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来到半野堂,只见四门大开,陈夫人带着一干丫头们出来相迎。钱谦益的心头不由地一阵震动,这也多亏了如是呀!陈夫人双眼赤红,面容憔悴,钱谦益不由地一阵心痛。陈夫人微微弯腰作揖说:老爷您过来了,前日都是贱妾的错误,惹了老爷生气。
钱谦益上前赶紧把陈夫人搀扶起来说:夫人,昨日老夫也有过错,不该冒然来找夫人。
陈夫人起来,泪如泉涌,钱谦益边为陈夫人擦泪一边说:不要哭了,看见你哭我就伤心,夫人若是再哭下去,我也哭了。
二人相拥着回了卧房。陈夫人说:如是虽是出于红尘的女人,却心怀宽大,我也日渐老去,掌管虞山的事情不如交给她,她年轻气盛,办事果断,一定比我管得好。
钱谦益说:夫人不可推却了,你掌管虞山多少年了,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佩服你的精明贤德,如是有如是要办理的事。绛云楼上虽牙筏万舟,而某册某卷,立时翻点,百不失一。就是我自己也有失误之时,河东君颇能辩证。
陈夫人轻叹道:有柳夫人在你的身边,我也少操些心。
这天钱谦益与陈夫人之间犹如隔了一层薄纱,彼此说出的话来是那样温暖体贴,谨慎入微。陈夫人说:当年我初嫁过来的时候,老爷对我就是这样的。
钱谦益说:那个时候我听说陈家小姐貌美如花且又贤惠,娶了你过来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吓坏了这样的美人。
二人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陈夫人的精神也有了好转,眉开眼笑地说:老爷还是以前的老爷永远也不会变的。
钱谦益说:夫人还是当年的夫人,也没有改变。
这夜钱谦益果然歇在半野堂。陈夫人躺在被窝中,摸着钱谦益松懈的皮肉说:虽然现在上了年纪,但觉得越来越离不开老爷了,老了没出息了。
钱谦益说:明天你我和如是三人一起去拜言子墓去,如是嫁了过来,听说虞山埋着言偃的遗体,一直想让我带她去,如是也深为这一代大儒所折服,尤其是对言偃所编撰的《论语》加倍赞赏,以前我四处讲学,没有空结伴与你朝拜言子墓,明日我带你二人一起出去,一来让你二人互为了解减少日后的隔阂,二来也成全如是的心愿。
陈夫人说:我虽然不通文墨,但也深知言偃身为孔子的惟一南方弟子,以学道名邦闻名于世,老爷答应带我去,我很是高兴,只怕我学识浅薄,在柳夫人面前丢丑。
钱谦益说: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如是常在我的面前夸你治家有方,贤德心善。陈夫人如新婚之夜一般羞怯地钻进钱谦益的怀中,二人度过几年来最甜蜜的一夜。
如是早上刚起,冰梅正在为她理妆,钱升来报:柳夫人早安,大人今日要带夫人和陈夫人一起拜言子墓,现在轿子已经备好了。
如是换了件素衣,准备好祭品,带着冰梅乘了轿子来到言子墓道的牌坊前停下轿子。陈夫人和钱谦益早已等候在那里。如是刚一下轿钱谦益手挽着陈夫人迎了上来,陈夫人笑着问如是:妹妹过来了?
如是答应一声,钱谦益一手挽着陈夫人一手挽着柳如是,钱升命小丫头拿来银盆,三人都洗了手,每人上了三柱香,然后撩衣下拜。拜完言子牌坊,钱谦益又一手牵着一个夫人,穿过巍峨的石头牌坊,踏上影蛾池上古意怏然的文学桥,桥身全由石头砌成,桥栏刻有两联,南联曰:
道接东山远,
源分墨井香。
北联云:
东南开道脉,
今古挹文澜。
如是举目虞山对钱谦益说:这文学桥恰是山与城的连接之处。
陈夫人说:我们三人就在山水融城之外。
钱谦益说:虞山好比陈夫人,坚韧而贤惠,琴川河水如柳夫人而智慧,老夫如这座文学桥横架在你俩人中间,古人常说:有山无水的山是死山,有水无山的水是死水,我们不仅有山有水,还有我这座石桥将你们一脉贯通。
陈夫人说:老爷把我与妹妹来比作山水,说得极对,命运将我们三人聚在了一起,永不言分。
如是说:对,永不言分,三人如三景物,缺一不可。
钱升过来下拜说:大人和二位夫人,我将酒宴备在御碑亭中,请三位入席就座。
三人相拥着上了御碑亭,钱谦益坐在中间,柳如是与陈夫人左右各坐一边。钱升过来斟酒,牧斋端起酒杯说:第一杯酒我们上敬儒家学派的宗师言偃,如是和陈夫人二人同时站起来将杯中之酒泼在地下。
