张开时已是一脸坚定,如磐石般厚重。

“好,记住你今日的誓言。”我略颔首,亲自扶起她来,右腕一使劲,却是锥心刺骨的疼痛,疼得我冷汗直冒。

“福晋,您还好吧。”雨涵托住我的手腕,将我扶到圆凳上坐下,以免伤口再度裂开。

“没事。”瞥了一眼腕间已重新换过的白纱,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弯,他是何时换的,我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卸纱布时最为疼痛,亦最易粘连牵动伤口,他究竟是怎样做到在我不知不觉间换药的?

“福晋……”雨涵轻唤了已然出神的我,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说是复杂也好,冗乱也罢,反正我此刻专注于腕间,真没空余的心思和精力深究。

“什么事?”怔忡须臾,我回过神来,开口询道。

“奴婢见您穿得极为单薄,是否要换件儿,免得回头伤风。”雨涵敛颜屏息,恭顺地站在一旁。

“也好。”我顺势脱下纱衣,拂过每一处苏绣,密密匝匝,细致非凡。

内着夹袄,外罩一件儿莹白勾丝祥云锦缎银滚边旗装,最外边套上湖蓝毛领短褂,缓缓捋起一头如稠青丝梳顺,轻绾起一个简单的鬓,双手插进深棕色獭皮手筒,吩咐雨涵带上手炉大氅,便踏上马车出了府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人各司其职,一派热闹和乐景象,几家京城闻名的店铺前门庭若市,金字招牌灿耀得极其绚目。分散的小贩摊子上被人潮里里外外包围了几圈,间或零星几处,热腾腾的隐淡白汽氤氲在空中,偕杂着缕缕混合的菜肉香味,约莫是包子煎饼这些早点小摊儿吧。

来往的行人面上都挂着欢欣怡然的笑容,偶尔有几匹骏马,几辆马车穿梭斜织的街道上,踢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声,却又很快被鼎沸的人声淹没,细碎却又平凡的声响回荡缭绕,此起彼伏。阳光和煦,晨曦给斗拱飞檐镀上一层金黄,空气中晕染上一种淡淡的悠闲,朴素而惬意,即便是这样波澜不兴的市井生活,于我们,亦是遥不可及。

“福晋,当心吹着冷风,过会又抱怨头疼了。”玲蓉凑近身来撩下锦帘,顺手掖了掖帘角,免得寒风侵入,神情略有些嗔怪道。

“好好好,管家婆,真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降住你这张唠叨嘴,我都受不了,何况是共度一生的夫君,你自个倒是说说……”饶有兴味地瞅着玲蓉半是懊恼半是羞赧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红,我掩帕笑开了。

玲蓉忿忿别过头去,嘟囔了句什么,便坐到马车角落不吱声,面上的红云却未消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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