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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垓下悲歌(5)

垓下是个很小的地方,在彭城南面。项羽的十万兵马很快就被从各方赶来的彭越军、英布军、韩信军还有刘邦军共约五六十万大军,紧紧围在垓下这个地方。

项羽完全明白局势的危急。项羽不怕。项羽日日激励将士:战士疆场搏杀,奋勇拼命,力战而死,这不仅不可怕,而且是理所当然的应分之事;胜败也很重要,但那是第二位的事情。项羽就是这样理解 战争和战士的含义,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所以他的精神是无敌的。

汉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大战一触即发。指挥围剿项羽的统帅是韩信。韩信把他从齐国带来的军队放在第一线,把刘邦的队伍摆在第二线。刘邦的军队和项羽打了好几年,已经被项羽打得没脾气了,看 见楚军的旗帜就小腿肚子发抖,要是让他们去打一线,只会坏了大事。韩信按自己的想法排兵布阵,也不多做说明,刘邦看了,以为韩信是在照顾他,心下高兴。真要是说破了,那又是两下里难堪。

韩信攒着劲要打好这最后一仗。要知道这可是打项羽。打败天字第一号的军队楚军,打败天字第一号的猛将项羽,这是一件太刺激的事情。这也是韩信梦寐以求的事情。你打了再多胜仗,用成了再高明 的计谋,旁人都可以说三道四,或者说你运气好,或者说你的对手差,总之你都不可以百分之百地证明你自己。你只有去打赢项羽,你才是最棒的,因为项羽被公认是最棒的。所以韩信就攒足了劲来打 这一仗。其实真正说起来,除了项羽厉害这一点之外,韩信这次在其他方面都占着绝对优势,而且就韩信本人来说,这也是自他从汉中领军以来,第一次率领数倍于敌的优势兵力组织围攻战。

这是一场围攻战,关键在于要吃得下项羽这头凶豹子,而不能反被他咬住了。韩信早有安排,他从齐国带来了自己的三十万人马,这是专为项羽准备的。项羽的左右两翼是季布和钟离昧,韩信将这两翼 的楚军交给了彭越和英布。只要能以优势兵力将敌军的两翼紧紧围住,使之不能应援其主力,而韩信所率的主力又能击败项羽的主力,楚军就没有战胜的希望。

这一仗的成败就在于主力对主力的搏战。韩信升帐点兵。他将三十万对付项羽的军队又分为左中右三部,自领中军,为主攻。这次他的兵多,得用好。

韩信唤出左军统领孔聚、右军统领陈贺,令道:“二位带左右两部各十万,埋伏于我中军侧后两边的浅山丘陵中。待我中军败退,项羽率楚军追来,进入本将军的预设阵地,那时只看本将军挥起令旗, 二位即从楚军的侧后两面出击,与我中军形成品字形,包围楚军,围剿项羽。你们要尽全力阻断项羽归路,这是我一战歼敌的关键。”孔聚、陈贺得令。

韩信又唤出中军先锋、骑军大将灌婴,令道:“项羽的精锐在骑兵,而你灌将军的骑兵又是我汉军精锐。你务要激励将士,在首战中缠住项羽,不可让他的骑兵一冲得势。只要你在开战之时扼住敌锋, 并能和项羽拼战一个时辰,就是大功。”灌婴得令。

韩信随即号令全军:“明日之战,灭楚军,擒项羽,一战定天下。务要奋勇杀敌,立功受赏!”

安排妥定,韩信派使前往楚军大营递交战书,约定明日交战。

次日,楚汉两军对阵营前,双方皆是冷心恶面,战场上杀气升腾,不可遏止。

项羽的人马不足十万,分三部,季布、钟离昧各带两万,为左右翼,项羽自带五万余,为中路主力。韩信排的两翼是彭越和英布,各有五六万人马,韩信自带步军十万、灌婴马军三万,为中路出战主力 。汉军摆出来的兵力就是楚军的一倍半以上。

项羽从不把军队数量真当一回事。当年巨鹿大战,他以寡敌众,大败秦帝国的国防军,那是他项羽扬名立威的一仗。后来的彭城大战,他更以三万马军,杀得刘邦的四五十万反霸军抱头鼠窜,那是他打 出霸王军名气的一仗。今天,项羽想,我要生擒或者斩杀韩信,至少也要吓破他的胆子,让他在有生之年想起我霸王就神经衰弱。至于刘邦,项羽已经把他给忘了,因为刘邦的胆子已经被打破了,吼一 声就可以吓他个半死,这种家伙不值得再想。