钱谦益说:第二杯酒敬二位夫人。三人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如是让钱升斟满酒,双手捧起酒杯,端在陈夫人面前说:我敬姐姐一杯,姐姐为钱家生儿育女,实在有功。陈夫人举杯站了起来,二人对饮了一杯。这天,三人一直喝到晌午,才醉醺醺地由下人扶回屋里。
后来的日子,钱谦益常把柳如是和陈夫人约到一起,三人开怀畅饮。这样香烛美酒的日子过了并不长久,直至公元1644年,也就是钱谦益和柳如是婚后的第三年,李自成攻进北京,崇祯帝走投无路,自缢于煤山。吴三桂大开山海关,放清人入关。清兵顺利进入北京,李自成兵败如山倒,彻底失败了。清兵乘胜南下,直指金陵,南京群臣拥立福王朱由崧为帝。
谁知朱由崧是个好色之徒,他当了皇帝以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征集宫女;第二道圣旨是让各地进贡****秘方;第三道圣旨将一度很想做官的钱谦益任命为礼部尚书、封柳如是为一品诰命夫人。
钱家接了圣旨以后,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几家忧患家几家愁。柳如是被封后陈夫人自然矮下半载,虽没有表现在脸上,可她的内心如雪刀相侵,在腹中上下乱搅。自己嫁到钱府四十来年了,又生育了一大堆儿女,老了老了,摔了如此一跤。
如是接到圣旨后内心很是喜欢。她不是想当诰命夫人,而是为了圣上认可自己是钱谦益的夫人而窃喜。钱谦益感到自己的仕途发展到极限,他满怀喜欢地来到绛云楼找如是,一进门一伙丫头们立时下拜说:奴婢见过尚书大人。
钱谦益更是心花怒放,对丫头们说:我要见我的一品诰命夫人。
丫头们说:夫人带着冰梅姑娘在藏书楼里看书呢。
钱谦益匆匆地走上楼去,见如是在书案之前平静地看书,冰梅双手捧着熏香炉站在身后。如是抬头见钱谦益进来起身相迎,钱谦益对如是说:夫人,我已让钱升安排下去,今天虞山上上下下花炮齐鸣,大开酒宴为圣上对你我的器重而贺喜。
如是说:大人,面对危如累卵的国家,我们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只是大人上任后一心为圣上办事就好了。
钱谦益说:夫人,我一来是为自己贺喜,二来是为夫人的诰封贺喜。
如是说:如果让陈夫人知道了,且不是给她雪上加霜。二人正说着小丫头上楼禀报说:陈夫人带人给夫人拿了东西贺喜来了。
如是和钱谦益下了藏书楼。陈夫人向如是道了个万福说:恭喜大人和夫人,妾准备下一份厚礼特来献给夫人。
如是很惊讶地说:姐姐这是怎么了?你我姐妹相称不是很好吗?
陈夫人命丫头们开了箱子,将一些珠宝首饰摆在如是的面前。如是扶着陈夫人坐下,陈夫人说:老爷不久就上任了,我想夫人是要跟着老爷一起去南京的,我为夫人备下了这些首饰,如果不够,我再让下人们找来银匠再做一些。
如是说:姐姐,我们三人已经说好了,永远在一处的,如果我随大人一起上任,把姐姐留在家中,那样更是不好。
陈夫人说:你们去吧,有你在老爷的身边照顾我也很放心,钱家这几百口人没人料理不行,我就留在虞山了。
钱谦益对陈夫人说:夫人切不要多心,如今如是虽封了诰命夫人,但是在家里她的地位与你相同,你们还以姐妹相称,咱三人一起去南京赴任。
陈夫人拉着钱谦益的手,泪水在眼眶内打转,她说:老爷放心地带着夫人去吧,我嫁到虞山四十多年,离不开这个地方,老爷上了年纪,在外地要好好保重身子。
钱谦益听了陈夫人的话,心里越发难受说:夫人,把你留在虞山,老夫我实不忍心,你就随我们一起去吧!
陈夫人没再说什么,起身说: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老爷和夫人了,妾告退,说完带着自己的丫头们一齐退下。
陈夫人从绛云楼出来以后急匆匆向自己居住的半野堂走去,一群丫头脚不沾地跟随在她身后,当快进半野堂的院门时,丫头们紧走几步,上前搀扶陈夫人,陈夫人吐了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门框上。几个丫头们吓慌了,连扶带背把陈夫人拖到卧房,把大衣裳脱了,铺盖上被褥,陈夫人才半天喘过一丝气来。
丫头们说:夫人,我们该告诉老爷,您的病这样重。
陈夫人说:老爷马上就要上任于南京,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好不容易熬了一个尚书,我应该让他安心复位,不必挂记于我。
丫头们说:夫人,要不要请个太医进来瞧瞧?
