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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从惜春的身份谈起

引言

贾惜春是《红楼梦》小说主要人物里的贾府四姐妹之一,也是金陵十二钗之一。她的身份,据小说第二回冷子兴对贾雨村说:

……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居长,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也养了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练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再说荣府你听……自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

便是贾府中现在三个也不错。……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名唤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这边一处读书……

依此,可知宁荣两府人物的关系是:

第六十五回,兴儿向尤家两姐妹说明宁荣二府的情形,提到惜春时,也说:

四姑娘小,她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了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

得知惜春确是贾珍的“亲妹子”无疑。第七十四回尤氏对惜春称贾珍为“你哥哥”,第一百一十二回惜春对凤姐称尤氏为“我大嫂子”,表示惜春与贾珍的关系,全书一百二十回乃一致的。

但若惜春是贾敬之女,则是贾母(史太君)的“堂侄孙女”,为何上文称她为“孙女”呢?

惜春是贾母的“亲孙女”?

小说中不仅一再以惜春为贾母的“孙女”,如第四十回贾母指着惜春向刘姥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但第五回写贾母疼爱黛玉,“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称“堂侄孙女”为“孙女”以示亲热,或许还可说的过去,称之为“亲孙女”,则须进一步探索了。

有些研究者认为《红楼梦》最初只有“荣国府”的故事,如第二回的回目各本均是“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宁国府”是《风月宝鉴》收入《红楼梦》后才有的,故惜春原先是荣府的人,和迎春、探春都是贾母的孙女。还有研究者推测惜春是贾政的周姨娘所出,实在有点匪夷所思。管见以为如果小说原无“宁国府”,《风月宝鉴》收入《红楼梦》后才加入“宁国府”故事,稍改回目或内文,如第五回的“三个亲孙女”改作“三个孙女儿”即可避免混淆。假使曹雪芹“增删五次”时连这一顺笔即改处都没能修订,恐有负大作家的盛名吧!

又有人举第六十二回林之孝家的带了一个媳妇请探春发落为例,说乃“四姑娘屋里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里伺候的人,嘴很不好……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问是否回了李纨和凤姐,可见惜春的丫鬟原是荣府中人,否则若是宁府的人有了过错应该由尤氏处理才是,就像第七十四回入画的情形一样,因此,惜春应该原是荣府的小姐。然此说不确。盖第二十三回写宝玉等住进大观园时,“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惜春的亲随丫鬟入画和彩屏是原先从宁府带过来的,但其他小丫头等是荣府后派的,当然可由探春处置,与惜春是荣府还是宁府的小姐无关。

到了第一百七回“散余资贾母明大义”,“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更说“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以上的文本在表示《红楼梦》里的惜春虽是宁府的小姐,但系贾母的“亲孙女”。贾珍也似是贾母的“亲孙”。这是怎么回事?

未明言的过继关系

《红楼梦》第六十七回凤姐说贾珍与贾琏是“亲叔伯兄弟”。第六十八回,凤姐着孝服见尤二姐,大闹宁国府时称贾敬为贾琏的“亲大爷”,又贾母命贾琏与尤二姐“一年后圆房”亦合于“期服侄”一年家孝之礼制。故知贾敬和贾赦原为亲兄弟,后成为堂兄弟,乃有一未明言的过继关系。有研究者认为贾赦原是宁国公的后人,过继到荣府,故不为贾母所喜。窃以为曹雪芹最后的安排很可能乃以贾敬原是贾母之长子,宁国公之子贾敷早殇后才由贾敬入嗣,但书未成已去世,而未及述明。

有几项佐证。一是贾母于贾敬死后“……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痛哭不已……”(第六十四回)。书中屡写尤氏到荣国府伺候贾母用膳,即使孙媳李纨、凤姐抱病(第七十五回),也不是“堂侄孙媳”该做的事。第七十一回贾母八旬大寿,“……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表示贾母与贾珍、贾琏两人关系相同。再者,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贾母率荣府众女眷去清虚观打醮,不但在现场是贾珍照料,并向贾蓉说:

“你站着做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

他又可以指挥荣府管家林之孝,乃表示两府关系密切。

因此,无怪乎宁府长孙名“珍”,荣府长孙名“珠”。也无怪乎贾母一直视惜春为“亲孙女”,且上节写到“散余资”时给贾珍和尤氏,贾琏和凤姐,各三千两银子,也承诺未来惜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了。

余论

有关惜春之叙述,还有两处须予说明:

据前文所引第二回,惜春乃贾珍的“胞妹”。有研究者以文本故事二人相差约三十岁,故为不可能的事,而有种猜测。然拙见以为读《红楼梦》宜回到《红楼梦》写作时代,而非据近现代的观点来考虑。旧时父系社会只论父系血统。已知曹寅和曹宣不是同母所生的兄弟,但曹寅《闻二弟从军却寄》却有“与子坠地同胚胎”句。甚至平郡王福彭之子庆明乾隆十四年(1749)袭爵,一年半后庆明死,乾隆十五年(1750)底由其堂兄弟庆恒(福彭弟福秀之子)过继袭封,而清代《宗室王公世职章京袭次全表》在“多罗平僖郡王庆明”条下明载“伊胞弟庆恒承袭多罗克勤郡王”(见《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附录二”)。可以证实当时“异母兄弟”甚或“过继兄弟”都可称为“同胞兄弟”,以惜春乃贾珍“胞妹”,无何可疑。

第六十四回写贾敬死后,贾琏先贾母自陵上回荣府,宝玉在大门以内等待,“……二人携手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太平闲人张新之批语指出“惜春乃敬女,自当居未嫁女之丧,乃同在此处,是隐夺敬子并夺敬女……”但依浅见《红楼梦》中多次连称迎、探、惜,此处作者信笔书写,未及校订。只要删去“惜”字,即无缺失,故这只是书未成曹雪芹已去世之又一例。

其他一些与惜春相关的问题,如她的年龄,应涉及《红楼梦》的“成书”经过;还有《红楼梦》中家族相处所产生的问题,应与作者亲身经验有某种程度的相关性,以后有机会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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