汉军先锋大将灌婴首先率马军攻击,楚军的马军接战。灌婴攻得相当猛烈,但项羽的马军防护坚决,不曾后退半步。灌婴虽未得手,他却挥军猛攻不退,越攻越凶。项羽恼怒,喝令反冲。可汉军骑兵一 直顶在当面,贴身逼抢,叫楚军打不开反冲的步子。项羽更怒:我霸王军几时吃过这种被敌压制的亏!就见项羽眼中精光暴射,催动乌骓,舞铁槊奋身杀入。霸王是何等人物!就见乌骓到处,汉骑四散 ,再挤的地方,也立时闪出一片空地来。灌婴对项羽这一手显然预先有备。汉骑虽散,却不逃,虽退,却不离。汉军只是给项羽让出了位置,但是对跟在项羽身后的楚军骑兵却是拼命地拦阻、截击和攻 击,力图隔开楚骑兵与项羽的联系,堵住被项羽冲撞出的缺口。这一招不能说没有效。项羽的神威顿时大减了通常的带动效应,而没了带动效应,楚军就不能形成以往撕破敌阵的兵锋,兵锋不利,那么 项羽再勇,也就只是一个武士而已。楚汉两军的骑兵大军就此缠斗在一起。

项羽虽然恼怒,却不慌张,任胯下乌骓在汉骑阵中往来驰骋,只顾瞪起豹眼挥槊拼杀。楚军骑兵也和他们的霸王一样拼杀。汉军骑兵也在灌婴的带领下拼杀。到处都在拼杀。到处都是人吼马嘶,刀光剑 影,到处都是鲜血、尸体和打落的兵器军旗。惨烈。

两军骑兵的搏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灌婴的骑兵渐渐呈现出败相。混战中楚军重新成队,而将混杂其间的汉骑挑落马下,并逐步形成对已经散乱的汉骑军的扇形攻势。灌婴对这一切看得很清楚,不禁心 中感叹。战前灌婴并不认为自己会输。自上年他调入韩信麾下,破齐军,大败齐楚联军,独立进入楚国作战,他的骑兵都是先锋军和主力军,而且战无不胜,大败楚军精锐也有多次。灌婴不信这一次楚 军就因为多出了一个项羽,他就打不赢了。所以他昨天在接领韩信大将军的军令时,心中十分气恼。韩大将军竟说只要他能和项羽相持一个时辰就算大功,那个赢字就完全不提!这对他灌婴本人和他的 骑兵部队,简直是一种侮辱!因此战前励军时,灌婴绝口不提打一个时辰就算得胜的大将军令,而是大吼道:要拼命,只许胜!现在他才明白韩大将军的英明和项羽的厉害了。他的弟兄个个都拼了命, 损失也几乎过半,可还是打不赢。总算是打了一个多个时辰,超出了韩大将军的要求。韩大将军那里虽是可以交帐了,可这一仗却令他灌婴汗颜,也让他懂得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霸王的骑军在战斗中 表现出的那种镇定,那份不知死活的沉着劲儿,真是令人胆寒。他们简直就把拼死搏杀当作了体育竞赛!还有他们高超的刀马技艺,和主动及时的相互策应,都让灌婴自愧不如。灌婴估计,这场战斗, 双方的伤亡比例大约是二比一,即他这边死伤两个弟兄,才换得楚军骑兵的一条命。

既然自己的本领差,任务也超额完成了,灌婴不想再坚持了,再坚持就是个惨败的结果,那更丢脸。灌婴将军立即发出撤退号令。

灌婴的骑兵部队一撤,韩信的步军大部队就暴露在项羽眼前。项羽远远看去,汉军的帅旗之下有个骑马的将领。那约摸就是韩信了。看见韩信,项羽的眼睛发红。他杀了这么久,眼睛本来就杀红了,现 在更红。项羽立即下令:全军攻击!

项羽的马军风一般朝汉军步队扑去,楚军的步军也冲锋而上。两翼的季布、钟离昧也挥军出战。汉军则仗着数量优势全力抵挡。一场更加浩大的血战展开了。项羽飞马踏进汉军步阵,犹如一只虎鲨闯进 鱼群,乌骓奔驰所至,士卒四散躲避,霸王铁槊指处,一片死伤狼藉。项羽一面奔杀,那双豹子眼闪灼灼却在找韩信。今天要逮着韩信才算赢!可韩信那帅旗闪闪烁烁的,忽而在此,忽而在彼,时而不 见踪影,时而又好似就在眼前。项羽也就带着马军前寻后追,左奔右突,虽说搅乱了汉军阵形,他的马军却也越陷越深,身后楚军的步战,当然更顾不上了。好在楚军也习惯了各自为战,项羽打起仗来 就只顾自己杀得痛快,所以,大家跟着杀就是了。

这一场拼杀又进行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韩信的中军主力也呈现出了败相。项羽久历战阵,他有经验,他看得清楚,汉军伤亡的战士,多是胸前被刀矛击中仰天倒地的,而且一直如此。这说明汉军的战斗意志很坚定,而他们的步 步败退也就是真的抵挡不住了。如果是用计,他们绝不会如此死拼,只会打两下就转头逃跑。项羽忽然心头一松,想,你韩信尽管兵多,又能奈我霸王何!正想到此,转眼又看见了韩信的帅旗,他就立 即挥军猛冲过去。汉军的步军也开始扭头逃窜。项羽打得太猛了,时间一长,汉军士卒眼看着周围的兄弟非死即伤,躺下的多是自己人,谁不害怕?毕竟人心还是肉长的。

