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丘家子孙皆是自小随长辈闯荡南北,试炼经商,故而人人习武傍身。陶丘左自认爬山断不会输与一个女子,谁曾想自半山腰起竟然与烛心慢慢拉开了距离,等他到达山顶的时候正看到太阳像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般一点一点的落下去,四周视野开阔,心情陡然舒朗。
烛心站在高处一块巨石上舒展了下四肢,转过身嫣然而笑:“今天没有云霞,日落算不上美”夕阳微醺映衬的笑颜如画,风卷着她的衣裙纷飞起肩后的长发,瞬间让人迷离。
陶丘左半眯着眼睛,赞叹:“姑娘真是好体力”
烛心从巨石上跳下来,周身的光晕瞬间失散:“不过是最近发现了这么个好去处,多来了几次路线比较纯熟,想必陶丘公子已经许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陶丘左脸颊微烫,自成婚以来他就不再出远门经商,只需照管临安城内的商铺,他心里自是明白长辈的用意,只是……。
“其实,美景不常有倒是好事,看得多了反倒容易迷失心智”烛心想到那时与公子夜观星辰等待日出的场景,想是气氛太过美好以至于她在曼妙的星空下说出暗含倾慕的话,以为公子未加驳斥便是心里有她。
陶丘左目光空远:“在下亦不觉得遗憾,姑娘不过是想找个清静之地为在下答疑解惑”
“陶丘公子说的极是,我虽有心助你,却又觉得心事繁杂,唯有站在这般开阔的地方,方可暂且抛却私心杂念”她已不似方才的神采飞扬,眼神黯淡的哀伤,“这固然是二小姐心中的伤痛,我又何不是每每想来便觉得万念俱灰,她总觉得是我骗了她,误了她的终身,故而恨我入骨,我也曾自责不该”烛心看着陶丘左绽出一丝笑容,“但是冥冥之中二小姐却得到了最好的归宿”
陶丘左心里已有一丝清明:“南陶丘,北南宫,只不过如今的南宫是”
烛心突然很怕听到那两个字,兀自打断了他的话:“陶丘公子”自觉冒失,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陶丘公子心里明白就好”
他只觉得怵然惊心,如鲠在喉,早就听说过南宫府表少爷的名号,曾经慨叹无缘相见,迎亲之时有幸得遇,观其风度品貌暗自钦佩,却不曾想自己竟在无形中棒打鸳鸯,陶丘左一无往日的温和,语气冷淡的满含愤懑:“我那老丈人为何不成全他们,反而要将女儿远嫁异国他乡”
烛心不语,有心怜悯却想到不过同是天涯伤心人,身在迷惘中唯有自身可解。待陶丘左的气愤有所平复,烛心才将宣亦与南宫家二位小姐的恩恩怨怨细细讲来,末了一阵哀叹:“其实不过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追逐,陶丘公子既与二小姐已结秦晋就该摒弃过往去开始新的生活才是,为何还要派人到龙城探求究竟?”
光线渐渐的按了下去,一时看不清陶丘左的表情,想来他心里定是很难过,须臾开口:“那时候我远在和田采购玉石,有一天祖父派人传信说是家里为我安排了一桩好姻缘,让我即刻启程不必回临安直接去迎亲,我听后甚觉可笑虽然自古婚姻大事皆有父母做主,我却不想误人误己,只做玩笑般随口问了小斯一句,是哪家的姑娘?”说到此处他不自觉地荡出一丝笑意,“小厮道,是龙城南宫家的二小姐南宫竹思,我听后心中一阵颤栗,欢喜若狂,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心思,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自我七岁之后每年三月中旬都会随长辈到龙城参加商会,有一年到南宫府去做客,母亲将南宫家的小女儿抱在膝上说,阿左,将来娶竹思做妻子可好?我偷偷看了看母亲怀里的小人,谁知那小人儿竟然撇着嘴角泪珠子就滚了下来,哭喊道:我才不要嫁给癞头和尚,众人皆是哄堂大笑,我才想起前些日子头上生癞子刚剃了头发,我自出生起就是家中的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等奚落,那时只是小孩子赌气暗暗发誓长大后偏要娶她。再次相遇是在四年前龙城元宵佳节的灯谜大会上,我听人称赞南宫府的二小姐冰雪聪明,年年夺魁,于是便躲在马车内暗自与她较劲”
烛心讶然:“那年灯会结束后,二小姐回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是被人夺了魁首却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见到,原来就是陶丘公子呀!”
