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留了萧闲一个人在医院里。虽然觉得手术后孤零零一人躺在病床上尽是萧瑟凄凉,但想到即便是不去管,也自会有人赶着去照顾,难消的歉意也云散烟消。
但我没曾想过,赶着而来的人,给我一个堪称欢喜的惊吓。
晚饭吃到一半,却被白宣的一个电话打断。
“墨宝,我在医院,你做些饭送过来。”他说。
张口结舌,我掌心全然是滑腻的汗。方清砚觉察出我的不对,自然而然接过电话。我怔然看他不时点头应允,难言的不安从深渊里攀援而上,几乎要扼上我的喉咙。
好在这窒息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方清砚挂断电话,眼底掠过一丝清凛。他淡淡的说,“白哥在医院,现在,萧闲的病房。”
虽然他极力稳住了语气,但颠三倒四的语序,仿若咿呀学语的幼童,须得明白的人才懂得这简洁字句,重抵千钧。
好似一把头发被人狠狠勒在掌心里,只让人头疼不已,却找不出那只手隐在何处。
我良久吸了口气,凉意灌进身体中,忍不住打个冷战。
方清砚半晌不言语,只看我一眼,默默进了那间狭小的厨房,饭菜的香味不久便溜出来,我搁下筷子,饭剩了半碗。
方清砚还要通宵赶图,我主动请缨,将保温桶牢牢握住。
“墨宝,你要记得,你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他临走时幽怨而又彷徨的看着我,喃喃说着。
我无奈推开他一张不浮点滴笑痕的脸,有些不耐烦,“你要走快走,更年期提前了么。”
他一时哽住,眼睛眨了眨,眼底投下两尾淡青色的睫影,如花照水雀穿云雾,一袭清俊颜色倾然满身。他无奈使手狠狠拧了我腮上一把,见我出声痛哼才满意罢手。
一起出门后,车站前兵分两路。我怀揣着装满饭菜的保温桶,手中提着的帆布袋里还摞着两个保鲜盒,穿过熙攘人群,劈开医院门前垂着的宽胶门帘,搭了电梯,被猝然而起的力度带着直往上去。
凭着记忆拼凑出大前天离开时的模糊印象,等透过门上玻璃看清躺在病床上原本该是恹恹萎靡的人时,却猝然顿住脚步。
空旷的走廊里偶尔有几人路过的破碎脚步声,或是轻松或是绝望,一声声踩过耳畔,比之寻常人清浅却深刻的感触。
年轻的护士看我一眼,微笑道,“病人已过了观察期,你可以进去探望。”说完好心给我推开门。
门无声绵延而开,随着缓缓敞开的弧度与视野,落在眼底的,不单只半靠在枕上神色阴鸷的萧闲,最为切切心念的,是立在窗边那人。
白衣临风,是为苍玉。
空气中的气流因为我骤然的闯入而被搅动,带出一圈圈不曾平息,从墙壁上撞痛而又回来的波痕。
一声浅笑,含味不明,床上人无甚血色的薄唇抿起。
萧闲在见到我那一刹,或许是疏于防备的心防显出缺口,一双灼灼的眼,风情半掩,卷尽夜色。
清脆的一声口哨,萧闲懒懒开口,“小丫头也不是那么没良心,只可惜,我现在有气没处撒,白白便宜了旁人。”
稍稍迟疑,也算明白他话中调侃,大概是手术后一直不曾排气。纵使是饿了,也只得忍着,等忍不住,自然也就好过了。
风被夜色浸上墨色,几乎要侵染到白色袖沿时,白宣转过身来,神色略微松弛,朝我淡然一笑。
我将饭菜在床尾临墙搁置的桌上放好,却不曾抬眼看萧闲一眼。我不紧不慢的说,“哥,今天的米饭蒸的好,我还多吃了半碗,胃里都觉得疼。”
“是么。”白宣几步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筷子,捡了张椅子坐下。
保鲜盒盖上已然覆满细碎剔透的水珠,揭开的瞬间,愤愤滑落汇作一泓。热气氲然,我眨了眨眼,几乎觉得连眼睫也被打湿,不经意晃花眼。
白宣吃相好,安静的只剩紧阖在牙关里的咀嚼声。自我来后,还不曾见过他跟萧闲说上一个字。
心底疑惑愈深,恐惧不安便愈甚。直觉警告我再待下去不会有好的事,但双足似乎融化,浇筑在地上,挪不开丝毫。
汗意涔然沁凉,萧闲若有似无的打量恍若实物,沉甸甸如雾气般笼了过来。
我讷然,正待开口。
白宣手中竹筷敲在碗上,徐徐接风,抬起脸来。