韩信也就带着他战败的军队,同时也领着毫无疑心的楚军与项羽,奔逃到了他预设的战地。韩信把手中令旗挥动,就听两侧突然号炮震天轰响,早埋伏着的左右两翼共二十万汉军主力部队,立即从楚军 的侧后冲出,一下切断了楚军的来路。原本在项羽前面败逃的韩信军也转过头来了。

项羽这才明白,他在最后的关头,还是中了韩信的诱敌之计。

项羽的全部楚军都被韩信包围在野外。汉军声威大振,鼓噪声惊天动地,刀矛旗帜举起来像森林。从现在起,韩信排的正剧才算开场,这以前他都是在逗项羽玩儿呢,虽说也是玩儿真的。

楚军立时变得完全被动。在追击汉军的奔突中,队伍跑乱了,没法立即组织有效防御;刚刚打过两场血仗,将士疲惫;将士们都看出是中了敌军圈套,军心开始乱了;被敌军紧紧包围;敌军新添了多倍 于我的生力军。

楚军将士开始乱转着脖子互相看。这是以往没有过的。这是在寻找支持、安慰与信心。要寻找就说明缺乏,这就是军心不稳的征兆。

项羽心头焦躁。他一直在追韩信的帅字旗,现在那面帅字旗还在前面晃动,而且似乎越晃越近了,他却忽然发觉不宜再追。这很叫他恼火。当然,叫他恼火的现在还有别的。

项羽的豹子眼闪灼灼朝韩信的帅旗最后望去一眼,那眼光几乎是依恋般的,随即他四下一看,立即掉转马头,大声道:“原路返回!打回大营去!”

项羽的决策是正确的。现在只有打回楚军大营才能给将士以生的希望,才能鼓励他们冲杀出一条生路来。如果待在原地这么胡乱抵抗,军队很快就会崩溃。

然而说归说,要做却是谈何容易。且不说汉军的包围圈是以堵归路为重心,楚军要在包围圈中突然来这么个前军转后军、后军转前军也极为困难,更不用说项羽所率的马军此时从前军变作后军,不仅发 挥不了冲击力,还在后边乱挤乱踏,制造自家混乱。

项羽怒极。项羽一拨马头,转了个四十五度,喊一声“马军随我来”,策马对着迎面杀来的汉军伏兵大军,一骑当先,正面撞进,恶狠狠就是一顿劈砍。项羽急欲打破韩信的包围圈,为楚军杀出一条生 路。可是,今天他碰到的,不再是当年那猪一般的反霸军,这次是韩信训练出来的生力军,还是专门练出来对付他霸王的。

这样的缠斗绞杀,又打了两个时辰。饶是项羽神勇,他硬带着楚军骑军,迎着汉军的一翼大军正面,从前面直打进去,从后面打出来,硬是给他打穿,冲回了楚军营寨。可是他的步军就被截在包围圈中 。项羽不肯丢掉他的步军弟兄,又几番出寨,闯入重围营救。一直勒马在高坡上指挥作战的韩信,面对项羽这个天王老子,他也没了办法,只好摇头赞赏,连说项羽真是天下第一勇士。所以,韩信一战 歼敌的计划也只好流产。谁都逮不住项羽。韩信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佩服。不能不佩服。

这一天的仗打下来,项羽十万人马被打得只剩下不足两万。韩信的伤亡肯定大得多,但今天的赢家却是韩信。韩信成功地消灭了项羽的有生力量。项羽再也无力与韩信正面对抗了。项羽被韩信死死包围 在垓下的楚军大营中,动弹不得。

此后楚军就坚守不战。楚军决心守,汉军就攻不进去。经历了恶战的汉军虽说是胜军,但这支胜军对于他们的失败了的对手,却只有敬佩和恐惧,而不敢有丝毫的骄傲得意。他们也不想再和楚军打。战 事就此转入僵局。韩信一时想不出什么妙计来,只好围着再说。

刘邦在后方大营中,先听说韩信打赢了,高兴得不得了,稍后知道逮不住项羽这头野豹子,他又比谁都急。刘邦心里透亮:一锅热腾腾的馒头,现在只差一口气就熟了,可不能因为漏了这口气,又把满 锅馒头都搞夹生了!刘邦便发出紧急悬赏令,晓谕全军:凡获取项羽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然而这道悬赏令的效果并不理想。汉军将士人人想得千金做万户侯,可是他们也人人不想看见项羽,因 为看见了就可能丢性命。连看都不想看,又怎么去获取首级?所以汉军将士甚至对这道封赏令感到恼火,他们议论说:“汉王这是怎么啦,弄出这种没油盐的话来,他是在拿咱们开涮呢,还是在涮他自 己?”重赏之下,不见勇夫,刘邦也没招了,只好请张良去韩信的前军大营,去帮韩信想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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