陶丘左道:“那时候她确实气的不轻”
烛心叫苦:“你戏弄她,可害苦了我,我与二小姐素来不和,那天她罚我劈了一夜木柴”
陶丘左恭敬一揖:“那在下向姑娘道歉”
烛心叹声:“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如今的陶丘夫人已不是成亲前的南宫二小姐了,只不过是她自己困顿在前尘旧事里不能自拔,我有办法一试二小姐的真心,只是需要陶丘公子的配合”
天尽最后一丝光亮渐渐消散,山顶上那女子迎风展袖笑得慧黠,南宫竹思,新仇旧恨我得好好跟你算算。
回到作坊伙计们都已经收拾完回家了,泥炉里的木柴燃着小火,灶台上温着米粥,徐青坐在柴垛上打瞌睡。
烛心一手将他推醒:“大开着店门,火塘里还燃着柴火,你到睡得踏实”
徐青伸了个懒腰将热粥盛出来,递给她:“整个临安都知道这作坊有京兆尹做靠山,还怕招贼不成”
渐入深秋,冷风卷着残叶沙沙作响,这批粮草中有给将士们御寒的冬衣,确实没有时间再做耽搁了。徐青将门窗关紧,两人坐在火塘旁的柴垛上说话,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南宫府的那些日子,徐青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焰,如果那时候她没有逃走该多好!
一碗热粥下肚,身上暖和了许多,烛心觉得自己真是自虐,没有太阳的山顶真是要把人冻死。欠身碗筷放在灶台上,故作神秘的对徐青说:“你猜我今日进宫得了什么封赏?”
徐青挽起袖子清洗碗筷:“金银珠宝,还是良田府邸”
烛心得意的摇了摇头:“你一定猜不到”
徐青笑了笑:“难不成她还能封你个大官?”
烛心一下子跳了起来:“徐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姜王封了我个粮草先锋官”
他手中的碗筷一滑又掉进了木盆里,脸色变得铁青,这个姜王真是荒唐。
烛心自顾自的兴奋:“虽是个虚衔却是天下女子第一人”
徐青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做这个粮草先锋官”
烛心开玩笑的看着他道:“我知道你是嫉妒我比你先建功立业,你不要这么小气,等我回来了求姜王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徐青怒得青筋凸起,一拳将木盆打裂,洗碗水流了一灶台,火塘里未燃尽的柴火丝丝的冒出白烟。
烛心吓了一跳也怒喊:“你什么时候学着这么霸道了,我做我的先锋官与你何干”
斩先锋,截粮草,杀的竟然是她,徐青只觉得天旋地转跌跌撞撞的回了房间,主上的命令已经违抗了一次,这次的任务本就是将功补过,怎会是她。冷静下来,知道强行让她放弃只会适得其反,方才自己太过冲动了,暗自自责不该恐吓她。隔着门帘见烛心正在清理灶膛里的湿柴,孤单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忽明忽暗,他心里一阵心疼。
“烛心,去睡吧!”他轻声安慰揽过她手中的小铁铲细细的清理起火塘,“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没有上过战场不懂得战火无情,一个不小心就是一条人命”
烛心知道徐青就像梅姐姐那样是这个世上真心关心爱护她的人,瑟瑟的缩在他的身旁:“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姜王也会派很多人保护我的”
徐青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淡淡的“恩”了一声。
分别这些年,虽是物是人非,但他待她的心意却从来没有变过,烛心,等我,等我功成名就后,倾尽全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徐青,我想在我走之前将二小姐的心结解开”
“这些年她处处刁难你不恨她吗?”
烛心坦然一笑:“说不恨是假的,所以我这次既是帮她也是报仇,一举两得”
徐青还像小时候那样捏捏她的鼻子:“你呀!什么时候也吃不了亏,从前二小姐每罚你一次,几天之内不是最喜爱的衣服莫名其妙的破了个洞就是心爱的名花异草不翼而飞”
烛心也笑起来:“你和梅姐姐也没少帮着我戏弄二小姐呀!”
笑声绕梁,一盏油灯灯芯明暗跳跃,恍若又回到从前,那时除夕窗外是厚厚的积雪,一群人缩在厨房的火塘边吃吃喝喝其乐融融。徐青想,如果二小姐早点出嫁该多好,烛心就不会受不住虐待逃走了,他也不会想要出人头地跑出来参军,更不会领受三皇子的知遇之恩,就不会卷入如今两难的境地。
世事无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