陈夫人说:万不可以,太医进了虞山,必要惊动别人,让人们以为我是嫉妒柳夫人被封了诰命给气病了,那样更是不好,你们把大奶奶叫来,我有话和她说。
一盏茶的功夫,丫头把大奶奶叫了来。大奶奶见陈夫人病的这样重,边哭边说:母亲过于要强,天下那有病了不治的道理?管他别人怎么去想,儿媳自作主张,让太医进来给母亲看病。
陈夫人拉着大奶奶的手说:你也进虞山二十多年了,身为钱家的长房媳妇就该为钱家的大局着想,你公公听了我的病必要延误上任的时间,那样就更不好了。
大奶奶说:母亲,儿媳不忍看着母亲苟活在半野堂中,如今柳夫人受了诰封,更是得了意,我们做儿媳妇的都为您老人家愤愤不平。
陈夫人抓着大奶奶的手说:我的儿,你可不能这样想,母亲自从嫁给你的公公,我事事都顺着他,如今老了不能落个不贤没德的恶名,柳夫人能诗会画,而且容貌美丽,她当了夫人也是受之无愧的,我死后你们要把她当作我来尊重,切不可轻贱于她。
大奶奶哭得更加伤心了,她对陈夫人说:母亲到了这般地步还为柳夫人着想,而她在母亲重病时也不过来瞧瞧,这样的女人真心狠。
陈夫人闭了一会子眼,后半夜又添了喘,双目赤红,上气不接下气。大奶奶一直伺候在她的身旁不离半步,第二天上午,等陈夫人睡着以后,大奶奶方才出了半野堂的门,她打发小厮赶紧把有经验的太医请来,然后自己带着丫头茹儿来到虞山顶上的兴福寺,却不料如是正好和钱谦益也在兴福寺还愿。
恢宏的殿宇,悠扬的钟声,缭绕的香烟中站立着几十个小和尚。大奶奶刚想退出游廊,只见冰梅带着一群小丫头从普光明殿出来问:大奶奶您也上来了?老爷和夫人刚拜完,现在在禅房喝茶呢!
大奶奶见躲不掉了和冰梅说:老爷和柳夫人也在吗?我是来替我婆婆陈夫人烧香许愿的。
冰梅说:那就更巧了,陈夫人为何没有和你一起来?
冰梅的一句话把大奶奶问了个泪眼婆娑,她哽咽地说:事到如今,我不得如实和姑娘说了,陈夫人病了,我来兴福寺许个愿,望她老人家快好起来。冰梅吓了一跳说:昨天还到我们绛云楼,今天就病了,老爷和柳夫人还不知道吧?
大奶奶一边拭泪一边说:陈夫人怕耽误了老爷上任的日子,所以没派下人过去禀报老爷和柳夫人,冰梅和大奶奶又说了一些好话。一个小丫头过来说:冰梅姐姐,夫人和老爷已经到了空心潭了,让你赶紧准备点心和茶水呢。
冰梅对大奶奶说:大奶奶先进殿烧香,我过去了。
大奶奶说:你过去罢,在老爷和柳夫人面前千万不要说陈夫人病了。
冰梅来到后殿,只见老爷拥着如是在空心亭欣赏着园中的水池。如是见冰梅姗姗来迟,有些不高兴地问:我和老爷在这里等你半日,你怎么才过来。
冰梅叹了一口气说:夫人息怒,都是我不好。
如是说:不是我埋怨你好与不好,老爷今天兴致很高,我们一起陪着老爷走走,你却慢慢腾腾。
冰梅说:刚才奴婢见大奶奶了,她说陈夫人病了,特来兴福寺为陈夫人烧香许愿。
钱谦益和柳如是同时吃了一惊,钱谦益问冰梅:不是昨日还好好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冰梅说:大奶奶双眼赤红,面色憔悴,想必是陈夫人病重了。
钱谦益和柳如是赶紧来到前殿,只听得大奶奶爬在香木雕刻的观世音面前痛哭着说:观世音菩萨,您千手千眼,神通广大,救救我的婆婆陈夫人吧,如果有灾有难我愿替她承受。
钱谦益听着大奶奶的哭诉,不由地老泪纵横,大奶奶一抬头见公公站在自己身边,公公的身后是柳夫人和冰梅。大奶奶爬在地上说:儿媳见过父亲。
如是和冰梅把她扶起来。钱谦益问大奶奶:你婆婆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何不禀报于我?
大奶奶说:父亲,母亲怕误了父亲的前程,才没有禀报,儿媳已经打发人去请太医了。
钱谦益带着几个人一起来到半野堂,直奔陈夫人的卧房。几个小丫头守在床边,陈夫人只剩下一口气了。钱谦益坐在陈夫人的床边喊:夫人,你怎么了?
陈夫人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钟爱一世的丈夫,泪水夺眶而出。柳如是问丫鬟们:夫人可曾用饭?
丫头们回答:从昨日到今日夫人水米没有沾牙。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进来说:太医已经来了,请屋里的姑娘们避一避。
丫头们都躲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婆子在伺候。钱谦益对柳如是说:你也下去吧,这两****可能不到绛云楼了,你好好保重自己,等陈夫人有了好转,我派人告诉你去。
如是本来想留下来伺候陈夫人的,但又一想,事到如今,陈夫人万有不好,他们夫妻说说知心话,自己也挺碍眼的。如是带着冰梅回了绛云楼,只盼半野堂那边的消息去了。
太医进来见钱谦益也在,忙行了礼,钱谦益说:你快来看看贱妾到底得了什么急病。婆子从帐子内拉出陈夫人的一只手,太医坐下把了脉,紧锁着眉头开了药方。
钱谦益把太医送出陈夫人的卧房问太医:贱内患了什么病症,如此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